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柿
周禹心怀疑窦,遂打马上前欲要问询一番,正巧碰上车里的侍女挂起车帘通风散热,一股苦涩而醇厚的中药味道随之飘荡而出。
“请问军爷有何贵干?”黄雀抬眸盯着窗外的轻甲少年郎,见他貌似来者不善,微有诧异地问道。
周禹好奇的目光在里头转了转,然后看见了几案上捣药的杵臼研钵,车厢软垫上还卧躺一妙龄女郎,丝绸手帕遮面蔽阳,正酣睡着。
他如触电般迅速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连绵高山。
“汝等为何与我军同进同停?”周禹肃着张脸,严声问道。
闻言,驾车的朱鹮回身,挠了挠头,一脸憨笑地道:“军爷实不相瞒,主家行商的,这不是怕遇上为非作歹的拦路马贼,借军爷们气势威慑保身。”
他们几人的影卫身份不便暴露在外,想来想去,还是乔装为商贾方便行事。
周禹很快从他言语中得知,马车主人是幽州涿郡的一家药商女,此行是去西北送货顺道寻亲。
临走前,周禹再次细细打量了这两男两女,并未发现有任何问题。
他好心提醒:“如今西北有战事,肆生动乱,还是原路折返的好。”
外头人多又热得慌,檀禾只想待在马车上,不愿和谢清砚黏糊腻歪在一起。
是以,这些日来两人都是彼此心照不宣地眉目传情。
檀禾半边身子趴在车窗上,将脸颊搁在手肘上,一点星眸望穿秋水般的朝后方看去。
车帘舞动间,谢清砚凝望而来的目光撞入眼帘,猝不及防的一下。
檀禾定定看着,不
自禁脸红起来,心中泛起些喜悦。
在谢清砚周身其他将士若有所察地望过来时,檀禾又“嗖”地迅疾缩回车厢内。
斜后方的周禹极为震惊地看到太子嘴角一丝浅浅弧度,他使劲揉揉双眼,又见一切如常。
果然是错觉。
这日,浩浩汤汤的铁骑行至一处偎山靠水之地,又因天色已晚,谢清砚便下令全军在此安营扎寨,暂时休整,准备于次日五更再行出发。
营帐周围火把燃照,在阒黑的夜幕中尤显耀目。
谢清砚遣退主营帐周边看守的将士。
一盏茶的功夫后,营帐后方出现一抹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猫着腰趋近。
大帐掀动,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此时谢清砚正背对着站在案边,闻声,解战袍的手突然一顿。
下刻,身后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蒙上了他的眼睛,另一手虚扼上脆弱的颈喉,相触的肌肤细嫩滑腻,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盈在鼻端。
余香袅袅,如缕缕细丝缠扣神魂,牵动心弦。
“嘘,别动。”登堂入室的小贼压低声音,“否则,我就掐死你。”
这句威胁实在是绵软无力。
谢清砚:“……”
迫于威慑,谢清砚并未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谢清砚身形高大,檀禾勉强踮着脚尖,才凑到他耳畔,转而用一副女匪调戏人的口吻,道:“哪来的俏郎君,我瞧上你了,要掳走做我的压寨夫人。”
谢清砚徐缓一笑,纠正她:“是夫君。”
“压寨夫君?唉呀没甚区别。”檀禾没理会,脑海里琢磨着话本中的说词,有模有样地学声,“你从,还是不从!”
谢清砚挑挑眉稍,唇间掠出一丝淡笑。
他犹豫了一下,不答反问:“那你房中可还有旁人?”
少女叹气,颇有些懊恼抱怨:“的确是还有一个,他善妒得很,不过这你倒不必担心,我可休了他再娶你。”
“当然啦,倘若你能不介意,与他相安共处会更好,毕竟他也是我心慕的第一个郎君,实在是难割难舍。”
话音刚落,背对着她的男人身形一动,反手将她逮到怀中,以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姿势让身体前倾。
滚烫如铁的身躯压挤在柔软上。
周身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檀禾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些促狭和娇俏。
谢清砚看了她许久,含笑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檀禾身上,而后毫不留情地屈起长指给了她一下。
脑门上挨了一记轻轻弹指,檀禾微微躲避,坦然又无辜地望着他:“殿下不觉着偷偷摸摸更得趣吗?”
谢清砚触到她的眼神,心神微微一荡,他喟叹又无奈地望着檀禾:“孤看你胆子当真是肥。”
倏地,帐外“咣当”一声木桶坠地声打破古怪而暧昧的气氛。
突如其来的一下,正掳人的檀禾浑身色胆都被吓没了,慌忙挣扎着欲要逃脱。
谢清砚猛不防死死掐住檀禾的细腰,面色如常地对外道:“有何事?”
