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底鞋和钉子鞋 第76章

作者:晒豆酱 标签: 破镜重圆 娱乐圈 姐弟恋 综艺 现代情感

“……节哀顺变。”医生对这样的家属并不陌生,拍了下陈娟娟的肩,“那边有椅子,坐着歇会儿吧。”

[我弟什么时候能回家?手术什么时候能完?]

陈娟娟问医生。

医生看不懂,茫然地摇了头。

[住院部在哪儿?我先去排队交押金。]

陈娟娟又问。

医生摇了摇头,见劝也劝不动,只能提前走了。但他也没敢走太远,就是在门口站住,怕太过激动的家属破坏遗体。门外还有一个蹲着,是个抽烟的男人,医生很客气地说:“不好意思,这里不允许吸烟。”

宋达恍惚中抬起头。

“这里是公众场合,不好意思,不允许吸烟。”医生又提醒了一次。

宋达双目赤红地瞪着医生,当着他的面,把燃烧的烟塞进了嘴里,缓缓地嚼。他的脸是肿的,有挨过耳光的痕迹。

陈娟娟还在看,她觉得该接弟弟回家了,否则赶不上吃晚饭。但是她记性好差,忘记医生告诉她是几号病床,不是03就是06号。

真奇怪,这个地下室的病床在门里,还要先开门。陈娟娟走到03面前,拉开正方形金属门,率先扑面而来的是冷气。好冷,她搓了搓手,用力将病床拉出来,里面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陈娟娟歪着脑袋看,从鼻子看到嘴,最后摇了摇头。

这不是,林林不长这样。而且也不是这身衣服。

关上03的门,陈娟娟走到06面前,还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先开门,再拉床,等白色的冷气散去,她终于看到了陈林林。

领口怎么这么脏了?陈娟娟下意识用自己的袖口去擦。

暗红色的血迹像是给领口绣了花,冻成了冰,变成了坚硬的冰花,永久地固定在那一块。陈林林和睡着了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一处是带有血色的,白得很离谱。他的头发散在金属床板上,陈娟娟轻轻托起他的后脑勺,第一时间埋怨自己。

她的目光在丈量后脑勺和床板的距离,后悔明知道弟弟是住院,却没有带上一个枕头。

陈林林在她手里睡着,额头上的血凝固了一层,嘴唇上有一串白霜。他好安静,他一向都是安静的,陈娟娟将耳朵贴近他的嘴,活到了这么大,她才惊觉自己其实没听过弟弟的声音。

该是什么样?该是什么样!

她用耳朵贴近了,死死地压住陈林林冻得梆硬的嘴唇。从出生就耳聋的她真的听见了,一声一声全是“姐姐”。

陈娟娟忽然笑起来,林林没死啊,那刚才打宋达就是不对了。等林林回家,她给宋达送点补品道个歉。

可是,可是,林林为什么不起来?陈娟娟的另外一只手捂了捂弟弟的脖子,猛然间摸到陈林林的下巴。她捏住弟弟的嘴,生生给掰开了,再俯下身用自己的嘴渡气。她看见了,弟弟的胸口是起伏的。

也就是弯腰的一个动作,陈娟娟放在外兜里的烤红薯掉了出来。在来医院的路上,她已经给弟弟剥好了皮,她还把皮给吃了。

第96章

“卡。”

章暄利落地发话,这一次他没有拿冰咖啡,眼睛像点了灯那么火热。比之前两周,他仿佛一个返老还童的男人,用越活越年轻的姿态杀回了他暂时不算正式的片场。

有什么东西正

在滋养他,而且能养活他。

俞雅脸上竟然没有一滴泪珠。

可是陶文昌分明看到了“悲痛欲绝”。

他快速坐直,用不可思议地动作擦拭了自己脸上的泪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入戏的不止是主演,还有他这样一个边缘的npc,哪怕在“太平间”充当尸体。

俞雅拉动他的床,滑轮在地上作出声响。陶文昌闭着眼睛,但他仿佛能感受到俞雅的目光在他身上扎心地停留了片刻。她靠近他,打量他,认真地进行对比,在确定这个尸体不是陈林林之后,陶文昌听到俞雅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哼唧。

那是听障患者的呼气声,和普通人不太一样。随后俞雅将他的床推回原位,推得特别特别快,她用两种速度来演绎了“拉”和“推”,哪怕这些微乎其微的细节只有陶文昌一个人能切身感受到。

