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柿
从神仙台出来时,天穹漆黑,谢清砚深吸一口气,冰凉彻骨的寒风争先灌入口鼻。这一刻,浑身恍若浸入一池冰水,无边寒意袭卷而来。
他提步走下神仙台高高的长阶,高耸的宫墙,恢弘的殿宇逐渐没于视线之下。
四周不见宫侍,惟余玄甲军还在清理叛军留下的残局。
他朝外大步而去。
深不见头的宫道一直延向宫门。
冯荣禄带着几名随从,等候在宫门一侧,一见到谢清砚,眼便红了,他心头五味杂陈:“殿下您可回了!”
谢清砚朝他微微颔首,问道:“你近来可安好?”
“劳殿下挂念,都好,都好!”冯荣禄心生暖意,老泪纵横,又急忙抹去眼泪,“女郎怎未同您一起归程?”
“行程匆迫,她身体吃不消。再者,在朔州时她寻到了亲人,他们不日便可一同抵京。”
谢清砚将这几月来朔州发生的事同他简述了一遍。
冯荣禄听完不无震惊讶然,须臾,生出莫大欣悦:“想不到女郎竟是镇北王胞妹!兜兜转转,真是苍天有眼,命运垂怜。”
话到这里停住,冯荣禄突然想到褚家遭受的过往,那场分崩离析,家破人亡的劫难,命运并未眷顾他们。他无法再说下去,双眼再度潮湿。
谢清砚垂下眼眸,良久只道:“走,回去吧。”
夜深雪重,风急撼树。
回到东宫后,谢清砚几乎是迫切地推开寝殿殿门,这一刹那,鼻息之中,仿佛还充盈着他熟悉的余馨,将他瞬息包裹。
直至此刻,一路冰封的躯体才逐渐融化。
殿内银炭已烧得殆尽,冯荣禄赶忙唤人来换上新的。
对于宫里那位,冯荣禄亦是恨不得拆其骨煎其肉。他伴随太子从襁褓到青年,再是清楚不过这些年的不易。仁宣帝于太子而言不是血肉之恩,而是索命的业障,过往皇帝的种种所为,都令他如入刀山火海。
好在天有眼,命不赦,报应终是临到这批皮作恶的人身上了。
内侍退下后,冯荣禄望向那道凝立的身影,心口也跟着发沉,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也是悄声阖上殿门,退了下去。
夜已过半,雪还在下。
寝殿里寂静无声,唯有灯架上几盏烛火在静燃,漏窗而进的夜风吹得它们曳闪,如漂浮无根的野草。
谢清砚独坐案前,望向那几束烛影,整个人骤然放空之后,一股强烈的孤寂倏忽而至,难以平静。
此刻,盘亘在心头的不是多年仇消的畅快,而是浸透骨髓的思念。
他想她,很想。
往日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全都像犹未散尽的烛烟,缠绕在他心头。
她应当已经从朔州出发来了,只是不知此时会行到何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窗棂传来“笃笃”叩击声,谢清砚如梦方醒,视线从烛影上离开。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只见海东青探进来,献宝似的,将整个脖子和脑袋往他手里伸拱。
谢清砚不明白它为何突然犯毛病,正要抬手推开,目光忽而微微一动,发现了异样。
拨开那层密密的羽翼屏障,只见海东青的脖子上系着红绳,绳上悬系着一个指盖大小的木雕。
木雕用的是朔州最常见的红柳木,谢清砚想起檀禾曾从她兄长那儿抱回的一盒红鱼木雕,也是这种木头。
仔细瞧这圆胖的小木雕,鸟不似鸟,鸡不似鸡,许久他才依稀在它身上瞧出几分鹰的影子。
是雕刻的海东青,且只能是出自她之手。
谢清砚看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他把玩着这木雕,转而又有几分吃味:“你何时又飞回去找的她?唔……居然还给你亲手做了这小东西。”
明明当初她乐陶陶地说,做出来的第一个要给他。
海东青哪里会说话,只兴奋地低啸一声,两只爪子踩地,挺胸昂首,扑腾翅膀原地蹦跳了几下,看起来得意洋洋。
在彻底惹恼它主人前,赶紧一个旋身,振翅再次飞向茫茫夜幕。
那羽翅卷起的风也随之而去,一并吹向归途的旅人。
卯时初天还未大亮,碎星稀寥,一行人准备离开夜宿的客栈。
褚渊带着一队百来号的人马从朔州出发,冰冻天行路缓慢,他们走走停停,路程过半,倒也不算慢,估摸着再有六七日就能到上京了。
出了客栈门,元簪瑶伸个懒腰,向尚还昏昧的天空望去。
“怎么这两日都不见海东青跟着咱们了?”
