作者：周板娘
进去后她拿了瓶可乐到前台结账，眼皮都没抬，低头指着柜台里的香烟：“老板，给我一包万宝路。”
面前的人问：“你是郭芃吗？”
郭芃抬头，超市老板挺眼熟的，她想了想：“哦，你是……”
眼熟归眼熟，名字是想不起来的。
男人笑笑：“李超，大你一届。”
“对，李超，你好，好久不见。”郭芃打量一圈超市，“以前这里只是家粮油铺对吧？”
“嗯，那是我爸妈的店，我接手后就改成大超市了。”
“不错不错，村里最大的超市确实就是你家了。”郭芃敷衍附和，点点玻璃，“我要万宝路。”
李超把烟拿出来：“要打火机吗？”
“要一个，连可乐一起多少钱？”
“老同学了，不用钱。欸，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听说你在深圳那边发展得很不错。”
“刚回来。”郭芃扫了一下前台的付款码，可乐和万宝路的价格她知道，再加两块钱打火机，一起转了过去，“亲兄弟明算账，老同学更需要付钱了。走了，拜拜。”
郭芃走出超市，李超追出来，嬉皮笑脸问道：“好难得遇到，能不能加你微信啊？”
“不太合适，我男朋友不让。”
“看不出你那么听男朋友的话哈。”李超扫一眼她两条又直又白的腿，“老同学，又是一条村的，加个微信，你需要买点什么东西可以直接联系我，我给你送过来。”
郭芃呵呵笑了笑，骑上摩托走了。
村里祠堂旁是片小广场，九点了，广场上还有阿婆阿伯在跳舞。
郭芃在榕树下找了张凳子坐下，开了可乐点了烟。
太久没抽，她还被呛了一下，抽了两口烟，没啥意思，她把烟又掐了。
她忘记了这村子有多小，在广场上跳舞的居然还有她的表姑妈。
表姑妈遇到她也很惊讶，寒暄两句话后，就直进主题，问她什么时候要嫁人，什么时候要生孩子，男友在深圳的房子多少平方，听说有好多套，那会不会把她爸妈接去深圳住，现在的工作赚不赚钱，能不能带带她的小儿子，帮她在深圳介绍份工作……
郭芃今天状态不对，应付两句后发现力不从心，只好落荒而逃，一脚油门踩回家里，
她的房间收拾好了，床品换上新的，小厅里的杂物也码放整齐。
余媛和郭勇男回了家，郭勇男没说什么，余媛则持续念叨：“你脾气这么差，都不知道哲文这么些年是怎么忍得了你的……要不是我们初一十五拜老爷的时候都跟老爷祈求你嫁处好人家，你早就和哲文分手了吧？
“你看看你这个头发是怎么回事？又蓝又绿的，跟只孔雀一样！还有，跟你讲过回来村里就别穿得这么少，件风衣那么薄，两条腿晃啊晃，是要给谁看啊？喂，大妹，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啦？！”
这些话郭芃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连吵都不想跟余媛吵，摔上门，反锁，躺床上戴上降噪耳机。
她开始查机票高铁票，又查自己的存款。
她能去哪里呢？
第6章 这个世界无论怎么变，有些人的想法就是不会变
“来我这里啊！！”
方果的声音特别响亮，郭芃把手机拿开一点，等方果喊完，她才重新笑着贴回耳边。
郭芃知道她关心她，心里暖洋洋的：“当然不能去你那里啊，分分钟你又要撮合我和你哥，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一步，就不要再回头看了。”
方果是苏哲文的表妹，和郭芃同岁。因为父母早逝，方果从初中起就住在姑妈家，大学她在广州另一家大学里念师范，时不时会去找苏哲文蹭饭吃，郭芃因此跟她认识。
一开始她以为方果是娇滴滴难相处的小女生，后来接触下来，方果正向又温暖，两人还有不少爱好都相同，性格方面又是互补的，一拍即合，当了多年的朋友。
方果毕业后留在广州，进了李博誉家的私立幼儿园当老师，郭芃一个人去广州找她玩时会住她家，但方果结婚后，郭芃就不好意思去她家蹭客房了。
方果嘟囔问道：“所以你这次和我哥……是真的要分手了啊？他这几天都没联系你吗？”
“是吧。”郭芃躺在床上，“联系是有过，就前几天，问我放在他家里的那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啊？他怎么这么绝情啊！薄情男！那你怎么回？”