其余的人根本发现不了,但俞雅还是用她的演技撑起了边边角角。

而躺在另外一张床上的陈林林,还没来得及睁开双眼。一滴泪水顺着唐誉的右眼尾缓慢滑落,唐誉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的眼泪,还是陈林林在太平间躺久之后凝结的冰晶。那盐粒一样大的冰晶在姐姐的体温靠近之后慢慢融化,变成了陈林林最后的一滴眼泪。

章暄看到的,是角色和演员的精神共振。

那高频率的共振正在发生,短短数秒就将他引入了心流状态,那是所有创作者渴望的心灵境界。他呼哧呼哧的换气声像翻书,手心和耳朵都在发烫。

俞雅弯下腰,将掉在地上的化妆包道具捡了起来,这是陈娟娟的“红薯”。

“为什么?”章暄狂热地看着她。

俞雅还在缓,用最快的速度抽离角色,降低她和陈娟娟的粘稠度。

“为什么呢?”章暄往前走了两步。

俞雅摇了摇头:“应该这样,本来就应该这样。”

短短两幕剧,薛铎和俞雅都在树枝一样的剧本里添加血肉,使其变得更丰富、更具有说服性。俞雅的剧本只写到“陈娟娟不相信陈林林的死亡,痛不欲生”,而薛铎的剧本更是简单,只写到“蹲在地上抽烟”。

人工呼吸的动作和嚼烟的动作都是他们自己的设计,却给章暄种下了两颗心锚。

“咳咳,咳!”薛铎也站了起来,开始找地方吐烟丝,“我都戒烟好久了。”

“这个动作非常好,可以保留。”章暄对薛铎的演绎表示肯定,薛铎就是天选的宋达,把他那份愁苦、狭窄、无助和好坏两面都翻了出来。他再看向俞雅,俞雅刚把唐誉从床上扶起来,那眼神始终停在唐誉的假伤口上。

“你不怕你的粉丝反对吗?”章暄问。

现在的文娱环境不比从前,女演员和男演员一旦拥有过高的流量,注定会被一部分粉丝裹挟。有时候那些粉丝还会订制计划,和工作室喊话,甚至公开命令演员避免和谁谁谁的合作。

这是必然现象,曾经的演员只有票房一样衣食父母,广告都是一次性付清。现在艺人需要粉丝给他们冲业绩、

“你真的不怕?”所以章暄很担心俞雅的大胆!

“我不怕,而且这已经不是我的荧幕初吻了。”俞雅当然知道章暄的担心所在。这几年她连续剧拍了那么多,虽然都是些镶边角色,但身上可担着几台吻戏。

比起从前那种真刀真枪的舌吻,现在的吻戏已经非常克制,就是男女演员嘴唇一贴。然后摄像机围着转啊转啊,转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滤镜和鼓风机一起开。

“但是,如果唐誉或者陈林林的演员特别介意,咱们可以改成借位。我相信哪怕是一个借位动作,章导,您都有本事拍成真的。”俞雅对此深信不疑,章暄以前的作品可是……啧啧啧,很大胆呢。

“我不介意,我没问题。”唐誉乖巧地举起手臂,像小学生回答班主任的问题。

陶文昌恨不得嘤一声,虽然他明知道这都是演戏,但当面看……还是挺有冲击性。原本以为自己的情敌是各路明星,没想到是唐家人啊!

“你有女朋友吗?她不会生气吗?”章暄必须问清楚,因为唐誉不是专业演员。

“哈哈,您放心。况且,我相信是个正常人就能理解陈娟娟和陈林林的接触不是吻戏,而是人工呼吸。如果吻戏和人工呼吸都分不清,那我建议这个人在看电影之前先补一补基础知识。”唐誉肯定地说。

“好!”章暄拍了下大腿,像一个一锤定音的法官。

陶文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你单方面“好”也没用啊,人家家里又没同意。

这一场戏算是试戏结束,陈林林彻底下线了。章暄捏着他的剧本和分镜小画册,涂涂改改不抬头,一个字都不说。按照俞雅对他的了解,这老人精肯定在想怎么给“姐弟俩”加戏。

这几乎是每一个导演的通病,从镜头上可以很明显看出导演想捧谁、喜欢谁。大导演都有一字肯定权,必须要压得住主演,而对于喜欢的主演,他们会想方设法给特写!长镜头!

甚至连空镜头都是衬托心头爱的深度!

