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川澜
除了孟慎廷自己,没人能做得到。
路本身就偏僻,夜晚时段走的车向来不多,今晚风大,阴云压境,整条路上就更显得空荡荒芜。
高大越野的车轮在粗糙地面上碾磨出震耳的异响声,横飞的石子在夜风里不断溅开,噼啪作响。
孟慎廷将油门踩到底,路噪声已经无法挡在车窗外面,一阵重过一阵的灌进车里,撞击他耳骨,他在飞驰的高速行驶中打过一个险要的弯,下一秒视野里远远出现了亮着灯的车尾。
一前一后两辆车,正交错往前冲,目的性极强地追逐着前面。
孟慎廷半眯眼冷冷注视,两辆车的车牌尾数恍惚是电话里提过的四和七。
是陈松明安排的人,这些人根本不要命,完成一起致人死地的车祸之后,自然会得到足够抵命的巨额报酬。
那么再更远一点,他此刻还不能触及的位置,或许已经离他很近,近到几分钟就能到抵达的地方,就是他的昭昭。
孟慎廷扯开束缚的衣领,手掌紧紧用力,在方向盘上磨出火辣的痛感,手背上根根青色筋脉隆起,延伸到肌理炙硬的手臂,他双眼漆黑,望着前方车尾,再透过这些,凝视远处有她存在的虚空。
他再次不管不顾地提速,前车卷起的石块几乎要撞上他的玻璃。
相隔已然不远的路上,沈执坐在驾驶座,隔几秒看一次后视镜,三番五次检查,确定后方没有车靠近,他才略微松一口气,专门屏蔽过的手机收不到不相干人的消息,格外安静,能跟他联系得上的人,目前都没有新的情报。
他余光看向后排,梁秉言基本恢复过来,脸色好看很多,神色还是忧虑局促的,梁昭夕在给他倒水,低着头,表情不真切。
梁秉言看得出车里气氛异样,他左右观察女儿和沈执的反应,还是感念沈执帮他们,又替他买药,于是咳了咳,主动张口,想缓和凝固的氛围。
“这么多年不见了,沈执还是一样可靠,想当初我跟你阿姨整天忙着工作,总顾不上昭昭,都是沈执在帮忙照看,替妹妹花心思,费了很多辛苦,”梁秉言略显虚弱地朝前排笑了笑,“多亏你了,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不然我如今身份尴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昭夕听到爸爸说这些,收束的心脏也不由得软了软,想起小时候沈执日复一日照顾她,她生病玩闹他都不厌其烦,初见那个暴雨天要不是他管她,她都没命活到这一刻。
她吐了口气,见沈执侧脸莫名紧张着,说着他是应该的,她态度不禁缓和下去,主动接了话:“是,如果没有沈执哥,我肯定不能好好长大,当初在小公园遇见,也没想到会缠上你——”
梁昭夕眼前清晰浮现出回忆过无数次的情景,暴雨如瀑中,少年冷漠凌厉的脸湿漉漉,她声音下意识放轻:“那个小公园好多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恐怕早就拆掉了。”
沈执听出她口吻松动,跟他放柔,他连忙回答:“没有拆,风荷公园那边有文物建筑要保护,不会动的,你要是怀念,以后我陪你回去。”
他这句话说完,车里陡然陷入莫名的死寂里。
梁昭夕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玩笑,她怔愣住,好半天没动一下。
直到喉咙里蹿上某种过度刺激的酸痒,逼得她剧烈咳嗽出来,她才像是醒过神,捂着嘴,攥住梁秉言递来的水杯,对沈执重复了一遍:“风荷公园?”
沈执只顾开车,一时没留意她的表情,按照梁昭夕从前讲给她的记忆,顺口叙述着回答:“对啊,你不就是在风荷公园遇上我,咱们家附近的那个,你当时才五岁半,那天下着大雨,你迷迷糊糊爬到我腿上。”
梁昭夕全无准备,被拎起来的一颗心脏,在他自然而然的几句话里猝然乱成一滩泥。
他到底在说什么……
当然不是风荷公园,是距离家四条街开外的望松园啊。
当天暴雨倾盆,她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哭喊着要去找爸妈,离开家乱走,早就脱离了附近的范围,她浑浑噩噩走到了那么远,被望松园里的色彩吸引才走进去,一眼就在长凳上看到那个雕塑似的少年身影。
只是她没提过望松园的名字,每一次谈及过去,她总是习惯性的叫小公园。
不知情的人,联想到她五岁半的年纪,当然会认定小公园是离家最近的风荷公园,可沈执是当事人,是当初抱住她的哥哥,他怎么可能记错!
除非……
他从来就不是亲身经历,他对那天的一切印象,都只是来自于她嘴里的描述!