“我让他随便收拾收拾，等我考虑好了接下来要去哪里，落了脚，有了住处，再让他寄过来。”
郭芃抬腕，已经摘了那条手绳四五天了，但她总隐隐约约觉得，它还牵着她的腕子，“不好意思哦方果，我没办法当你嫂子了，但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方果大叫：“那肯定啊！我跟你做朋友又不是因为苏哲文，你可不能因为苏哲文迁怒于我啊！”
“哈哈哈，那肯定不会啊，苏哲文算什么啊，你才是我的大宝贝！”
“对啊苏哲文算什么！我要跟他断绝兄妹关系！”
“哈哈哈哈——”
两人多聊了一会儿才结束通话。
郭芃揉揉手腕，下床想去厕所，一开门，被门外的人影吓她一跳，“啊”地叫一声。
“是我啊！叫什么？！”余媛沉着一张脸，“你居然跟哲文分手了？！”
郭芃皱眉：“你偷听我讲电话？”
“我才没有那么低级搞偷听，我是要去天台收衣服，路过听到的，是你讲电话太大声了。”余媛垂眸，目光落在女儿手腕上，“怪不得你这次回来整个人怪怪t的，那条手链也没见你戴了，怎么又闹分手了啊？该不会是阿哲文外面有人了吧？”
郭芃绕过母亲，顺着她的话瞎诌一通：“对啊，他跟别的女人胡搞瞎搞，还搞到家里来。”
余媛忙拉住她：“哎呀，男人在外头搞三搞四太正常了，只要他最后选择回到你身边，那你就已经赢了啊！你怎么这么傻，为了这点小事就分手！”
郭芃服了：“我随便说说而已，但没想到你是真心实意地在给我提建议啊。”
这类震碎三观的发言，余媛并不是第一次说，之前有个表姐遭遇丈夫婚内嫖娼，表姐闹离婚时，余媛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表姐好傻，为了几个逢场作戏的女人，就放弃了那么安稳富裕的少奶奶生活。
当时郭芃都听笑了。表姐丈夫家里是开内衣厂的，生活中吃穿不愁，但远远谈不上大富大贵。表姐在婆家也不是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生活，她每天都下厂子里帮忙，工人们赶单的时候她也陪着加班，回家还得伺候那一家老小，这生活就算没叠加上丈夫嫖娼，郭芃也不想过。
余媛皱眉：“那就不是阿哲文出轨咯？也是，他条件那么好，这些年死心塌地的只跟你谈恋爱，一谈谈了这么多年。”
郭芃不想搭理，甩开母亲的手走进厕所。
蹲坑的时候余媛还在门外喊：“大妹，你们是真的分手了吗？天呐，这时候分手你亏惨了。都叫你早一点跟他结婚，你一直拖着不结。要是结了，你现在还能拿到一笔钱，现在分，你只有白搭上的那么多年青春啊，傻大妹！
“你算过没有的？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和纯洁你全给了他，现在人财两空啊。你要再找新的男朋友还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重点是什么？重点是你现在已经是有经历的女人了，你十八岁那年能认识的男人，和你二十八岁认识的男人可是完全不同的。我看哲文对你肯定有情，要不然你回深圳再同他好好沟通沟通嘛，都快三十的人了，别总这么任性啊！”
砰！
厕所门重重撞到墙壁上，郭芃睥睨着比她矮大半个头的母亲，眼里情绪万千，不解，愤怒，厌恶，悲伤，全搅在一块儿，酿成混浊的毒药。
“听你这意思，我接下来的路就只有两条。一是去跟苏哲文复合，忽视我们之间的矛盾，硬是走到结婚领证那一步，等确定房子有我一份了再同他离婚，分他一大笔。另一条路是我去做那什么私密修复，再去钓一个有钱有房有车的男人，哭唧唧告诉他，我是第一次我怕痛，这样是吗？”
余媛还真想了一下：“这两条路……倒都是个办法。你别嫌我说的话难听，这个世界无论怎么变，有些人的想法就是不会变。车站站牌那里、还有一些公厕里都贴着好多这种小广告，哪天你真决定了，我们就找家妥当的保密的去处理一下？”
你眼中离谱荒谬的事情，在别人心中却被奉为真理，除了无力一笑，还能做什么？
