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柿
谢清砚问:“何事?”
檀禾要随其他医者一同去往岷州。
她语气平静而坚定:“后日是最后一拨行军,许老也要去往岷州救治伤兵,我随他一道。战事吃紧,我知我力不能及,但多少能有个照应。”
一旦开战势必会有伤亡,前线有再多的军医也应接不暇,是故,民间游医往往也会自发随军帮忙照料。
屋外日头渐高,秋天的阳光很是灿烂,光线丝丝缕缕照射进来。
谢清砚微微凝眸,亲了亲她,安抚道:“你自管去,安危我会护好。”
檀禾将脸埋入他怀中,紧紧拥住了他,熟悉的气息将她密密匝匝地包围。
……
天将夜幕。
临行前,褚渊百忙之中终是回了趟府,坐下不到一炷香时间,三言两语交代完一切,又急匆匆起身离开。
檀禾跟在后,一路送他至门口。
灯火阒然无声。
相认不过半月,便要聚散匆匆。
两人静静站定。
良久,褚渊絮絮开口:“岷州后方虽不及前线凶险,但毕竟也是战场,刀剑无眼,你万事要小心。”
妹妹为医者,要奔赴战场救人,虽然他相信太子定会保护好她,但身为兄长,终究还是不放心。
檀禾“嗯”一声,不住点
头,灯火下,那双眼眸异常明亮。
褚渊道:“别担心,阿兄现在惜命着呢。”
檀禾眸光闪动,她张了张口,喉头有些发紧:“阿兄,待此战完胜,明年开春时,我们一起回乌阗看看师父。”
“好。”褚渊上前一步,温柔拍了拍妹妹肩头,“我走了。”
说罢,他大步离去,翻身上马,像是怕再多停留一刻,都会不舍离开。
檀禾怔怔地立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
明月高悬,山坳间黑黢黢一片,身着黑色盔甲的精兵几乎与漆黑的夜色融在一起。
寒鸦栖在枯木上,漠然地看着底下蜿蜒蛇形的队伍,不时发出几声瘆人诡异的泣叫。
今夜是秘密北上,并未大肆声张。褚渊率领手下西北军,打算快马疾行绕道甘州,由此进入北临腹地。
他常年驻守边关,对西北山川地势再熟悉不过。过了这片群山,再往北去那是一片无垠沙域,贫瘠荒凉,鲜有人烟。更别说像北临这种寻水草绿洲而居的游牧民族了,一入冬便向南迁徙,北侧更是常年疏于布防。
整齐的步伐在山谷间发出橐橐的响声,穆大壮打后追上,像是得手了什么宝贝,整个人浑觉血都热了起来。
他拼命按住心头跃动的喜色,待追上队首男人后,低声道:“不出王爷和太子所料,果然有只伥鬼在山头跟着。”
伥鬼即北临细作。
褚渊在马背上,抬目随意扫了眼山林,徐徐说道:“传令下去,加快脚程,且看他能跟到几时?”
“盯紧,等通风报信完立刻杀掉。”
“是!”
翌日正午。
留守于朔州的兵马调动很迅速,浩浩荡荡地整肃集结停在城门外,只待太子一声令下,赴往岷州。
兵贵神速,各军于深夜时分赶到岷州,山塬隘口都驻扎了大片军营,凡空置的屋舍也被紧随而来的百姓收拾干净,以作医馆和照料伤员的场所。
天将三更时分,乌云蔽月,岷州峡谷间,两万精兵铁骑从中而出,利用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南下埋伏了起来,枕戈待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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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内。
北临,王庭。
锋利的刀刃割断脖颈,血液飙溅,染红了雪白的羊绒毛毡。
压抑的抽气声随着骨碌碌的滚落声同时响起,人头滚了几圈,最终掉到台阶下,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各部族首领们,吓得他们顿时三魂不见七魄。
提也古随意将刀尖鲜血抹在毛毡上,而后扯起嘴角,对着底下一干人展露出一个微笑:“对于出兵周,诸位可还有异议?”
悬在梁上的油灯如同冥灯,映得众人面色惨白,手脚虚软,没一个再敢出声。
提也古讥诮笑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肖想分割北临,各自迁徙?丰沃良田就在东边,既然都想争,那就各统强兵,凭本事挥师打下东边六城,你们要的领地粮给自然迎刃而解。”
“如今箭已在弦上,你不出手,大周也会打过来。”
自老可汗病逝,其长子提也古继位可汗。短短几日,北临大权兵马尽数落入他手中。在此之前,因尖锐的领地问题,三部六族早有分裂之势。此次趁着国丧期间,王庭势力骤衰,他们权衡几番,欲发动内乱,再次割据自立。
眼下这场纷争的领头羊身首异处。
本以为新可汗虽秉性暴戾嗜杀,但初登大位,总要收敛顾忌点儿,先稳住底下民心,却不曾想,他对自己亲叔父也是说杀便杀,半分没有留情。
众人忍住不去看脚边触目惊心的人头,低头恭敬行礼:“是!我等誓死追随大汗!”