当初的哥哥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他……
他在骗她……他难道一直在骗她?!
梁昭夕气血上涌,脑中填满紊乱的嗡嗡声,她对沈执所有的信任亲昵,都来自于当初,如果这些是假的,那他是谁,骗她有什么好处,真正把她抱走的哥哥又是谁!
她闭着眼沉住气,咽下焦躁的心绪,洗脑自己,这些只是她多想。
她手指捏紧,不愿相信,有意弯了弯唇说:“是啊,是在风荷公园,我那时候剪一头短发,像个小男生,穿的衣服也是男生打扮,你竟然还能认出我是个妹妹。”
沈执敏锐感觉到一抹语气的变化,但他更多心思放在驾驶上,没太挂心,他对曾经的事本来就全靠她口述,当然把她这些补充信息当成真的,再加上他收下孟慎廷的钱,开始照料她时,她的确是一头短发。
所以他顺理成章地说:“你短头发,打扮成男孩子也照样可爱,我一眼看出你是小姑娘——”
梁昭夕用力攥起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响声。
她吊到喉头的心疾速倾塌下去,摔出满腔狼藉。
什么短头发……
她那时留长发扎辫子!她穿着裙子见到他!他把她抱起来,还把她裙摆垫在手臂上!
就算时隔这么多年,他可以说记不清,忘记了,但怎么可以信誓旦旦接了她存心的谎话,他一字一句,都在证明他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过,她说什么,他的印象里就是什么!
梁昭夕终于确信,她似乎从头到尾都做错了一件事,认错了一个人。
她单薄的身体向前倾,手狠狠按在椅背上,直视着后视镜里沈执的眼睛,绷着嗓子直截了当问:“你是谁。”
沈执一愣,侧头猛然对上她清冷逼人的目光,他顿时意识到出错了,她可能发觉了什么端倪,故意在试探他。
他张口,一时无声。
梁昭夕在他即时的反应里更确认自己的猜测,被欺瞒这么多年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她音色微微哑着,不由得厉声:“沈执,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当初救我的哥哥对不对,你通过我的讲述顶替了他!你为什么要冒充,你是不是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你确定他不会出现,所以才敢装作是他来骗我?!耍我这么好玩吗!”
沈执太阳穴一阵刺痛,彻底明白过来自己答错了话,这么多年他都瞒过去了,他以为只要孟慎廷不开口,梁昭夕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也永远是她重要的人,从没想过会栽在随口的一句话上。
他鬓角迅速濡湿,千百句试图粉饰应对的话到了嘴边,也是在这个时候,后视镜里刺眼的灯光乍然一闪,他下意识眯眼,在交谈里不小心放慢的车速立刻狂飙。
不对!后面两辆车在急速逼近!
……真的来了!是陈松明的人!
他明知有凶险,却不敢通知队里出动官方,毕竟他车上坐着死而复生的刑事犯,一旦惊动上面,就必然要先拘禁,不可能再自由地任他安排。
他只能硬甩。
沈执加速,但晚了,他来不及告诉情绪激烈的梁昭夕,她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在高速行使里本身就不稳,后面逼过来的两辆车已经到了后方,一接触就直捣主题,砰一声重重撞上车尾。
梁昭夕毫无防范,在突如其来的撞击下猛的朝前一跌,额角撞到前排靠背上,她吃痛地轻呼一声,生理性的泪瞬时淌下。
她一把抓住座椅,勉强稳着,疼痛和惊慌明明都充斥在身体里,猛烈跳动的神经却被更大更重的惶惑吞噬,她身后就是咄咄逼人的危机,满脑涨到快爆炸的,都是小时候那些模糊又锋利的碎片,一块一块切割她。
暴雨里流着血抱住她的人是谁。
照顾她一夜又默默消失的是谁。
后来再次遇见,她仍然高烧不退,一如既往护着她,缓缓抚摸她头发的又是谁。
那张脸,她一直觉得比沈执更清冷深刻的脸,成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沈执甩不开后面的追击,那两辆车正在开始左右包围,一旦赶上来撞击车门,坐在里面的人不死也伤。
梁秉言面无人色,伸手想护住女儿,梁昭夕趁他还虚弱,把他按在座椅上,本能地想去找手机,才想起手机早被她丢掉了。
找来干什么。
要和谁再说一句遗言吗。
要是她真出事,折在这里,孟慎廷会怎么样,他能受得了吗。
