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寄三月
被一个人嘲笑和被很多人嘲笑,在幸舒阳看来没什么区别。
只要能保全家里人的性命,被笑一笑又怎么样呢?
看出幸舒阳眉眼间的苦涩和难言,沈父一时也有些唏嘘,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幸舒阳。换位思考,如果现在面临这种局面的是他,他多半也会因为各种因素而选择避开宁昌生。
再度用力拍了拍幸舒阳的肩膀,沈父将酒杯抵到对方的酒杯前,啪嗒一碰:“你没做错,明明对付不了宁昌生却还要硬着头皮上,到最后还要牺牲家人,这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更何况,咱年纪都大了,皮也厚实不少,让人笑两句又如——”
话未说完,就见沈望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抬起眼眸,深邃的眸光望着面前喝了酒后显露浓重疲惫的中年男人,忽而问:“幸叔,如果有很厉害的人给您撑腰,你依旧会选择屈居宁昌生之下、接受他带来的威胁吗?”
幸舒阳一愣。
沈父则是扭头看向自家儿子,表情有点古怪:“很厉害?多厉害?”
沈望澜想到霍成济闲谈时与他说到的桑柒柒的本事以及霍成济那些经历,表情不变,如实回答:“能杀人的那种厉害。”
沈父:“……”
幸舒阳:“……”
幸舒阳觉得,现在该轮到老沈担心担心自家儿子是不是走歪路、染上什么恶习了。
年轻人怎么张嘴闭嘴就是一句“杀人”?
很显然,沈父也是这么想的,筷子好不容易夹起来的鱼丸啪嗒一下往沈望澜的脑门砸去,后者早有防备,脸往边上一偏,那鱼丸便从他侧边穿过,掉在地上又极有弹性地蹦起来。
沈父的气一不打一处来,见沈望澜躲过鱼丸攻击,更恼怒了,啪一下将筷子按在桌上,起身指着沈望澜骂骂咧咧:“臭小子,什么叫能杀人的那种厉害?你认识那样的人?你一天到晚不是都在公司忙吗,哪来的空认识这种危险分子?”
沈望澜:“我只是举个例子。”
沈父冷笑。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如果不是沈望澜真的认识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在幸舒阳面前问这种无用的问题。
他指着沈望澜的的鼻子,沉声道:“我不管你是怎么认识的,离他远点。”
“那恐怕不行。”沈望澜慢条斯理地说出这五个字令沈父当场暴走,心道真是孩子大了不由爹了,他卷起衣袖,正欲找根鸡毛掸子动手时,沈望澜却主动起身,冲幸舒阳颔首,“幸叔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听她说,宁昌生原本是计划让您在明日的交流会上出丑的,当然,幸叔既然决定退出交流会,那么明日您肯定是安全的。”
“但……宁昌生的为人您也很清楚,他花钱养了那么多道士,那些道士并非江湖骗子一类的等闲之辈,他不想对付您,那自然是最好的,但他若是想对付你,就正如您所说,一句话就可以让您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死。”沈望澜真诚建议,“一味地退让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在有机会反咬对方时,我个人觉得,不应该轻易放过。我建议您好好考虑,在明天交流会开始前,您随时可以告诉我您的答案。”
沈望澜说完这番话便离开了。
沈父还没找到鸡毛掸子只能暂且放过他,而幸舒阳则是怔怔望着年轻人的背影。
他捏紧了酒杯,手指用力时酒杯微微晃动,有透明的液体溅落到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唤醒了他的意识,幸舒阳偏头看向沈父,问:“老沈,你怎么想?如果是你,你会抓住这个机会吗?”