匕首入鞘,提也古看向地上身首异处的死人,眼底蕴藏着阴狠的厉色:“给叔父好好安葬。”
他话音刚落,几乎是同一时刻,亲兵来禀道:“大汗,狡犬山戎有要事要禀。”
“让他进来。”
帐中其余人等迅速屏退左右,守在帐外。
庭帐外进来一少年人,十六七的模样,却毫无青涩稚气,行步如飞,眼神凶狠,浑身充斥着悍不畏死的狼性,不过细看之下,面容却隐有几分周人模样。
正是北临培养的诸多细作之一。
这些细作被北临人蔑称为野犬,只要略施舍些小恩小惠,便能让他们肝脑涂地的为北临做事。
随口封赏的王庭狡犬官职,也是无数籍籍无名的胡地野犬挤破脑袋也想要争抢的地位。
山戎将手中密信呈上,率先开口:“大汗,东边来密报,他们有动作了。”
提也古收起了谑笑之色,他迅速拆信,盯着纸上寥寥几字:褚渊率领五万铁骑赴北。
他目光渐渐阴沉,却又忽而蔑然一笑,碧瞳深处闪烁着血腥的寒意。
“往北去了……”肩上的箭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提也古与褚渊交手多次,几乎是立刻觉察出对面的计谋,“……看来他们是想从防守最薄弱的北面进攻。”
不过,周的太子依旧坐镇边关。
那褚渊领的五万人马究竟是障眼法,声东击西?还是真想届时打起来,对北临形成掣肘?亦或是两相围攻……
饶是提也古再生性多疑,也不禁陷入了深深沉思。
他顿时想起一事,突兀问:“此前埋伏在朔州那几个打前哨的野犬如何了?”
山戎答道:“他们擅自行动,暴露踪迹,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提也古怒道:“废物,都是废物!”
阶下,山戎没有流露出任何谄媚畏惧之态,只面无表情,恭敬地低首。
提也古对这只狡犬颇为信任:“你再派人前去,务必小心谨慎,万无一失方可。”
“山戎定不辱命!”
第73章
僻处孤寂的边关岷州,骤然成了动荡之地。
凡战必有伤亡,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但雪耻复仇,只待今朝,是以满城上下无不奋然鼓呼,一派振作气象。
两军即将交战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上京。
这些年,边关的战事始终未曾停歇过,但仁宣帝只稳坐明堂,遥遥作壁上观,鲜少出手。
寝殿里,仁宣帝半卧半靠在床榻边,脸上颧骨高卧,腮颊凹陷,面容隐有几分行将就木的青灰之色。
自从太医署那群庸医查不出病症后,他便开始招揽天下名医,甚至是道家术士,近来服了不少灵丹妙药,自觉神清气爽了不少。
此时,负责传递军情和诏令的逓送官跪在珠帘外,手中呈着八百里加急的战报。
仁宣帝吩咐候在一旁的太监杨延:“去拿来,念给朕听。”
杨延双手接过战报,念道:“京师与西北军合兵二十余万,太子亲自统兵,赶赴岷州,正面督军迎战北临。”
话音落,杨延许久不闻上首出声,他隐有担忧,毕竟近来皇上因病时常昏昏然,少有清醒时刻,更甚至是早朝时也能犯迷糊。
他怕皇上有睡着了。
杨延抬目望去,却见仁宣帝沉吟许久,不像是在出神。
“北临多少兵力?”
“约莫也是二十万。”
寝殿里一时又没了声音,杨延摸不准仁宣帝是何心思,
仁宣帝摸着榻边的鎏金龙身刻纹,陷入沉思,这场仗,最后孰赢孰输,结果对他来说已然毫无波澜。
西北战事远在天边,他怎管得了那许多,就是想管,也有心无力。
不过此刻,仁宣帝却另有忧虑,十万京师远在西北,皇城仿佛是个空壳,一旦有心之人想发动兵变,必然会陷入难以预料的危局。
思及此,仁宣帝浑浊的双目转了几转,话锋陡然一转:“老二近来如何?”
杨延惶惶然跪伏,欲言又止:“皇上,恕奴婢直言不敬砍头的罪,近日您卧榻静休,又逢太子不在京,二皇子殿下他、他私下与诸位大臣来往,行事颇为高调。奴婢担忧殿下他欲、欲……”
“欲图不轨,”仁宣帝自然明白他顾虑的是什么,咳中夹着冷笑,“老二有何心思,朕岂会不知?”
曾几何时,仁宣帝也是最疼爱这个儿子。老二相貌脾性都肖似他,他也曾想过,待自己百年之后,皇位传承于他。当然,前提是老二得安分守己。
可如今来看,这一个个都是狼子野心,算计精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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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州。
卯时晨曦,风过沙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