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的船 第43章

作者:玖月晞 标签: 边缘恋歌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现代情感

阿武说:“他家那么穷,得靠姜家办事。男人自尊心太强了就是这样。”

姜淮挥挥手,示意不讲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屋内拉着厚厚的窗帘,床头开了盏暖黄的小灯。姜皙侧身蜷在被子里,枕头濡湿大半,眼睫被泪水粘黏。

姜淮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握住她伸出被子的一只手,揉了揉,良久,说:“我不插手。你想去找他,就去。爸爸那边,我来说。他要是够喜欢你,就能回来。但他要是不回来,你也强求不了。当然,你想强求,我自有强求的办法,到时你别怪我下手狠。”

*

江州有过年给逝者墓山送灯烧纸的习俗。傍晚天还没黑,许城陪袁庆春和方筱仪去给方信平方筱舒送灯。在墓园门口买灯时,许城拿了个两个簪白花的。

方筱仪说:“黄色吧,我爸爸和姐姐都最喜欢黄色。”

许城说:“她不是最喜欢白色吗?”

“没有啊,你怎么还记错了?”

许城没说话,将灯放回去。喜欢白色的,是另一个人。那一路,他就有些心不在焉。

烧纸的时候,袁庆春叹息:“信平,撞死你的那个司机,移交回江州了。你在天有灵,让害死筱舒的真凶绳之以法吧。”她抹泪说,“我昨天梦见你了,但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方筱仪也哭了起来。

许城蹲在地上,往火堆里丢着纸钱,火光在他漆黑的眼中跳跃。

方筱仪将灯拨亮,分放在父亲和姐姐的坟山顶上。她退回许城身边跪下,喃喃:“都说灯亮了,能照清回家的路。可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梦到过姐姐?许城,你梦到过吗?”

他摇了摇头。

“她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方筱仪哭问,可没人能回答,只有燃烧的黑烬乘风飞向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

从墓地出来,许城手机来了短信。他知道是谁,本想不管,但还是忍不住去看姜皙发了什么内容。

「许城,你说除夕带我去放烟花的。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很奇怪,这些天她发的每一条短信,他都能看见她的表情,听见她的语气。比如这条,声音黏黏的,低低的,眉心微微皱着,有些哀伤。

他看了好几秒,但依然没回,将手机塞回裤兜。

方筱仪问:“出什么事了?”

“啊?”

“你看着心事重重的。”

“没事。”

方母邀请许城去家中吃晚饭,一起跨年,方筱仪也请他去。许城说表姐回来了,家中团年,就不去了。

许城并没去团年,他跟亲戚们关系不好。许敏敏大度,能几姊妹坐一桌吃饭,但许城懒得应付,约了几个朋友去网吧打游戏。

杜宇康和陈眼镜儿在外头读书放寒假回来,高冬瓜毕业后没继续上学,在他家的早餐店帮忙。前段时间,许城从姜家出走,闲了下来,几人一直混在一起玩。只是那些天,姜皙的电话和短信搅得他成天心神不宁。他也偏不静音,打着游戏就任手机在那儿响。

杜宇康笑他:“许哥是招惹什么情债了?”

他没听见一样,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今天除夕,姜皙发了那条短信后,再没消息。到了晚上九点半,手机又来短信了。

JX:「我去找你,我们放烟花好不好?」

他见识过她的执拗,终于回复:「别来找我!」

他扔了手机,手指飞快敲打键盘,玩了大概半小时。杜宇康搡了搡他手臂,下巴往侧面抬:“是不是找你的?”

许城摘下耳机,扭头,姜皙拄着拐杖站在这排电脑的尽头。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帽子上有蓬松的白色狐狸绒毛,衬得她一张脸清丽而消瘦。

除夕网吧里人不多,但有帮不良青年,抽烟,踹椅子,在游戏里骂街,乌烟瘴气。

许城和她对视五六秒,面无表情看屏幕。白光映在他脸上,冷洌一片。他重新戴上耳机,却不自觉将游戏音量降低。

姜皙拄着拐杖,一点点走过来。空间狭小,她拄拐不便,碰到了其他人的椅子,玩得正尽兴的人不耐烦地叫:“艹!小心点啊!”

