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他个子高大,肩膀宽得好似一堵墙,双手叉腰时手臂肌肉会鼓起来,撑得衣袖没了纹路。
立体的轮廓,粗犷的五官,让他在美院时总被同学喊去当速写模特。曾有位朋友讲过一句挺有画面感的玩笑,说他这模样叫这名字,像一把生锈的斧头插进青花瓷花瓶里。
苏哲文动真气时,嗓子也像头灰熊,粗糙沙哑的声音在楼梯间里不停盘旋:“你干这行都干这么久了,还学不会跟客户沟通吗?不想拍就不要接,接了就别耍大小姐脾气,这要求很难吗?!我看你多数不是因为假孕妇的事情生气,应该是昨晚你跟你妈吵了一架,今天才把气撒在客人身上吧!”
“我没有!!”
郭芃毫不退让,往下走了几阶,居高临下地瞪着苏哲文,“我有多讨厌拍这种流水线的照片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止一次跟你提过我想接有内容一点的单子,但你有上过心吗?我留在这里天天拍那些谁都能拍的模版照片,我是为了谁啊请问?!”
“行,行,行。”苏哲文重重鼓掌,扯着抹破罐破摔的笑容,“你郭芃有才华有梦想,跟我这种只想挣钱只看回报率的臭商人在一起真是委屈你了。是我死缠烂打绑着你,是我这个破庙硬要关着你这尊大佛!我修修补补这么多年,庙我是修不好了,今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回音绕了好一会儿才静下来,郭芃太阳穴一颤一颤,喘着气问:“你什么意思?”
苏哲文脖侧也鼓起青筋:“什么意思你应该能听得懂。”
“听不懂,苏哲文,你给我说清楚。”
楼梯间闷热,苏哲文额头渗出汗,郭芃目光落在汗珠上,盯着它往下滑,摔进一片沉寂里。
许久后,苏哲文终是耷下肩膀,眉眼不再横竖:“芃芃,我累了。”
火灭了,气泄了,耐心也耗尽了。
郭芃一直很喜欢看到苏哲文这个低眉顺眼的样子,像被她驯服在手下的大型犬,每次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都能让郭芃内心的征服欲澎湃汹涌。
他臣服了,她才会开始满足他。
可在职场上,摄影棚不是卧室,苏老板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让她用轻飘飘的毛绒手铐就反剪双手动弹不得。
在床上的臣服,并不代表在生活里能妥协,他俩越来越像原始人手里的两块石头,每天都得敲打碰撞出火星,落到喉咙里心脏上,烫出一块又一块疤。
总靠angrysex来缓和矛盾的感情,不是一段健康的感情。
“行,你累,我也累,我们还是算了吧。”
郭芃忍着泪意,低头猛扯腕间手绳。
明明戴了好多年的手绳已有些松垮,她扯了好几次才扯下来。
她没再看苏哲文一眼,只冲下楼梯时狠撞了一下他,把手绳丢进垃圾桶里,夺门而出。
回工作室前郭芃抹去泪花,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肩膀。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小时候玩过家家时,被哪个贪玩小孩扭断胳膊的那个破娃娃。
*
和苏哲文同居多年,在他家的物件不少,但郭芃像后面有鬼追似的,只简单收拾出一只行李箱,再背上两只设备包就跑了。
定下神时,她人已到高铁站。
从去广州读专科开始,她在老家住的日子就越来越少,尤其毕业后和苏哲文来了深圳,每年回家的次数顶天了就两次,一次中秋,一次新年。
反正她回不回家,父母没什么所谓,只要钱回去了就行。
她望着手机里深圳至潮阳的车票,纠结许久,最终没退签,刷身份证进站。
她需要有个地方能让她疗伤,让她躺平,让她理清接下来要走的路。如果是早两年,她要么会去朋友家寄住,要么去起风的地方流浪,但这次她居然选择了回老家。
郭芃把这种行为,归于人类的初老症状之一。
年纪大了,容易想家。
一个半小时车程,出站后还要坐半小时车,才到村里。
五月底的南方潮湿闷热,郭芃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而已,已汗如雨下,整个人好似刚从海里打捞起来的渔网,沾满咸腥。
她发现她没有家里的钥匙。
不是落在苏哲文家里,是没有。
老厝前两年重建,去年弟弟郭琮结婚,郭芃有带苏哲文回来参加婚礼,但没住家里,父母也没给她新厝大门的钥匙。
郭芃上前按门钟,弟妹蔡晓楠来开门,郭芃拢共就见过她两三回而已,对她的脸还有些陌生。
视线往下,落在蔡晓楠隆起的肚子上。
没记错的话,蔡晓楠今年才22岁。
半晌,蔡晓楠不太确定地开口:“是、是芃姐吗?”
郭芃笑都没力气,语气自然不佳:“不认识我了?”
“不、不,你头发又染新的颜色了我一时没认出来而已,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吗?”
蔡晓楠呵呵干笑,没回答,转身往屋里喊:“老公,你姐回来啦!”
郭琮跑出来,讶异得嘴巴能吃拳头:“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说不说都一样。阿爸阿妈呢?”
“四姨家添孙子,他们去凑热闹,可能快回来了,要我给妈打个电话吗?”
