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川澜
梁昭夕还沉浸在不可置信的震惊里。
四年前的暑假,她为了赚钱去城郊一家高规格的度假区做兼职。
当时应聘的女孩很多,她因为这幅外貌轻松中选,工作时为了不惹麻烦,她基本不去台前,多数都在餐厅后厨奔忙,所以爆炸发生的时候,她也陷在了深处。
她幸运地没有受伤,因为自己父母当年死于爆炸,所以她对类似的灾难总多一分责任感,想尽可能帮忙救人。
那个傍晚,她不知疲倦地忙了几个小时,救过的男男女女少说有七八个,根本不记得具体的对象。
孟骁嘴里的这个人,可以和她对得上号,可是孟骁在她这里毫无印象,最多只是她救的其中之一。
他刚才说,他居然为此一见钟情,还找了她四年?也就意味着,如果不是有谁帮忙,让她失去了那段履历记录,孟骁说不定早就找到她,要强行示好,逼她恋爱结婚,甚至可能害她连大学都无法顺利读完?!
梁昭夕一阵恶寒加后怕,身上不禁轻轻抖了一下,后颈上钳制着她的那只手忽然耐心告罄般一转方向,逼她侧过头仰起脸。
她对上垂下来的那双幽森黑瞳,心口一缩,脑子里飞速转了无数圈,评判着孟先生此刻的脸色,但除了难以勘透的冷静之外,找不到什么为她激起的波纹。
梁昭夕任由他控制着,身体绵绵放软,在他腿上滩成一块融化的棉花糖,还不忘表现出被感动,一脸复杂地朝他小声感慨:“没想到孟骁还挺重情的……”
重个鬼,要是真重情,会一边标榜着找一个救命恩人,一边花天酒地,女伴不断?
孟慎廷沉冷地盯着她,喜怒难辨:“梁小姐后悔躲起来了?应该下车和你重情的未婚夫相认对吗?现在不晚,我可以调头送你回去。”
梁昭夕摆手,一脸乖纯地扯谎:“什么相认,孟先生搞错了,我不是孟骁说的那个人,我没去过爆炸现场,没救过他,我只是没想到,像他那么玩得开的大少爷,竟然会对四年前的人念念不忘,有点触动。”
“毕竟——浪子回头金不换对吧,”她信口开河,专门惹人动怒,“可惜他找到的只是我这个替身。”
开玩笑,她当然不会对孟慎廷承认,如果孟先生知道她的确就是,嫌她跟孟骁的前缘太麻烦,彻底对她失去兴趣了怎么办,她不能给自己增加难度。
孟慎廷视线像开了锋利的刃,透过她那双逢场作戏的桃花眼,挖进她深处,去剥开她真正的心思,但显然,她就是少心少肺,唯有这句否认的话稍微取悦到他,平复了一丝在暗处暴涨的火焰。
他短促地哂笑一声:“看来梁小姐心够宽,不介意做这个替身,如果你要求,我可以替你定婚期,如他所愿,越早越好,你愿意吗。”
梁昭夕慢悠悠在他冷硬的腿上转了个身,后脑枕住他,仰面迎着他神情莫测的脸,一点点撑起身体,微张的嘴唇自然贴近他凌厉下颌,用耳语的音量,清软含娇地问:“我愿意的话,孟先生真的会定吗?”
她天生纤长微翘的睫毛在不安颤抖,某种幼鸟的翅膀一样掀动着看不见的风暴。
孟慎廷的手还按在她脆弱后颈上,轻易掌控着她的生死未来,偏偏她那样毫不为惧的贴近,又问一次:“您会吗?”