沈父:“……”
他沉吟半晌,到底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那得看撑腰的人到底有多厉害了,若只是个半吊子,那我无异于自取灭亡,但如果真是个金大腿,能帮我报仇,错过确实令人遗憾。”
“我儿子我了解,他嘴里那个人估计真有点本事,话又说回来……他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跟霍家有关的那位吧?”沈父蹙了蹙眉,在注意到幸舒阳听到他提起霍家时透出几分兴味的目光时,便简单说了下霍家如今的话事人霍成济的遭遇,“望澜跟霍家那小子关系好,相关事情他妈妈也问过几句,当时望澜就说霍家那小子遇到了两个厉害的道士,替霍家小子解决了问题。”
“我知道你对宁昌生肯定是恨的,高远那事儿到现在你也没解开心结……这样吧,等会儿你跟望澜好好聊一聊,再做最终决定。”
幸舒阳点头苦笑:“是啊,哪解得开啊,老高当时跟他老婆才新婚三个月,前脚跟我说他老婆怀上了,后脚人就没了,他老婆在他的葬礼上哭得晕了好几次……当时我就想着,我一定要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可这些年,他却退缩了。
幸舒阳闷了一口酒,催促沈父道:“喝酒。”
沈父诶了一声,一口酒入口,视线落在幸舒阳埋头苦喝的脸上,拍拍他的肩膀。
酒过三巡,幸舒阳揉着泛红的脸走向了屋外。沈家的老宅外有片人工湖,人工湖边上有个小亭子,他过去的时候沈望澜正坐在亭子里,显然是早已猜到了他的打算。幸舒阳笑了下,走过去在沈望澜的对面坐下,夜风将被酒意熏晕的脑袋吹得清醒了几分,他直切话题,问:“望澜,跟叔说说你嘴里那个很厉害的人吧。”
翌日。
殡葬一条龙内新放了个电视机,没生意的时候桑柒柒就懒洋洋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机找了个电视剧听声音。身旁落下道阴影,段绥瞥了眼屏幕上做作的男演员,道:
“今天估计没什么生意了,等会儿有大暴雨。”
“大暴雨啊。”桑柒柒撑起脑袋看了眼门外,天果然阴沉沉的,路上的行人也加快了速度,她缓缓扬起笑容,冲段绥说,“那正好,等会你换台到地方财经频道,观赏一下我导的戏。”
段绥勾唇:“没问题。”
早上十点,由京北商会举办的商业论坛正式开始,放眼整个商务中心,那可是真的热闹,往日里只能在财经频道见到的企业家纷纷西装革履地现身。
沈望澜跟霍成济一同入场,身边围绕的大多都是年轻一辈,他们有话题聊,消息也灵通。
其中有个叫做宋宇达的大概三十来岁,霍成济的目光扫过他胸口挂着的胸牌,没认出人来。还是旁边的人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笑着低声解释了一句:“松山那边来的,本人是没什么本事,您不认识也正常,不过他叔叔是松山那边很出名的民营企业家,今天是借着他叔叔的身份来这边镶金凑热闹的。”
霍成济点头表示知晓时,宋宇达已经在喋喋不休了:“我可是听说了,主办方看宁川地产那位宁董深陷舆论风波,将上台的机会给了幸氏的老总,不过这幸氏老总对宁董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别说不敢上台了,来都没敢来!”
“这你也知道?”
有人笑着应和。
“那可不。”宋宇达抬了抬下巴,“我叔叔跟论坛主办方的负责人关系不错,我刚从负责人那边过来,听他们说现在正在联系幸舒阳呢。”
“早听说幸舒阳总是避开有宁董的场合,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们形容得夸张了,没想到是真的啊……今儿宁董估计不来,他都不敢出现?这是生怕宁董找他麻烦啊,好歹是个大老板,怎么怂成这样啊。”
低低的嘲笑声自人群中响起,传到霍成济跟沈望澜的耳边,霍成济瞥了眼身旁的好友,一边往座位前走,一边低声问:“真有这回事?昨晚睡前我看到叔叔发的朋友圈了,幸总在你家吃饭。”
“跟老头子喝酒吐槽他儿子对宁昌生落井下石。”沈望澜简单解释,想到刚才霍成济的问题,又道,“会来的,今天还有场好戏需要幸叔当主演。”
哦?
落座,霍成济的手搭在扶手上,充满兴味:“剧透一下?”
“剧透有什么意思啊。”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悦耳的女声,霍成济蓦地转头,却见自己的左手边空空如也,他懵了懵,脑袋自主思考这声音的主人,几秒后,明了,他道,“桑老板?”
桑柒柒坐在霍成济左手边的空位上,咬着棒棒糖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第98章 退圈第九十八天 又被吊灯砸了个半死不……
后台。
主办方的负责人紧紧皱着眉, 听着身旁人的汇报:“到现在还没见到幸舒阳的影,小许说电话也没打通,丁总, 这幸舒阳不会真的担心宁昌生后续找他麻烦,所以临时放我们鸽子吧?”
虽说论坛开始前也有其他老总跟他调侃, 说他让幸舒阳上台代替宁昌生这行为是没把幸舒阳的死活放心上, 但丁总却只是笑了两声,觉得那些老总的说法实在过于夸张,因此并未在意。
先不说问题本就出在宁昌生的身上, 要不是他跟戴建华这种杀人犯扯上关系, 深陷舆论丑闻, 他也不可能因为担心宁昌生造成恶劣影响而换人。再者,让幸舒阳上台的确是他带了点小心思, 众所周知这两位不合, 届时幸舒阳取代宁昌生站在台上,记者肯定有话题可写。
至于幸舒阳的死活问题……顶多也就是被宁昌生在生意上针对两下。但这么大个幸氏集团, 不可能因为宁昌生针对一下就垮了吧?那幸舒阳可能得找找自己的原因了。
丁总拿起手机亲自给幸舒阳拨电话,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直到即将挂断的那一刻,忽的接通了。
先前因联系不上人的不满也在电话接通的这一刻被强行按了下来, 丁总呵呵笑着问:“幸总, 您那边是临时有事儿要处理吗?我们这边的接待员说是还没见着您呢。”
幸舒阳的声音混着细微的电流声传来:“过来的路上遇到了个小车祸,帮忙搭了把手, 已经在往会场过来了。”
丁总闻言松一口气。
他还真怕幸舒阳突然来一句:“临时有事, 过不来了。”
那他还得临时找人上台。
问题是那些老总也没个准备的,不见得会愿意。
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丁总道:“那您慢慢来, 我在门口等您。”
挂断电话,丁总冲手底下的人摆摆手,示意没事儿了,让他去忙自己的事儿。结果对方刚转身,手指刚握上门把手,外头便有人着急忙慌地推着门进来了,差点将毫无防备的屋内人给直接给撞飞。
“哎呦,刘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门边上。”小许尴尬地挠挠头,却也来不及看刘哥脸色,而是匆匆忙忙道,“丁总,宁董过来了。”
丁总跟刘哥都没反应过来:“你说谁过来了?”