“不用了,我想先睡觉。”
郭芃累了,想提行李箱上楼,郭琮忙道:“我来我来,你背好你的相机包就行。”
熟悉郭芃的人都知道,相机是她的禁区,不能贸贸然碰。
郭芃终于浅浅笑了一下,把行李箱交给弟弟。
可来到四楼,笑容没了。
她没住过的那间房间里堆满杂物,地上床上都是,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第5章 她能去哪里呢?
这栋崭新的自建房连天台共五层,一楼厅堂,二楼爸妈卧室,三楼郭琮小夫妻卧室,郭芃的房间在四楼,和客房同层。
“怎么,爸妈是老年痴呆了吗?把我的房间当做储物间了?”郭芃冷笑,毫不客气地嘲讽。
她已经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回来呢?真是自找苦吃。
“不是不是,就是临时借放东西……”郭琮绞尽脑汁想着要解释,但发现怎么解释都不大合适。
因为姐的房间里有他们前两天刚收到的婴儿床。
蔡晓楠主动说道:“姐,你今天坐车也累了,你先去洗澡,我来收拾!”
郭芃瞥了她的肚子一眼:“别了吧,我可不敢麻烦你做这种事。”
郭琮说:“我来我来!姐你去洗澡,老婆你到楼下继续看电视。姐你放心,等你洗完澡,我这里也就收拾好了!”
郭芃没跟他客气,取了衣服去洗澡。
她特地洗了很长时间,手指尖都被泡皱了才关了水。
出来时,原来房间里的杂物全被搬了出来,胡乱堆在小厅里。
正拖地的郭琮直起身,抹了抹汗,殷勤道:“姐你也到客厅歇一歇,让晓楠给你切点水果!我这边给你拖完地,再铺床单,你就能休息了。”
拖把桶里的水脏得不行,郭芃不是个多么有洁癖的人,可看到这桶脏水,心里能舒服才怪,还没躺上那床就已经浑身发痒。
她没好气道:“我出去吃个饭,你把地再拖几遍。”
郭琮松了口气:“没问题!t”
郭芃穿运动短裤和背心,再添件宽松风衣,取了钥匙,骑上郭琮的摩托出门了。
这么多年过去,村子肯定是有些变化的,例如从小吃到大的肠粉店还在老位置,但老板已不是原来的阿伯,现在交由阿伯的儿子在经营。
即便是“家族企业”,肠粉外表看上去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可郭芃就是觉得没以前那么好吃了。
是皮厚了?料少了?还是酱油咸了?
郭芃吃了半条,停了筷子。
或许肠粉没变,只是她变了。
从早上她跟苏哲文吵架算起,已过了八九个小时,但苏哲文没来一条信息。
他俩闹分手不是只有这一次,每次都是“狼来了”。
这都快成他们之间的“金牌节目”了,但郭芃有预感,这一次苏哲文是来真的了。
手机在苏哲文的微信页面停留许久,郭芃心里有两个小人,一个劝她要打篇小作文给苏哲文,那么多年的感情了,做不成情侣,也早走到家人的关系,实在没必要弄得反目成仇。
更何况,苏哲文给过她许多快乐。
一个小人骂她不够洒脱,都已经被分手了,干嘛还留着前男友的微信?就应该删除拉黑一条龙!
至于留在苏哲文家里的那些东西也都没必要拿回来了,苏哲文想留就留,想丢就丢,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她早该分手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多得是追求者在燥候她恢复单身!
天人交战时,手机画面一变,母亲余媛女士打电话过来了。
郭芃知道逃不开,起身走远一些,才接了电话:“喂。”
母亲聒噪的声音穿破手机:“你怎么突然回来啦?也不提前说一声,搞到琮仔大半夜的在给你收拾房间。”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被问这句话,郭芃忍无可忍,终于气笑了。
前面蔡晓楠和郭琮问她,她都能忍,但来到余媛这里,她的怒火就压不住了:“母亲大人,这房子盖的时候我有份给钱的,我回来还得先跟你们打报告吗?三十万,三十万啊,这钱都够我租十年房子了,结果现在我连个房间都没有。我拿这钱去做慈善,人家还得给我颁个证书,在你这里我却连个房间都没有,回报率低成这样,我都可以去反诈中心举报你们了。”
余媛愣了半天,回过神开始骂:“你这是吃了什么枪支炮弹啊?我就问了这么一句而已,你犯得着说这么一大段吗?你是在哲文那受了气、还是在客人那受了气,现在撒我身上啊?!莫名其妙!也没人说不让你回来啊,什么态度啊这是……”
郭芃这会儿觉得鬼打墙了。
早上是假孕妇,晚上是蔡晓楠这个真孕妇;早上苏哲文说她因为跟母亲闹矛盾,把气发泄在客人身上,这会儿余媛又反过来说她是因为苏哲文和客人的关系,把气撒她身上。
她摁了摁隐隐发疼的太阳穴,不耐烦道:“反正我得回来住个几天,该走的时候我就会自己走,你不用操心,我不会赖在这里的。”
说完她挂了电话,点开勿扰模式。
郭琮从小被父母捧在心肝上宠,家务活没做过几次,郭芃不信一时半会他就能把那“仓库”收拾好,便骑着摩托在村里溜达。
和余媛吵了几句,她胸口发闷,起了烟瘾——她本来都戒了挺长一段时间了。
她拐了个弯,停在一家超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