营帐外,周禹整个人目瞪口呆地僵在帐外。
帐内声音虽小,但却清晰地传入周禹耳中,他没听到前言,后几句如平地惊雷般炸响在周身。
须臾一瞬,他只觉心中视为神祇般的不败战神,在顷刻之间崩得四分五裂。
“殿、殿下,伙夫已烧好了热水,”周禹好半天回神,磕磕绊绊回禀道,又掩耳盗铃般补充一句,“末将什么都没听到!”
说罢,便拔腿仓惶逃离。
唯剩帐中两人再次面面相觑。
果然话还是不能说的太满,檀禾丧气撇嘴,心道没意思,这么快便被人发现了。
看着她惊魂未定后又陡然失落的可爱眼神,谢清砚觉得,迟早有一天得因檀禾笑死。
谢清砚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调侃道:“继续,说到哪了?孤也极为善妒,只能有我没他。”
檀禾恼地推了他一把,明眸瞪圆:“我一个都不要了!”
挑来拣去还不都是他!
……
翌日清晨,天泛鱼肚白。
周禹默默蹲在营地角落里,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在篝火堆中挑挑拣拣,抽出一条细木炭。
“昭昭,展信佳:
已分别有近五日了,行也思卿,坐也思卿……千言万语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待我回京定要告知你一个秘辛……”
行笔间,周禹偷偷觑了一眼正前方威严赫赫的主营帐,又望向不远处的马车边上,头戴幕篱似乎是正在散心的女郎。
这方圆百里似乎只有两个女郎,那位侍女的声音他听过,唯有这位药商女。
实在是一彪悍奇女子,她怎敢看上大军主帅,竟还敢让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伏低做小。
不对,周禹猛一拍脑袋——
从昨夜言语间来看,他们二人似乎相识的。
第52章
且那女郎貌似还有夫婿,那殿下岂不就是……姘夫了?
只不过这两人一个是幽州药商,一个是天潢贵胄,如何能会有交集的?
周禹满脸郁闷地再次来回看了眼,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遂无奈作罢,他叠好信纸,细致服贴地放入腰间荷包中。
营帐掀开,神色严峻的男人披着战衣大步跨出,晨曦下,他眉眼锋利冷锐。
周禹一惊,麻溜地站起身,抱拳行下军礼:“末将参见殿下!”
谢清砚双眸微转之际,少年抓心挠肝的脸色一目了然。
回想起昨夜那前所未闻的一遭,周禹默默地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微抬首,却被男人眼中的凉意震慑得脊背一紧。
他当即垂首,欲言又止:“……末将心里有数,会守口如瓶的。”
不就是姘夫么,多大点事儿。周禹暗责自己当真是没见识,大惊小怪。
谢清砚看着这小子变幻莫测的表情,眼中颇含兴味地嗯了一声,吩咐道:“传令下去,清点干粮辎重,即刻出发。”
辰时末,将士们收拾了营地,趁着初晨烈阳未升,军队整顿完毕后便再次立即动身。
西行上路数日,除了必要的行军休息以作养精蓄锐,其余时间,一律不分日夜,加快行程赶路。
平原官道上一时之间黄土飞扬,马车疾驰在前,一众玄甲精骑紧随其后,蹄声交错。
如今,周禹终于是明白那股被人直视的目光从何而来。
原来殿下那一晃而过的笑意并非是他看走眼。
在这之后,周禹不仅三缄其口,甚至还能驾轻就熟地自觉打起掩护来。
只是那女郎似乎退缩了,总是在马车周边徘徊环视一阵,在看见他时又闪身回去。
急得周禹恨不得上前直言相告:我都替你们守好了,快进去罢。
晌午时分,各营开始搭灶烧火做饭。
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稍作歇息,补充了些食物,战马正安逸地低头吃草,不时喷出声声嘶鸣。
周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玄色披袍消失于马车之上,他镇定心神,下意识拧眉左右张望一圈。
大家正相谈甚欢,不曾往那边投去任何视线,周禹长长地出了口气,庆幸还好只有他一人看见了。
转念一想,前世他是遭了甚罪,今生要不慎知晓这等皇家惊天秘密,恐怕还得一辈子埋在心底。
便在此时,一句指名道姓的问话令他虎躯一震——
“周家小郎,你怎的突然一脸怪色?”
“我、我……”突如其来的一下让周禹怔愣,支支吾吾,脑中还未想好措辞。
李铎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别不是半途想临阵而退罢,你如今虽为副将,但论远伐,还真是个新兵蛋子!”
话音尚未落,四周围坐的将士们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这些人都是跟随太子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将,唯有周禹,自参军后只攻打过乌阗,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人虽憨但一身的猛胆,因着生擒了岐王,被太子破格提拔上来。
被人打趣,清俊的少年郎脸一热,但并未恼,辩解之声临到嘴边拐了个弯儿,回怼道:“就知道笑,你们都懂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