没有等到回答,孟慎廷的手机响了,他双眼微眯,敛住深处翻涌的情绪,若无其事放开手,把她从腿上拎下去,接通电话,好似一切交锋都不曾发生,语气松弛沉着地回答着她听不太懂的专业名词。
梁昭夕并不气馁,在一旁柔顺地等着他电话讲完。
等挂断时,窗外街景变化,眼看着就要到她工作室的楼下。
她找准机会,趁孟慎廷通话结束的那一秒,乖糯的小猫崽一样噌噌凑过去,让人无法拒绝地倚到他手臂旁,指尖越距地伸到他屏幕上,轻快一划,顺利调出拨号界面,用最快手速按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马上一戳拨通。
呼。
成功。
终于拿下了孟老板本人的联系方式。
听到自己身上的手机响起铃声,梁昭夕甜蜜弯眉,绝对真心地笑出来:“停停哥,等我电话。”
她说完,车刚好停在工作室的办公楼前,楼里鱼龙混杂什么类型的公司都有,定制幻影加同一数字的京A牌太过扎眼,一时吸引无数注意看过来。
梁昭夕眼下不想太招摇,拜托钧叔换了个隐蔽的位置。
下车前,她回头对孟慎廷说:“网上的那些声音您不用费心,我想办法解决,不会对您有负面影响。”
她不敢多看孟慎廷,怕看多又想搞事情舍不得走,果断迈下去关上车门,刚走进一楼大堂里,孟骁的电话就再次打过来。
梁昭夕翻了下记录,昨晚到现在,他打了十二通电话,如果再不接,恐怕他逼急了要给她惹事,何况今时不同往日,知道了孟骁的那些心思,反而方便她以后利用了。
梁昭夕先按了静音,等回到十九楼自己的地盘上,才咳嗽两声,把声音弄哑,划向接通。
她把手机搁到一边去做正事,等孟骁激亢地说完一大堆独白,她才柔弱开口——
“抱歉,我手机静音了,刚接到你电话,我不是你要找的人,除非我失忆了,否则我不记得有救过你,还有……希望你理解,经过你喝醉的事,我有点害怕和你单独相处,所以能不能拜托你,先不要来找我。”
孟骁争辩:“说不定你就是在不知情的时候失忆过,不然你见过我一次,怎么可能忘得掉。”
梁昭夕满头问号,孟大公子哪来的自信,他也的确很擅长自我洗脑。
孟骁意识到自己语气硬了,又放软:“好,我明白,是我太浑,吓到你了,你暂时不想和我独处也是应该的,那下个星期孟家的秋谈会,我带你去参加好不好?”
“秋谈会是孟家传统的集会,每年十月都会有一次,在京郊的温泉山庄,孟家人基本都会到,气氛比祖宅放松很多,你正好婚前和家里人熟悉熟悉,”他劝着,“到时候人多,你就不用怕我了。”
梁昭夕心里活泛地荡开水纹,忧心忡忡问:“小叔叔会去吗?”
听筒里猛然沉默,梁昭夕一笑,甜腻的反话信手拈来:“如果小叔叔去,我就不去了,我害怕他,你不知道,昨晚他踢开你的时候,有多吓人。”
孟骁顿时松了口气:“小叔叔很少参加,你放心。”
他又说:“还有,网上的谣言我看到了,居然把你和小叔传到一起,太离谱了,小叔最厌恶这类新闻,他不可能为你说话,在他不悦之前,还是我帮你澄清,公开说你是我未婚妻,那天去招商会帮你的人是我就好了。”
梁昭夕无声冷笑。
他哪里来的脸。
如果不是他,她又怎么会在招商会上受那么大刁难,现在竟然还好意思仗着孟慎廷不理琐事,打算冒名顶替。
梁昭夕好脾气地软声拒绝:“不用了孟骁,我自己能处理,我怕小叔万一迁怒到你,我会自责。”
耐着性子哄孟骁挂掉电话,得到消息的宋清麦正好赶过来。
作为工作室运营负责人,宋清麦列好了几种网上舆论的应对方案,等着梁昭夕决定。
梁昭夕看了看这些相对保守安全的想法,抬手把长发拢起,扎成俊秀的高马尾,朝她俏皮地眨眼一笑:“麦麦,这泼天的流量,我们还是不要浪费了吧,既然出来混,就别怕被骂,反正孟先生的名字贵成天价,不用白不用。”
宋清麦不可思议:“你该不会——”
梁昭夕点头:“从今天开始,咱们不用大家那么辛苦地扒了,扒出我高中大学的学生照又怎么样,还不是没有现在话题度足,咱们干脆自己拍工作室创立vlog,我每天出镜,给网友随便看。”
一个下午的时间,梁昭夕跟宋清麦定好拍摄计划,再一起打理好工作室的诸多昂贵设备,第一条工作vlog也就顺便出炉。
趁着麦麦剪视频时,她把团队的核心成员再次敲定好。
除了前公司没有参与孟骁求婚事件的心腹,还有以前创业时结下的善缘,在看过《恋无禁忌》的资料后,愿意加入团队的之外,剩下最难啃的,就是整个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梁昭夕从前刚创立微光科技时,游戏做得还比较小,一个人当十个人用,不管技术编程策划美术还是文本,她都能包揽。
可现在不同了,项目体量太大,她要兼顾的事太多,必须要找一个能力过硬的大神坐镇。
她在众多资料里挑出一份。
元颂,男,二十六岁,手游圈神级人物,光辉履历两页纸都没写完,市面上几款火爆的手游核心团队都有过他名字,但据说性格古怪,很难长期留在同一个地方,目前正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听说也不愉快,钱到位就可以挖。
