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 第88章

作者:温柿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现代情感

受伤的民众被送至医馆救治,也幸而是影卫出手快,才没造成重大伤亡。

这一夜,镇北王府没一个人睡得着觉,直到天方泛白,府中还悬着灯。

祠堂里香烟缭绕,几盏油灯的火光忽明忽暗。

斑驳灯影落在蒲团上跪立的两道身影之上,肃穆沉静,宛若凝柱。

从听闻失火的那一刻起,到确认檀禾无事,褚渊内心都翻翻滚滚没个安宁,回府后,他立即去祠堂给爹娘重重磕了个头。

他不敢想象,若是今夜一如十七年前,等着自己的,又将会是什么样的痛苦绝望。

思及此,内心深处的惧骇犹如巨浪,让他后背迸出层层冷汗。

褚渊垂首半晌,对檀禾道:“是阿兄考虑失当。”

檀禾视线从前方供桌上收回,望向身侧神色愧疚的兄长,语气柔和:“我没事,阿兄莫要担心。再说了,今日本就事发突然,无人会预料到。”

话虽如此,但褚渊还是很自责。

明知这些年北临的细作犹如百足之虫,多到死而不僵;明知妹妹的身份如今早在西北四散开去,有心之人势必会从她入手……自己却大意到疏于防范。

线香将灭未灭,檀禾起身,从香筒里取出三根香,点燃恭敬拜了拜,然后插到香案续上。

供桌上,除了褚家先祖牌位,他们一家四口的灵位牌也都在上,只是兄长的看上去成色不一,略显粗糙。

她拿起来,用袖口轻轻擦拭沟壑中的灰尘。

残香燃烧的声音在静夜里不容忽视,褚渊慢慢地抬起头看去,昏暗的灯色里,檀禾问:“阿兄的牌位是何时刻的?”

“记不太清了,在军中闲来无事刻着玩的。后来想着,反正褚家人都在祠堂里,多我一人不为多,少我一人不为少,我便也放进来了。”

他语气平静到毫无波动,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檀禾却从中感受到了这平静之下的悲戚与哀悸。

褚渊没说实话,其实他的灵牌很多年前就刻好了。

从失去亲人的那一天起,他便开始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军营里,没有世族贵胄,没有镇北王遗孤,他与普通兵卒无异,他们都是曾经那些埋于荒野中累累遗骨的亲眷。

战后那几年里,边境休养生息,北临时不时会来寻衅滋事,将城中财物粮食洗劫一空。那时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十二岁的那年,以为自己打过胜仗,杀过北临敌军,那么,他的血海深仇自然也到了当报之时。

于是,一个秋夜,他孤身一人潜入北临……

可事实证明,一个人若无顶天的实力,那么单枪匹马实为蠢行,有勇无谋更易丧生。

生死线上走一遭后,他拖着满身血回到朔州,等伤养好,又狠狠挨了顿军棍……

这些年,他没想过娶妻生子,恐死后没人给他处理身后事,所以连衣冠冢都给自己立好了。

不过,他现在无须后怕了。

褚渊一下子从回忆里拔身,往事如烟云烈酒,时轻时重,飘飘渺渺,再难触及。而眼前的亲人仿佛是老天馈赠,鲜活灵动地站在自己跟前,触手可及。

时至今日,褚渊还是感觉有些不真切。他起身,抚了抚妹妹的脑袋,忽而道:“回头我让钟伯将咱俩的牌位收起来,这都好好活着呢,别让老祖宗和爹娘在地下操心,骂晦气。”

檀禾点了点头,无根的蒲草寻到了初生的故土,她抬眸看着兄长,清澈的眸中有些一闪而逝的情绪,末了,一字一句重复着他的话:“阿兄,以后我们好好活着。”

褚渊“嗯”了一声,嘴角重新挑起笑。

不多时,门外传来几下沉稳的轻叩:“王爷,太子殿下请您去趟军事府衙

。”

褚渊眸光顿时静默下来,料想正是那刺客的事。

他对檀禾道:“天不早了,阿禾先去歇下。”

“嗯,夜深露重,阿兄路上小心。”檀禾送兄长至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夜阑人静,树月共影。

中秋,合该阖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日子。

城中虽万家灯火,但经庙街刺袭这一遭,看不出半点欢庆的意味。朔州城坊市鲜少实施宵禁,昔日往来络绎不绝的街市,也只剩武侯卫在夜巡。

府衙,褚渊来到关押犯人的地牢。

他沿着过道朝地牢深处走去,急急行走间,墙壁上燃烧着的火把急剧跃动,肖似张牙舞爪的鬼影。

最尽头,肮脏牢房的阴影中,躺着两具半死不活的躯体,正是晚间被缉拿的逃跑探子。

褚渊到时,谢清砚正伫立在牢房外,雪鸮候在一侧,低首禀告。

“……已经交代清楚了,此番铤而走险,并非上头有令,而是这几人私下所为,妄想以此进北临邀功,哪怕不能加官晋爵,也能脱离贱籍。”雪鸮道。

这些游走于两边的走狗,鼻子最是灵敏。他们听闻那位上京来的太子妃是镇北王胞妹,身份显赫。再者,明眼人也都清楚,曾经被沙匪掳走的和亲公主,实则就在城内,镇北王府中。

如今北临皇位更迭,王庭与各部族形势日趋严重,动乱难以避免。而大周的西北军集结向边境西进,一场大战俨然迫在眉睫。

战争之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更何况他们这种两边摒弃的尘埃沙砾,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留后手。他们渴盼着,渴盼着只肖有一个天赐良机,谋得些许权柄在手,摆脱这十数年为奴为婢的艰难境地。