自从他们离开朔州后,队伍上空便时常盘旋着一只鹰隼,起先褚渊还疑心是想伏击伤人的猛禽,正欲赶退,等离得近了,才发现是谢清砚养的那只海东青。
檀禾同样万分奇怪:“前几日我给它脖上系了个配物,没成想之后便再没看见了。”
结着白霜的枯叶从枝头飘落,檀禾抬头,视线顺着周遭光秃秃的树林上移逡巡,连只乌鸦也不见,更别说鹰了。
她心底隐隐有一个猜测,唇角牵起:“也许它是飞回京城了。”
的确如她所想,海东青得了一个小坠子,便即刻飞回去向主人炫耀了。
元簪瑶只心生羡慕:“我要是也长翅膀就好了,这样朝夕之间便能见到家人了。”离家太久,她想爹娘了。
闻言,檀禾亦是心潮起伏,低低道:“是啊,来去自如。”
天长路远,关山难越。
于是思念扇了下翅膀,扶风而去,跨越千里之遥,直抵所念。
出发前褚渊命人将马喂好,又买些草料,看时辰和天色差不多了,招呼人整装待发。
穿山而过的风呼啸着席卷扑来,褚渊担心她二人受冻,站在风口处遮挡:“快上马车,寒风冻人,小心染上风寒。”
他这一路是又当兄长又当仆,操碎了心,冬日在外行路不比寻常,一旦着了邪风入体,很容易致病。等两人应声坐上马车,褚渊还是不放心,找来厚实狐裘,麻利将她二人从头到脚罩住。
车马队伍再度启程,一路向上京的方向闲踏而去。
上京的黎明在动荡不安里降临,伴随着无数急踏的脚步声。
怀王谢清乾怀豺狼之心,欲图谋逆的罪行很快传遍京城,四下哗然。幸而太子归京,这场宫廷政变才及时被镇压,并未引起更大范围的血腥波动。
只是如今的残局还尚存余波。
皇帝于神仙台被二皇子所伤,彻底病危无法料理国事,太子谢清砚作为储君监国秉政,朝堂形势急转,一众怀王党羽更是人人自危,唯恐身陷杀戮狱海。
但庆幸的是,太子只下诏查实,凡参与拟定谋反计策及篡逆行动者,一律收捕廷尉论罪。
上京这场落在弓刀之上的雪,时落时歇,五日方休。
雪停之际,晴光铺覆,怀王谋逆之祸的余波也至此平息。
怀王被处死,董妃于宫中自戕,其谋党中有人下狱问斩,有人免职被贬流放。
宫闱朝堂从来都是权力厮杀场,一方倒下,另一方站起身。
国不可一日无君,仁宣帝龙体病瘫,
天下惶惧。于是大臣们纷纷请愿太子即刻继统承祧,登大宝之位,主持大局,以图恢复朝纲,安抚人心。
谢清砚并未推脱,只说要再等等。
按规矩,新帝登基大典确实一般要等一个月左右,但那些老臣们等不及了,唯恐这期间再出什么天地改色的乱子。
可没过几日,他们便发现,太子对登基这件事似乎并不着急,且他在忙备亲。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钦天监茫茫然搁下手中拣卜的登基大典日子,算起了婚仪吉日,尚衣局赶制的也不是帝王登基所穿的衮冕,而是皇后凤冠袆衣。
这情况委实令人震惊,毕竟此前半点风声都未曾听闻。他们好奇心太盛,但鉴于太子的脾性,又无人敢随意探问,只明里暗里互相打听。
唯有元家知道些内情,他们激动万分,太子娶亲的必定是那位檀女郎,这意味着他们的簪瑶定也是从朔州回来了!
另一边,偌大东宫因它主人的归来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但冯荣禄仍觉着空荡至极。
于是,他又开始翘首以盼着,希望能尽快等到远归的檀禾。只是没想到,影卫的信竟比人先一步到达东宫。
冯荣禄展开薄薄的信纸,只眯眼一瞧,立刻朝外直奔而去,俨然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原是前几日的暴雪阻途,檀禾她们到了离上京有二百多里的蓟州城时,官道积雪有齐膝深,车马难行,只能暂时停宿驿舍,等雪稍融个两日再出发。
除了兵变那夜太子回了东宫外,其余时日政务缠身,冯荣禄连面也见不上他。
冯荣禄一路奔至政事堂,他想告诉殿下这个好消息,却被政事堂的宰执们告知,晌午太子颁完旨令后,便即刻去往蓟州了。
是夜,蓟州驿舍里。
火盆烧得甚旺,不时传来轻细的噼啪响,整间屋暖烘烘的。但檀禾畏寒,半夜里被冷如冰锥的双脚冻醒,之后便再无法入眠。
原先她与簪瑶同宿一床,但簪瑶这两日受风有些发热,怕传染于她,只能分开。
夜长得很,静悄悄的。
檀禾左右睡不着,侧耳倾听,外面偶有一两声狗吠,或是篱笆积雪坠落声,远处似乎还有旅人经过,一声低低马嘶传来。
若是没有大雪封路,今夜她们也能到上京了。
伴着这细微纷杂的声音,檀禾心思辗转,翻身将四个被角压严实,裹紧被衾,望着那一豆昏黄烛火,渐渐昏昏欲睡,忽然闻得房门轻叩声。
瞌睡虫彻底掉了,檀禾霎时心里一紧,起先还疑心自己听错了,直到那叩门声再次响起,还伴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低声。
“阿禾,是我。”
第78章
薄窗纸外透进些许昏光,映照出一道朦朦胧胧的挺拔人影。
檀禾先是呼吸一滞,而后漆黑的眼眸骤然亮起,她蓦地翻身坐起,连忙披衫下床奔向门口,情急之下,连鞋也忘了穿。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瞬间,外间幽微的烛光顺着门隙涌了进来。
檀禾仰起头看着他,青年的身形浮在朦胧廊灯下,光影交织,或明或暗,一时间昏晕莫辨,但又仿佛伸手可触,模糊而柔和。
她想上前,忽而又有些犹疑,想到以前看的话本,山精鬼怪专挑深夜幻化为人形,惑以姿色来勾缠住过往行人的精魂。
可他一身黑氅,看上去夤夜兼程,风尘仆仆。
谢清砚见檀禾愣愣看他,伸手欲试探,一副有警惕性但又不高的模样,不禁想笑。
他抬手抓住檀禾的手指,带着去触碰自己的眉眼轮廓、鼻梁,最后停在脸颊,笑道:“是人,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