小许急得快上蹿下跳:“宁董啊,宁川集团的宁昌生,宁董!”
丁总表情一变。
他当时不是联系上了宁昌生的特助,让特助转告给宁昌生,让宁昌生在医院好好养伤吗?虽说并没有直接言明让宁昌生别来,可大家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一个个比猴都精,难道还会听不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吗?
沉默思索中,没有关合的门外缓缓出现了一道身影。
宁昌生的特助象征性地敲了敲大门,咚咚咚的声音并没有收敛,将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丁总一行惊醒后,他推开门,露出了西装革履的身形,脸上露着笑容,但眼神却没什么笑意,他看着丁总,打招呼:“丁总,还记得我吧?我是宁董的特助,也是当初跟您通话的人。”
丁总闻言连忙推开小许跟刘哥,点头:“诶,记得记得,张特助,对吧?”
动作客气,但丁总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姓张的特助看人都抬下巴,看似笑着,实则眼底都是不屑,有种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仗势欺人感。
张特助也没跟他说多余的话,而是道:“宁董是个一诺千金的人,原本住了院可能来不了这次的商业论坛,不过没想到这两天修养得挺好。这不,今天一早就坐飞机从垣铁省过来了,丁总也能看得出来,我们宁董也是十分看重你们举办的交流会,所以……”
他微微停顿,视线直勾勾盯着丁总:“宁董的位置还是原来那个吧?”
丁总:“……”
丁总的额角淌下了一滴冷汗。
开什么玩笑呢,他原本给宁昌生的位置安排在中间,虽并非纯正的c位,但也算不偏不倚。确认了宁昌生不会到场以后,他怎么可能把那位置给空着,到时候拍照摄像露出个空来多丑啊。
现在那位置已经坐了位老企业家了。
丁总半天回答不出来,眼见着急得眼里都快涌出红血丝了,张特助才慢慢悠悠地说:“想来可能是位置脏了点,我给丁总一点时间,劳烦先去收拾一下吧。”
张特助抬起手,目光瞥了下手腕:“半个小时,我觉得对于丁总来说,不是问题。”
他没在办公室内停留,转身朝着门外走,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内,丁总抹了下额头,忍不住扭头一脚狠狠踹向了桌子。可惜实木做的桌子硬得跟块石头似的,丁总一脚上去,桌子没移动半分,脚倒是先差点瘸了。
他疼得龇牙咧嘴,脸色变得更白,额头的冷汗也淌得更多。
小许跟刘哥见状,连忙将他扶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小许给他倒了杯水,刘哥则是低声问:“丁总,现在怎么办?那位置上的可是翟鸿。”
翟鸿今年都有七十多了,他现在的生意做得可能没那么大,但他发家很早。他老家在兴陵省,彼时兴陵省的房地产业高速发展,但没过多久又陷入低迷,不少房地产公司都在当地留下了烂尾楼。兴陵省人民的钱给出去了,但却只收获到了破破烂烂完全没有成型的房子,心态大崩,据说一天时间内自杀人数超过了三十。
在政府思考该如何解决这个困境时,翟鸿带着秘书主动找上了门,并接手了这些烂尾楼,替兴陵省的人民兜了底。
这件事情被全国各地的报纸媒体报道了又报道,即便时隔多年也会有人再提此事,拿当年的翟鸿跟现在的黑心企业家作对比。
翟鸿在兴陵省人民心中地位不一般,在全国人民心中地位也不一般。
他当时请来了早已卸下包袱颐养天年的翟鸿,商会的人对他夸了又夸,都觉得他有本事。后来他也想将翟鸿放到最前面最中间的位置,但翟鸿却摆摆手说:“机会让给年轻人。”
恰好,宁昌生又不来了,丁总便将翟鸿安排过去了。
翟鸿听说这个位置的原定人选没空过来,便也没再拒绝。
结果谁能想到,宁昌生竟然又来了!
丁总忍不住在心底怒骂,真搞不明白宁昌生到底来干嘛,不是说那天在会展中心砸得挺严重,网上那批人都传他快死了吗?怎么还能为了个商业论坛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坐四个小时飞机来京北呢?跟有病似的!
“翟鸿的位置不能换。”丁总沉着脸说,“宁昌生现在生意做得再大,地位跟名声也比不上翟鸿,咱们要是真为了宁昌生把翟鸿赶走,明儿咱就能被全国人民喷死,到时候会长也帮不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