雪鸮继续道:“是以,早在数日前,他们便暗中盯上了两位女郎。”

闻言,褚渊脸色黑沉,冷目注视着牢内苟延残喘的二人,“武侯卫顺藤摸瓜,又分别在城中客栈和城郊一处农户家发现了几名探子,俱是这几日乔装进城的商户,想来是想来个里应外合。不过听从殿下吩咐,并未打草惊蛇。”

这些细作正如秋后的蚂蚱,虽成不了气候,但蹦跶起来落在人脚面上,着实令人深恶痛疾。

“既然探子千方百计想进来,”火光晦暗迷离,谢清砚平静冷峻,道,“那便如他们意,总要带些东西回去复命。”

一句话意味深长。

褚渊先是愣了一下,他打了多年仗,通得兵家之道,刹那间反应过来。

引火烧自身,惊弓之鸟最容易乱了阵脚。

血沉肃杀的地牢里,谢清砚声音再次响起。

“里头的都杀了,明晨挂于城墙之上,以儆效尤,抚慰民心。”

第72章

鸡鸣声里天色转亮,晨光熹微中,雾霭浓重。

城墙上吊着几具尸首示众,朔风过处,掀起淡淡血腥气。

血珠由上而下滴落一地,汇成一洼小血泊。

过路的百姓认出是昨夜庙街行凶的北临奸细,情绪不见丝毫惊惧,反越发高涨,纷纷在一旁唾上一口,切齿磨牙:“呸!真是该死!”

“这些个挨千刀的亡命徒,死绝了才是老天有眼!”

朔州乃至整个西北,也就是这七八年间才安定下来,早几年家家户户备柴刀,北临人来犯时,便也跟着军队提刀砍上去。

多年的衔悲积恨难消,惟有千刀万剐才能平息两分。

昔日的狼烟,烽火,铁马金戈,城池的血水里争先恐后地涌出的无数断臂残肢,这一幕幕,再次纷纷浮上人们心头。

檀禾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是混乱动荡的朔州,无数黑漆漆的身影从身旁掠过。

层层迥异的面目里,她看见了阿娘和师父。

襁褓中的她被阿娘紧紧抱在怀里。

阿娘低头,额抵着她,在她额发上依依不舍地亲了又亲,嘴里喃喃絮语。檀禾听不清她说什么,只感觉到脸颊边那只手颤抖得厉害。

泪水落在她脸上,滚烫的触感让她心脏跟着抽痛起来,连带着阿娘在耳边的低语也逐渐清晰。

——“好好活着。”

檀禾被生生痛醒,大口大口喘息,抬手摸向脸,手心触感温热。

原来那竟是自己的眼泪。

可在此之前,明明她并没有那段记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抵是几个时辰前和兄长在祠堂敬香,阿娘托梦与她。

檐下红鱼风铃叮咚作响,檀禾透过窗纱望去,天色泛白,约莫有五更天了,庭院里隐隐传来落叶清扫声。

檀禾怔忪一刹,猛然匆匆起身,推门而出。

破晓的日光被朦胧雾气笼罩着,一股刺骨冷意袭来,原来竟是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风雨摧折,院里落了不少枯枝败叶。

刘姆妈倏然听到开门声,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她忙放下扫帚,搓搓手:“吵醒小姐了?”

“没有,”檀禾摇头,“姆妈,阿兄有回家吗?”

“不曾,但王爷昨夜临走前有交代过,说是担忧细作再生事端,加之营中还有兵马未安排妥当,时间紧迫,出征前,恐怕都抽不出时间回府了。”

谁也不曾想,好端端的中秋祈月神,竟能生出如此祸端。

刘姆妈满面忧心,也万分庆幸,府中的两位女郎无事。

王爷临走时留下的那番话,与其说是不放心小姐,倒不如说,是他怕自己此战真有个万一,提前交代好后事。

刘姆妈话到嘴边,到底是咽了下去。她再次执起扫帚,见檀禾还依然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后晨露寒重,小姐快快回屋去吧。”

檀禾点头应声,回屋盥洗一番,利索收拾好药箱后,决定去趟府衙。

……

“阿兄他几时离开?”

“明晚戌时左右。”

檀禾抬起脸,身前人低眸,将一件石青长衫裹在她身上。

她出来的急,连御寒的外衫都忘了穿,匆匆赶到府衙后,却发现兄长已先她一步去了兵营。

“那你呢?”

谢清砚低头将长衫又扣紧了些:“后日。”

手背碰触到檀禾裸露在外的颈项肌肤,一片冰凉,他眉峰微蹙,抬起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贴在颈侧,焐了焐。

指腹的薄茧刮蹭着柔嫩肌肤,檀禾怕痒,不禁笑起来。

从昨夜至今晨,檀禾那高悬、紧绷的心就在这一刻渐渐松懈下来。

议事厅正中的几案上堆放许多信函和军防图,都是今晨才送来的,一侧纵横交错的沙盘上,边关形势,一览无余。

时间无多,檀禾念起正事,她握住颈侧的手,仰面望着他:“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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