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柿
拜月神是朔州旧俗,每年这时都要祈风调雨顺,祷人丁兴盛。
说罢,谢清砚若有所思地垂眼看着她,声音中有浅浅的笑意。
“许什么?容我想想,只求我和你的姻缘便足矣。”
谢清砚曾听闻过,向月神祈求姻缘因亲最为灵验,得了愿的,便是生生世世。
闻言,檀禾脸上不由浮出笑意,眉眼弯弯:“那我便替你同月神许了。”
时候不早了,谢清砚再舍不得这温馨时刻,也得松手。
离别之际,檀禾转而搂住他脖子,欠身,主动又亲了一口:“路上小心些。”
谢清砚陡然心头一撞,晦暗中,那双清冽的眼眸中盛满笑意。
“好。”他柔声应道。
……
自凌晨谢清砚去岷州后,檀禾白日里便待在王府,跟着刘姆妈挑高了灯笼挂在檐上。
“往年还会择选女郎扮作月神,王妃当年便阴差阳错做了月神,后来,王爷总打趣他是娶了个神女回来,阖府上下都得好好供着。”刘姆妈想起从前,立时笑了。
檀禾扬着嘴角:“原来爹娘是这样相识的,还有吗?姆妈再同我说说别的。”
刘姆妈凝思:“旁的……那可多了,再从何处说起呢……”
阿兄忙着政事庶务,不在府中,她只能追着姆妈问爹娘的事。
檀禾无比渴希地汲取着她人的记忆,去勾勒出从未谋面的父母。
中秋这夜天清如水,蟾宫正明,银辉遍地。
今年的月神祭如往常一样,烧瓦子灯,傩面戏,最后拜月神仪式,放灯求愿。
围观的乡邻将城西月神庙附近围拢得水泄不通,到处是人声鼎沸,放眼望去满街灯火,不啻琉璃世界。
而瓦子灯正是由琉璃制成,四百八十四盏琉璃瓦堆叠而成,状如小塔,有两三层楼高,四周围以浇油的铜线,只需点燃一处,其余便会以燎原之势迅速起燃。
戌时刻,灯火骤亮,跃动的火龙很快在瓦子灯周遭燎窜,不过几息,楼高的灯塔瞬间点燃,发出道道耀眼的光,令人注目难移。
“阿禾,快看!”元簪瑶指着窜上顶端的火苗,登时睁大了双眼。
葳蕤火光下,檀禾一身石榴红窄袖轻罗裙,熠熠夺目。
往年的中秋是她和师父两人一起,再往后便是一人,檀禾从未见过这样热闹喧天的场景,颇为新奇。
而元簪瑶亦是,她虽生在京中,但各地风俗不同,倒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盛况,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愉快的气息。
暗处,黄雀几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周围。
形势紧张,哪怕是中秋这样欢庆的日子,褚渊也早已召集武侯卫,驻防各处,严防滋乱生事,主城门除了商客及周边城民,其余人等一律不准放行。
不多时,牛角长鸣,人群中扬起一阵欢呼。
紧接着,几十个手持羊角的傩面舞人围着瓦子灯,踏着碎步交叉转身,作揖祈拜,动作豪放粗犷。
时有火星迸溅,照出面具狰狞的边沿,折射出道道寒光,更衬得空洞漆黑的眼仁仿佛无底洞一般……
与此同时,官道上黄沙漫天,马蹄急踏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几匹马如风一般奔腾。
飒风将说话的声音吹散。
谢清砚沉声道:“如今北临的老单于一死,各部大乱,内事吃紧,提也古不会再坐以待毙。”
今晨,赤鹞方从北临传回消息,老单于在五日前暴毙而亡了,究竟是病死,亦或是另有隐情,不得而知。
北临的汗位并非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也是常有的事,提也古的叔父与他俱是暴虐无道之人,这些年侄叔相猜抗衡,部族内乱不断。
当日褚渊没能一箭将提也古弄死,眼下老子一死,北临王庭兵权又悉数归于他手。以提也古这条疯狗的性子,势必要卷土重来。
“老东西就这么死了,便宜他了。”褚渊初时听闻这个消息时,内心五味杂陈,大仇未报,仇人已死,他遗憾自己未能亲手了断仇敌,“真是千刀万剐,难解心头之恨!”
今日是个好日子,褚渊不欲弄糟了心情,话锋一转道:“快了,回去正能赶上开宴。太子殿下,我们褚家有规矩,没名没份不许登门,不过看在今儿个中秋份上,破例留您。”
谢清砚笑了一声。
远道尽头上,忽然对面冲来一匹马,双方俱急急勒停。
迎面马上的竟是守城的兵卒,喘着气报:“王爷,城中出事了!城西瓦子灯坍塌,将月神庙给烧了!”
谢清砚面色一变!
不等褚渊有所反应,他催马疾驰而去,马蹄翻飞,扬起一道烟尘。
褚渊半刻未失,立即紧随其后。
第71章
“从速散开!”