梁昭夕找了解内情的朋友问了问,确定元颂正在网艺旗下的某恋爱游戏项目组里,明天下午会去总部开会,她当机立断,准备去现场截人。
当天晚上,宋清麦选了最佳时间段,把工作室首条vlog发布。
正值“黄粱一孟”传闻闹到最如火如荼的时候,这条视频一发,迅速登上各大平台热门,梁昭夕高清无P的脸短短半个小时席卷全网,压过了无数苦心经营的颜值网红和正当红的漂亮女演员们。
本就到了巅峰的舆论热度再次发酵,但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负面的论调,逐渐汇聚成主流,在网上愈演愈烈。
晚上睡前,梁昭夕翻着各平台上的热门声音。
——“不用怀疑了,绝对是自炒,从头到尾都是这位梁小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什么华宸集团投资,什么孟慎廷,她这是作死不嫌事大,拉着最不能炒的人来炒作,想赚钱想疯了。”
——“见过为了红胆大的,但没见过大成这样的,一个被前公司踢出去的loser,想借着这张脸赚流量,当个安安分分的网红也就算了,还敢把主意打到孟家身上去,是怕死得太轻松吗。”
——“现在这些女的,仗着漂亮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孟慎廷什么时候有过花边传闻,她可真会选人,上来就搞天花板。”
——“死心吧妹妹,孟慎廷下一步就是在业内封杀你,你的游戏也不用做了,等着拿律师函。”
——“不过照片里那个男演员找得实在够绝的,那身段气质,我都差点信了真是孟慎廷,能不能把账号发出来给我们看看。”
梁昭夕在被子里转了转身,继续往下翻,有一些持保留意见的,但基本被淹没,满眼都是更尖锐更难听的,几页评论,不止是嘲讽和骂声,也是这个阶级分明的现实世界。
这就是她和孟慎廷摆在一起的自然反应。
天堑鸿沟,云泥之别,一切都是她这个不自量力的女人在做梦攀附。
没有人会相信,她深夜伏在他的腿上,软腻地喊他停停哥。
又怎么样呢。
孟慎廷会为她出面吗。
不会的。
她选择的这条路,就是把炮火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既让工作室有了足够的热度,也让所有人相信,那张照片只是她不要脸的自导自演,撇清了孟先生。
孟先生会有一点动容么?
梁昭夕抿了抿唇,拉起被子蒙住脸。
他那么无情,他才不会。
她的以退为进,应该对他没用,他又不可能心疼她。
—
隔天下午四点,据可靠消息说,是网艺总部那边给旗下各大手游项目团队开例会的时间,元颂会作为项目技术代表参会,正好方便现场堵人。
梁昭夕穿着牛仔裤白衬衫,一双长腿裹得细长笔直,完全是一副大学生打扮,但因为过于稠艳的五官,还是显出稍许攻击性。
宋清麦安慰:“没事,元颂只要是个男的,就不可能对你无感,有攻击性也能轻松镇住他。”
结果到了网艺总部大楼,被熟人带进去,才得知元颂根本没来,跟团队吵了架,会议临时换人了。
梁昭夕失望地捂了捂额头,准备掉头回去,想其他办法再联络他。
下楼的时候,她无意中往楼下看了一眼,二楼面积宽阔的棚内拍摄区里挤满了人,大小镜头齐齐对准背景中央摆好姿势的年轻女孩儿,应该正在直播。
带她们进来的朋友在一旁介绍:“是公司一款游戏的新代言人在拍广告,最近窜红的零零后小花江芙黎,哎,说起来——”
她探头看看楼下的江芙黎,又回眸看梁昭夕,惊讶捂嘴:“江芙黎跟你有一点像哎,只是她比较偏清纯,没你这么——”
后面的话不好说了。
宋清麦坦然补充:“是江芙黎比较淡,只能拼命往清纯校花那一挂去靠,昭夕浓太多了,扎眼刺手,就算不化妆也夺目。”
朋友点头称是,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戚姐妹。”
梁昭夕没说话,扫了江芙黎一眼就错开,继续往楼下走,打算绕过人群,去另一边的楼梯。
但就是这么短暂的交错时,被围在人群中的江芙黎突然停下拍摄动作,踮起脚,一脸热情地高高招手:“昭夕,你怎么来这儿了?”
围着她的众多工作人员、摄影师、各方媒体齐齐发愣,同时转过头,数不清的眼睛和镜头一起对准毫无准备的梁昭夕。
多个直播画面上,粉丝弹幕滚动飞快,刷出虚影。
“靠靠靠什么情况!江江不要去!你居然认识那女的?!她自己一身骚,你千万不要沾边啊啊啊!”
“别靠近啊,梁昭夕得罪了华宸,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搞,快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