“刚刚辛苦你了。”在改装的过程里,俞雅和薛铎坐在同一排。

薛铎捏着下一场的剧本,朝她点了点头,眼神中有些疲态。“我有点发怵了都。”

“薛老师您发怵什么?”陶文昌出去买了饮料回来,每个人都有份。但俞雅那份是温的。

薛铎看了看俞雅的饮料杯,打量了一番陶文昌。“你俩是……”

“我俩是校友。”陶文昌当机立断,“您看《挑战超级星》了么?那里面有介绍,我、雅姐和明哥,就是明子真,我们仨都是首体大的毕业生。”

“哦,对对对,是这么回事。”薛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子真也是你们学校的啊?奇怪,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以前光知道俞雅的学历了,薛铎可是见过俞雅的黑粉大战,被群嘲次数最多的地方无外乎就是她不是名校。可不管薛铎怎么回忆,明子真也是?

他几乎不费脑子就想明白了,明子真一直在弱化这点。其实没必要。

“我刚刚有点发怵,是担心接不住俞雅的戏。有一种演员很可怕,和这样的演员对戏很过瘾,但是会非常累。”薛铎闭上眼睛等着改老年妆,“我记得你是演话剧出身吧?”

“对。”俞雅也闭着眼睛。

“其实我也是。”薛铎也有不愿意提的曾经,“只不过那时候是小剧院表演,我呢,演得不怎么样,第一次上台就忘词了。”

“哈哈,我也有过。”俞雅给陶文昌指了个位置,“你坐下歇歇吧。”

陶文昌给她抱着包,看着白蔚在她脸上涂涂改改。按照时间线推断,俞雅一会儿的戏就是中年态了,这中间可能还有一些戏份,只不过试戏不用试那么全,只挑选最有张力的来演。

陈林林永远年轻,而陈娟娟和宋达都要老了。

一想起这个来,陶文昌的感性忽然泛滥,有些微微的鼻酸。

“那你忘词的时候怎么办?”薛铎问。

“自己改,按照剧情全部自己瞎编,因为我全忘了。”俞雅心有余悸,那次演出只有导演、和她有对白的演员知道她在瞎编,没有对白的演员和观众一概不知。等话剧结束俞雅像在冷汗里泡过,导演更是冷汗密布。

“我也是。”薛铎对此表示认同,“戏开场了,就没有喊停的余地。”

陶文昌反坐着椅子,被刘韵汶看不起的neverfull在他怀里。他两条手臂交叉搭在椅背上,侧着头,听着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充当安心的完美白噪音。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也不确定睡了多久。

直到已经卸了妆的唐誉将他摇晃起来:“昌子,昌子?”

“啊?几点了?”陶文昌一个激灵惊醒!

“没几点呢,你睡了40分钟,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唐誉看出了他的黑眼圈,一边录节目又一边准备比赛,对一个运动员来说还是太累了。

陶文

昌打着哈欠坐直,这一觉确实睡得太沉迷,连怀里的包什么时候被人抽走都不知情。他用奇异的目光打量唐誉,叹了一声:“看着你活着真好。”

“瞎说什么呢,我好好的呢。”唐誉显然过戏瘾过痛快了,“我刚刚把定妆照发给了你们白队。

“你完蛋了,白队要骂死你的。”陶文昌想起来都不寒而栗,剧组的特效化妆师真厉害,简直是“妙手回冬”,看一眼就心凉凉。

“他开会呢吧,暂时没回复我。倒是雅姐的妆改好了,走,咱们去瞧瞧!”唐誉兴奋地拉起陶文昌,陶文昌半边身子还没睡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走。他原本是睡在化妆室里,推开门是走廊,4个化妆完毕的演员都坐在那里等试镜,就和普通的工作面试没什么两样。

陶文昌脚步一顿,卡在喉咙里的声音居然没发出来。

俞雅原本低着头,正在给妈妈俞迎琴发定妆照,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头,看到了仍旧很年轻的陶文昌。

四十多岁的俞雅和二十多岁的陶文昌史诗级会面了。

脸上有蝴蝶斑、皱纹、眼袋、法令纹、川字纹……陈娟娟的美貌在时光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果陈林林还在,她一定有心思注意这些,会和弟弟一起分一瓶绵羊油,偶尔还涂个口红。

陈娟娟已经老了,弟弟死后第二年,她匆匆嫁人,嫁给了村里一个有车的人,婚礼是村子里的姐姐们帮她办的,连婚纱和化妆品都是姐姐们分给她。但那个人不是宋达。婚后第5年,陈娟娟生下来自己的女儿,产后大出血,几乎死掉了一条命。

她还是杀猪,麻木地养猪、杀猪,只有带女儿的时候高兴。她的男人后来常年不回家,听村子里的姐姐们说,她男人一定是在城里有家了,大概率是有了儿子。

防不住的,女人守村就是这样。

苍老和麻木同时出现在俞雅的脸上,长发已经高高盘起,变成了老式的妇人头。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徒劳地遮住她的颈纹。

“你睡醒了?”俞雅见陶文昌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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