城西庙街的宽衢大道上挤满了四散而逃的人群。
所有变化不过在须臾之间,热闹非凡的灯会全然换了一幅情景。
灯塔顶层的一盏琉璃灯骤然爆开,油铜线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轰地烧起了熊熊大火。火舌弥漫侵吞,迅速席卷了整座灯塔,琉璃碎瓦摇摇欲坠,不多时,便铺天盖地倾轧而来,正中月神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群里发出阵阵惊呼尖叫。
“救命啊——杀人了!”
趁着混乱,围聚在瓦子灯周围,十多个横眉怒目的傩面戏人扯去袍服,凶悍至斯的刀影毕露,冲着人群挥刀而去。
啼哭,喊叫,求救,充斥在耳。
没有人料到还会出现如此一幕。
几乎是同时,守在暗处,早有防备的影卫迅速出手,长刀挟着劲风横削而至。
黄雀则隐守在檀禾与元簪瑶周遭,影卫训练有素,对付刺客已熟得不能再熟,她一人足以应付。
同一时刻,大火已被赶来的武侯卫扑灭。整个月神庙早已烧得面目全非,庙宇只剩下四周焦黑的墙垣,梁木断裂坍塌的声音还清晰可闻。
不知是血还是火焰,映得天边一片殷红。
那足有楼高的瓦子灯碎得满地都是,寥寥芯火折射出微弱的光,映照着周遭民众惊恐的面色。
鲜红的血液正顺着碎裂的琉璃瓦片滴滴答答落下,流入青砖的缝隙。
残血犹热,惊魂未定。
檀禾望向倒在地上的傩面戏人,平复良久,心跳终于渐渐缓了下来,但那股头皮发麻、脊骨生寒的余悸还未消散。原来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场景并非是幻觉,身后黄雀的刀锋落下,那骨肉分离的声音也并非是幻听。
仅仅是一瞬,这人的喉颈连着胸膛被从后面劈开,好似个破风箱洞开着,里头血液朝外喷溅不止。
檀禾嗅到浓烈的血味,退了一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寒颤。
若不是有黄雀,他手中的刀只怕已刺进自己的心脏。
元簪瑶惊魂未定,方才她
与檀禾被人群冲散了,待两人相寻到,赫然看见檀禾额发上一片血迹:“阿禾,你有没有伤到?”
檀禾摇了摇头,是这戏人的血。
她稳住心神,视线落至那人的头套面具上,稍作斟酌,最终决定上前几步扯下来。
一个棕色卷发,高鼻多须,颧骨高耸但又肖似汉人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中。
“这……”
元簪瑶不由露出惊异之色,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黄雀擦干净刀上血渍,神情凝重:“是胡商,更确切来说,是扮作胡商的北临探子。”
当年这些被北临人凌辱生下的孩子,他们中一部分留在西北边关,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民。适逢之后施行守城耕种屯田,他们便以此在西北安家;另一部分则入了北临,为奴为仆,后来王庭以重利相诱,这些人便成为北临所养的细作,利用相貌之便,往来刺探军情。
不远处,疏散安抚完民众后,雪鸮命武侯卫将地上已然气绝的傩面尸首抬走。
与此同时,朱鹮乌鹫二人则提刀去追捕逃离的细作。
剩下的傩面统统被生擒,俱是吓得浑身颤抖,脸上血色尽褪,跪在地上求道:“官爷饶命啊!这、这事草民并不知情,登台前人员都是反复确认核实的,谁知道能混进了奸人啊!”
雪鸮听若不闻,对身后武侯卫道:“连人带尸体一并送到军事衙门去严审。”
“是。”
檀禾眉心忽地蹙了一下。
她蓦地明白,为何前些日自己始终会感到有股视线盯覆在后背。
一念及此,檀禾将目光转向那片塌屋残墟,静默良久,拧眉道:“那城中绝不止今天这几个。”
黄雀脸色依旧没有缓和,嘴角又抿紧了几分。
名利权欲驱策下,奔名逐利之人有如沙尘,除之不尽。
远处街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远远的,只瞧见打前一玄衣黑骑正驰向此方,奔袭间衫袍鼓动,令人不觉望而生畏。
檀禾突然似有所感,借着火光余晖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形若隐若现,后方紧跟着一队骑兵,身形同样快如飞梭。
快到她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是殿下和兄长!
谢清砚快马而至,几乎片刻不停,劲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握着马缰绳的手指止不住颤抖,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几日前檀禾的话还在耳边不断回荡,远处浓烟滚滚,冲天直上,庙街愈来愈近,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即使看不清脸,他也知道那是檀禾。
那丢了一半的神魂这才终于归位。
骏马被勒停,发出一声嘶鸣,喷出长长的鼻息。
谢清砚飞身下马,收敛了一身的肃杀气,在檀禾身前丈许停住。
檀禾见到谢清砚风尘仆仆的脸上,泛着对她的担忧和紧张,她上前握住他的手掌,却被反扣,紧扣的手指极轻地发着抖。
檀禾盘绕在心头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朝他展颜一笑。
武侯卫们的速度很快,庙街碎瓦俱被清扫重整,除了淡淡的血腥气和无法复原的月神庙,其余看不出半点遭到遇袭的残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