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川澜
孟慎廷直起身,双眼发红,他别无方法,垂目看着手上破乱的伤口,用力一握,徒手不够,就强行扣着坚硬的方向盘加重,让稍有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出来,用疼痛刺激神经,逼自己冷静。
他把车启动,在愈发暗沉的夜色里向前疾驰。
昭昭。
回过头。
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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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夕呼吸吃力,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刺着她眼睛,异样的沉默持续太久,从沈执死里逃生把车开走,到前方视野渐亮,进入云山市的范围,而云山机场就在郊区,目的地相隔越来越近,她终于把四散的心神拼合起来,找回声音。
她颤声问:“那辆黑色越野车里是谁。”
沈执向来对她温柔,少见地露出焦躁:“我怎么知道!管他是谁,重要吗,我们安全离开了不就行!昭夕,马上到机场了,只要上了飞机,你们就能安全,就能彻底逃出控制!还问这些干什么!”
梁昭夕手捏着衣摆,把布料搅出深重的褶皱。
她也不知道是谁。
总之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这种要命的事,他哪怕追上,也不会亲身去做,那种撞击根本无视自身生死,几乎是报复性的残暴行刑,他不会这样涉险。
梁昭夕辛辣地吞咽着,笔直看向沈执。
她在理智上相信警方,相信沈执的身份,也不会把那些年他照料过她的全部一笔勾销。
但情感上,她已无法接受他这样以哥哥的角色在她面前,她没办法跟这种欺瞒她的人共处。
她深吸口气,冰凉的寒意冲进肺腑,她冷声逼问:“好,我不问这些,那我问真相,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顶替了谁,为什么能理直气壮骗我。”
沈执咬紧牙关,一锤方向盘:“昭夕,这些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吗?!现在什么关头,前面就是机场,我们要走了!你只要确定我不会害你,我对你的情分是真的就够了,等你把叔叔的事解决,我再慢慢告诉你行不行?”
梁昭夕语气极其平稳:“够了?够不够是你说了算吗?你不告诉我对吧,好,那也不用走了,我开门这就跳车。”
她毫不犹豫,当机立断,在行驶中利落地去拉车门。
这辆车是旧式锁扣,开两次就能真的打开,她拉动一次,梁秉言惊慌地去拽她,她铁了心,盯住沈执,马上要去拉第二次。
车正在开进云山机场,速度仍然很快,一旦跌落必然重伤。
沈执鼻息颤抖,脸上肌理绷得几近狰狞,他情绪失控地提高音量:“问什么!你这个时候问什么啊!你不是想走吗!”
梁昭夕针锋相对:“我想走,和你回答我有什么关系!”
沈执崩溃地冲口而出:“我真回答了,怎么知道你还能不能走得了!”
梁昭夕本能地认定他在推脱,一句“这两者无关”都到了唇边,一把无形的,异常锋利的小刀如同凭空刺来,陡然割断她岌岌可危的神经。
这句话里隐含的深意,在颤巍巍拽住一个微小的线头之后,就迅速地一发不可收拾,哗的一声,掀翻她整个世界。
她要走,是因为想逃离孟慎廷。
她得到回答,就可能走不了,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即将被撞之前,那两张相隔十几年,却鬼使神差重合的面容。
因为沈执对某个人莫名的排斥,敌意,甚至是惊恐,避讳,心虚。
因为某个人,对她深重到探不出底的疯魔爱意,已经知道不是从她撩拨开始的,要比她更早,但早到什么程度,她从来不敢去探寻,那么如果,如果,早到曾经暴雨天小公园里相遇呢。
有这种可能性吗。
不到千万分之一。
是她的臆想吧。
梁昭夕仿佛不会眨眼了,执着地睁着,怕稍微一动,就会溃不成军地失态。
她轻声说:“不可能,你不用骗我,如果是他,你怎么顶替得了,他不会允许。”
“不允许?”
沈执再想收回说出的话已经太迟,他脱力地靠在椅背上,一味猛踩油门冲向近在咫尺的机场航站楼,破罐破摔地呛笑出来。
“就是他允许的,他花钱雇我,那个年代花巨款你懂吗!他靠近不了你,就让我天天照顾你!我们分开后,他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两年之间我对你的每一点好,都是他砸钱换来的!你的礼物,很多生活费,要用的钱,也都是他出的,我是他的傀儡,他才是我背后的操纵者,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梁昭夕一动不动,几近悚然地蹙眉望着他,一张小巧的脸像张透白宣纸。
梁秉言在身旁,没能完全听懂对话,但多少意识到他们在说谁,说哪些事。
他嘴唇动了动,担心不合时宜,挣扎之后,还是说出口:“昭昭,还有上次你提到过的五十万遗产,我的确没有能力留给你,我的记忆是完整的,没什么缺失,那些钱的归属,应该另有其人。”
沈执把车径直开到航站楼门前的停车坪,踉跄着下车,打开门,拉出被冻住似的梁昭夕。
他面色灰败地看着她,目光激烈:“不管怎么样,不管你想什么,我可以不是你哥哥,现在我是京市刑警队长,我要你配合我的安排,跟我离开这里,离开他的控制!”