分开前,孟慎廷垂眸吻她的样子浮在眼前,外面的车仍然紧追不放,沈执嘶声大喊着让她小心,第二次撞车可能要来了,她几重声音,几重画面混乱堆叠,某一刹那,记忆深处少年的脸,和孟慎廷锋芒毕露的五官,全无预兆地错位重合。
梁昭夕整个人冻结住,忘记抓扶,忘记坐稳,外面的车头正在逼过来,撞的就是她这一侧的车门。
她迟缓地慢慢转头,看向窗外,清黑瞳孔无措地收缩,在最后的一呼一吸里做好出事的准备,精神在撕扯,心口在倒塌,她不由自主紧合上眼,唇间无声无息地念了一个名字。
“孟停……”
外面一声撞击的巨响震彻车里,颤动耳膜,让人头晕目眩地几近失聪。
梁昭夕以为身上会有剧痛传来,然而极速拉长的几秒钟后,她倏地睁眼,看到车门完好无损,再看外面,追上她的那辆车居然已经被落在后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第三辆车,一辆通体全黑的越野,犹如从天而降的猛兽,不管不顾,不计安危,疯狂地直接撞上了正在威胁她的那辆车。
沈执惊呆一瞬,马上猛踩油门,借着这一刻的生机拼命往前冲。
梁昭夕喉口堵得胀痛,千言万语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慌忙转过身,爬到座椅上扒着头枕极力向后看。
那辆不知名黑色越野像独行的恶兽,强悍地别住两辆大型改装车,追她的人已经是不顾死活地卖命,而那辆越野,凶厉狂猛远超对方,骁悍车头一次次倒退,扭转方向,剧烈撞击,如同高高在上施虐的暴君,狠戾到让她胸口窒息。
黑色越野把两辆改装车完全别住,那两辆车也不甘认输,死命反击地撞上去。
梁昭夕眼睁睁看着黑色越野的驾驶座车窗震碎,玻璃在夜风中炸开四散,开车的人隐约露出一道苍白冷峻的侧影,鲜红血迹一闪而过,她没有看清,沈执已经趁机把车开远,转过弯扯开她焦灼的视线。
难以言喻的预感把梁昭夕紧促的胸口划到刺痛,她失声喊出来:“停下……先停下沈执!后面那辆越野好像——”
沈执声音嘶哑:“别管!想走就不要管!回头昭夕,别看了!”
黑色越野的驾驶座上,孟慎廷左边手掌握住了大片碎裂的车窗玻璃,尖锐碎块垫在他掌心指腹和方向盘之间,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依旧面无表情,紧紧攥住,精准控制方向,毫不收敛,也毫无顾念地再次猛撞上去。
车头变形,车身损坏,半臂鲜血,孟慎廷仿佛全无感觉。
他隐隐泛出赤红的眼底一片阴戾,脸上却还是肃穆端庄的矜重,只有从指缝里不断溢出的殷红液体,才稍微透出他一身骨子里暴涨的偏狂。
有那么一瞬,他错觉到女孩子颤抖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她看到他了吗。
孟慎廷的血流得太凶,红色润湿洁白袖口,顺着腕骨流淌,他靠在椅背上闷声笑,看到如何,没看到又如何,她逃还来不及。
两辆改装车在无效地反抗之后,只剩失灵毁掉的车身和车上人束手就擒的惊惧,几分钟纠缠里,后方一直紧随的几辆车及时追赶上来,绕成一圈。
崔良钧最先跑下来,腿虚软了一下,他面色发白,扑到黑色越野炸碎的车窗边:“少东家!你怎么样!快,快点,我们去就近的医院——”
孟慎廷看他一眼,语气平静低沉:“让人处理这两辆车,把人控制住,清扫现场,不用管我,给我换一辆。”
崔良钧惊愕:“还要追?他们这一会儿出去很远了!何况目的地既然我们知道,谁去不是一样,都能把梁小姐带回来!”
孟慎廷极淡:“住口,给我车钥匙。”
除了他自己,他放心不下任何人,没有谁能追得上她。
他握住钥匙,推开变形的车门下车,脱下外套随意擦了擦手上沾满的血,或许伤口里还有些碎玻璃,他感觉不到疼,把衣服扔到一边,走到另一辆完好无损的车上。
他一切都那么稳定理性,却在搭上方向盘,眼神望向刚才梁昭夕停留过一瞬,而现在已然空荡的位置时,忽然微微弯下腰。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被撞上,会出什么事,她在那辆不堪一击的车里会如何,他不能去设想,在他赶到之前,她车尾被撞过一次了,她是不是已经受伤。
孟慎廷指尖的血凝固,斑驳里透着皮肤的素白,他颈间鬓发溢出冷汗,心脏在胸骨上凶猛地乱撞,他一口冷气震颤着重重吸进肺里,尖锐干涸的后怕涨到他满腔割裂似的锐痛。
双手在发抖,无法握紧方向盘,他没有章法地抓了抓胸口的衬衣,又去找烟,都是徒劳,他把钥匙攥住,又掉落,俯身去抓,弯下的脊背悬在那里,发出隐约的战栗。
停。
够了。
他必须要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