郭芃不是没尝试过抗争反抗和辩驳，可余媛的脑子比茅坑石头还要硬还要臭，斗争了这么多年，让她身心疲惫。
每个与回头浪子相爱的女孩都会自我洗脑，觉得自己就是改变渣男的最后一个女生，可往往都是失败的。郭芃和她们一样，曾经满腔热血，觉得自己是可以改变顽固封建母亲的大女儿。
她也是失败的。
这几年的影视剧和小说很爱探讨各种东亚母女关系，常有深明大义的、思想进步的、勇于改变的、茅塞顿开的母亲角色。郭芃看过不少，试图从中寻求改善母女关系的办法，但如今越来越觉得那些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母亲，在现实中根本就接触不到。
她能接触到的，只有“余媛型”“表姑妈型”“小舅妈型”“四姨妈型”的母亲。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的井口就这么大，她没能跳出去看更大的天，就只能接触到这样的人。
所以她得跳出去，不能重新掉回井里。
不顾背后余媛的叫唤，郭芃又开摩托出去了，家里的可乐喝完了，急需补货。
跑了两家小卖部，只有百事，她只好又去了那家超市。
收银处还是李超在，借结账时追问郭芃会在村里待到哪一天，要是有空的话就出来吃吃饭、聊聊天。
郭芃推拒，走出门外，李超又跟过来。
郭芃终于不再客气，斜眸瞪他：“我说了我有男朋友的。”
李超耸耸肩：“我以为你们搞艺术的不会在意这些呢，不过我也没什么想法，就是加个微信嘛。”
郭芃嗤笑道：“就算我不在意，想要跟谁搞，对象也不会是你。”
此地不宜久留，她得赶紧确定好后路，离开村子。
村里唯一一家山寨炸鸡店有空调，郭芃去那儿看了一个下午广州的租房信息。
她的存款还有一些，但她得备一笔钱给接下来可能会开的工作室，房租、布景、道具、灯光、化妆、后期……通通都要烧钱，所以留给她租房子的资金就不多了。
好在广州的消费一直都是丰俭由人，租房也是，老破小，城中村，市郊房，任君选择，她也可以选择和别人一起合租。
在她预算内的房源不少，郭芃喝了好几杯可乐，挑出几个还算合适的房源，顺便再在店里吃个套餐当晚饭。
刚吃完，郭琮来电，让她赶紧回家，说有个乡里找上门，正跟阿妈在吵架！
郭芃不解：“吵架？那关我什么事？”
郭琮道：“那个阿婶说你勾引她家女婿，她来替她女儿讨个公道！”
郭芃懵了：“啊？什么东西？我勾引谁？”
郭琮说：“唉，镇上那家顺发超市你知道吗？那家的老板是这个阿婶的女婿！”
原来超市里有个小工看到老板跟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超市门口打情骂俏，小工跟老板娘讲了之后，老板娘到店里查监控，跟李超大吵一架。
这村子小真不是说说而已，三人之内必有关系，就像地里头的土豆，扯出来一个，就能扯出来一大串。李超现在的老婆是郭芃曾经的中学同学，李超的丈母娘和母亲也都认识余媛，便直接找上门了。
郭芃抵达战场时，双法唇枪舌剑，余媛这会儿倒是替她讲话了，咄咄逼人：“我女儿的男朋友是深圳人，在深圳有好多房子的！她干嘛要勾引你女婿啊？也就只有你们才把那小破超市当宝贝！”
“早就听说过你们家大女儿从小就不老实，读初中的时候就跟男生不清不楚了，才回来这么几天就勾三搭四，真是有什么阿妈就养什么女儿！”
郭芃算是听明白了，这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上了。
好癫，这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糟糕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拉着别人一起下地狱？
她径直走向门口，那阿婶讶异得忘了要吵架，反应过来急忙跑上前拉她：“喂，就是你勾引我女婿的是吗？”
郭芃停住脚步，回头瞪他，冷声道：“挺可怜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