梁昭夕好似闭塞了一切感官,恍惚的,四分五裂的望着地面,她心塌成一片粉末,手在轻轻地,不可抑制地哆嗦,被恐怖的,无法承担的心痛淹没一空,全无清醒。
她机械地被沈执拽着,走进云山机场深夜空旷的出发大厅。
云山市本身不大,机场规模也偏小,跟京市昼夜不停的繁华相比,这里的夜晚就格外清冷,最近的航班只剩三趟,等待登机的人也不算多,零零散散在登机口边。
沈执要去找负责人沟通,让梁昭夕和梁秉言以特殊身份登机,不得不离开几分钟。
梁昭夕没有表情,没有反应,乖巧地低头站着。
梁秉言看得着急,拍拍她手臂,趁着上飞机之前的这一会儿,去不远处的咖啡店给她买杯热咖啡。
梁昭夕身边暂时空了,她隐约听见一些声音,嘈杂的在面前响起。
很多准备登机的乘客都聚集过来,片刻后,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梁昭夕渐渐恢复听觉,是机场的工作人员在重复宣布,语气里强忍激动:“再说一次,因为航空公司原因,本次航班临时封停,已经办理值机的乘客,如果着急,您可以乘坐稍后直达目的地的包机前往,如果不急,则可以每人获得二十万元精神赔偿,需要乘坐包机的,请跟我来——”
她听清了,也迟缓地意识到这些话代表的含义。
虚空里有什么在升空,爆炸,烟花般飞溅。
梁昭夕茫然地倒退两步,环顾左右,到处是混乱亢奋的人影,她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这一刻该做什么,她想逃,比以往任何一个节点,都无法自我原谅地想要逃走。
梁昭夕双腿发软,全身的力气正在被抽空,她拨开人群,慌不择路地选一个方向跑过去,只觉得周围声响越来越少,安静到针落可闻。
她呼吸急促,胸骨紧得发酸,过份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一道脚步声,疾重的,失去章法的,不再沉着稳定的,从身后,一步一步揪扯着她的心跳,朝她逼近。
梁昭夕不回头,凌乱地继续朝前走。
她垂在身侧的手腕猛然被一把攥住。
紧重到她骨骼快要折断,密密的胀涩有如弥天大网,把她从头到脚彻底裹住。
梁昭夕摇晃着站住,慢慢转身,瞳仁颤栗着缩起。
她看到孟慎廷的脸。
几个小时分别。
他衣襟不整,额发已乱,半遮着灼红逼人的深沉眼睛。
梁昭夕恍如隔世。
孟慎廷手上的血渐渐干涸,因为力气过度的拉扯,又泛出温热的鲜红,他湿漉地抓紧她,血液跟她黏合交融,如同抓住自己的命。
他低眉垂眼,目不转睛盯进她双瞳深处,唇边向上抬了抬,沙哑不堪问:“昭昭,真的不要我了?”
第64章
梁昭夕的耳边静到宛如真空, 孟慎廷一句握碎人心的问话混着她嗡嗡的血流声,汇成一把锋利又炙灼的刀,把她周围一切杂音斩断。
她摇摇欲坠,不敢直视他, 像被动开了静音, 无声地看着自己四周已被清理干净,没有一个人影。
更远的地方, 好似是梁秉言发现了异样, 一瘸一拐要冲过来,立即被人客气地扶住,带到她视线不能及的别处。
沈执也受了控制, 正在表情挣扎地激动喊叫什么,很快消失在她眼前。
还有不明状况的乘客,无论选包机或是拿钱, 都在从出发大厅里离开。
她的全世界只剩下面前近在咫尺的人, 他在低沉地喘, 刺得她心神乱跳,他呼吸很重, 颤抖的颠沛的,一声一声粗粝闷哑,磨痛她耳朵。
奇怪, 她什么都听不到, 偏偏他的声音一丝不漏,全部贯入她身体。
梁昭夕渐渐觉得手上粘稠发涩, 她恍惚地低了低头,大片半干涸的暗红血迹撞进她眼睛里,她瞳仁上的水光震出波纹, 定住一样僵滞地望着孟慎廷攥住她不放的那只手。
她把他扯开,翻过来,看清他手心指腹触目惊心的伤,那些破口深浅不一,棱角尖锐的碎玻璃还嵌在里面,被灯一照,泛出沾血的冷光。
水光承不住重量,从眼眶里溢出,梁昭夕呛了一下,薄薄肩膀收缩着发抖,分不清是疼是怕的洪水朝她倾泻,她口鼻仿佛被封住,窒到一张脸上最后的血色也没了。
她亲眼目睹,那亮黑色越野车是怎样拦截撞击,怎样被弄碎车窗的,玻璃炸裂时,她明明都看到了他的侧脸,可她就是不能相信,里面的人真的是他。
梁昭夕不知名的眼泪坠下来。
哪怕当时相信了,确定了,她就会停车留下来吗,她不知道,她一心只想逃离他,甚至当下这一秒,是她从前所有不堪重负的时刻里,最不能面对的。
不要他了?
她有什么资格回答?
她有过哪怕一瞬,是真正的,用心的,不掺杂质地想要他吗?
没有。
就连“要他”这两个字,她都曾作为欺骗他的工具,虚情假意地敷衍给他听。
梁昭夕拼命遏制了,鼻音还是浓重到失真:“孟慎廷……”
她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面颊就突然被他抬起,他手上的伤和凝固的血都在变硬,刮着她皮肤很疼。
他不容抗拒地掌着她脸,手指触摸她额角撞出来的那块红肿,她自己都忘掉了,他却一眼抓住,眉心拧出深深沟壑,脸上透出暴烈的戾气,她不敢和他对视,不敢迎上他的眼神,咬死嘴唇,任由他把她从头到脚检查。
“还撞哪了,”孟慎廷一时语不成句,嗓音蜇着她岌岌可危的神经,“疼不疼。”
梁昭夕下唇的齿印快要渗出血,她不答反问:“今晚那辆车,是你开的?”
孟慎廷血气淋漓的目光盯向她:“是。”
她语调颠簸:“我要乘的这趟航班,是你截停的。”
他堪称平静地嘶声:“是。”
她涌出难以压抑的哭腔:“你早就知道我要走,看出我反常,对你的软化根本都不是真心。”
他哑得厉害:“是,我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