姜皙红着脸,小声说对不起。

许城脸颊绷得很紧;好在这排大多是空椅子,她慢慢走来,唤一声:“许城……”

仍是那软软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思念。

他没回头,几个朋友奇怪地打量,都没出声。杜宇康碰了碰他手臂,劝:“不管你怎么想,得好好跟人家说。”

许城将耳机扯下摔到桌上,起身时带动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响,人绕过她往外走。姜皙感激地看杜宇康一眼,忙跟着他出去。

除夕夜,街上店铺全关张,一个人影也没有。连路灯光都晦暗了许多,一片萧瑟。他没看到阿武的车,街道两旁一辆车都没有,空空荡荡。

许城站定,等她过来;她落在后头,有些心急。地上铺的方块花砖,有的松动了、缺角了。拐杖杵到残缺处,一个歪扭,她失了重心,眼看要摔倒。

许城立刻上前将她扶稳。

她惊魂未定,双手抓在他手臂上。

两人离得很近,彼此都很沉默。

他克制地将她扶稳,松开,退后半步了,问:“怎么又撑拐杖?”

她垂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好像瘦了一些,假肢松掉了……”

何止是一些,瘦了很多。他见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下巴薄削了许多。这些日,他都吃不下饭,也料想得到她的境遇。

他哪里值得她这样。

解释不通,为何不管他怎么推她,她都像忠诚执拗的小动物一样,推开多少次,都巴巴地颠颠地凑上来。难道真像姜淮说的,印随?

脑子很乱。

或许那股罪恶太庞大了,他改变不了什么,也抗争不了什么;或许,不如分开,这样对她最好,就结束在这儿。

又或许,再努力一点,还能改变什么。但,不能这么轻易回去。这些天,他冷静下来,想明白了。以他这几个月对姜淮的了解,他虽做事狠戾,但真杀人,他下不去手。球杆捅人那场做戏,摆明了要震慑的目标是许城。

他表情凉淡:“所以,干嘛非要跑这一趟?都说了叫你别来了。”

她呆了呆,没料到他当面也这样决绝,嗫嚅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你了。”许城说。

她怔住,清澈双眼中迅速凝起的水光叫人心碎:“怎么……会呢?”

他竟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寒风灌进领口,冷得彻骨:“姜皙,人就是这样,会突然喜欢一个人,也会突然不喜欢一个人。没有为什么。懂吗?”

姜皙不懂,又着急又慌张,呜咽起来:“但我会一直喜欢你,永远不会不喜欢你。”

许城拧眉望着远处,侧脸僵硬而紧绷。

她轻声问:“一直以来……是我勉强你了吗?”

他微微张口,克制着吸进去一口气,冷风灌进肺腑,刀割一般:“我说了,我不喜欢你家。我跟他们永远不可能合得来。如果,要你在我和姜淮之间二选一,姜皙,你怎么选择?”

她愣住,抓住他的手:“那我们走吧。许城,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说:“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开这里?你有什么值得我这么做?”

一阵强风涌过,姜皙在风中晃了一下,一张脸被刮去了血色,但人竭力地微微一笑:“好。那……你就不喜欢我吧。我以后不给你打电话,也不发短信。但是……”她眼睛里装着破碎的星辰,“我就想经常看见你。我偷偷来看你,远远的。你就当我不存在,好吗?”

他沉默听完这番话,看见她手指紧抠在拐杖上,抠得发白。

他望着空荡的街道,觉着陷入的这一切极其荒谬,忽就淡笑了一下,有那么点苦涩:“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猫猫狗狗。我怎么能当你不存在,姜皙?”

“别再来找我。你今天就不该来。回去吧。”他刚要拔脚,

“可是许城……”

一行清泪浸湿她眼角的泪痣,从她脸颊滚落。她嗓音哀哀的,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我太想你了……”

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是心在滴血的声音。

他僵在原地,根本不敢看她。哪怕只一眼,他整个人就会崩塌。他捏紧拳头,头也不回朝网吧大步走去。进门时,那群不良青年叼着烟头,勾肩搭背地朝外涌。

许城顿时担心会不会吓到姜皙,也不知这群人会不会没事找事,但阿武一定在附近,不会叫人欺负她的。

他戴上耳机,将游戏调至静音。忽然,他隐约听到一声尖叫。他立刻扯了耳机,冲出网吧。外头一个人也没有,一根拐杖掉在不远处的小巷口。

许城心一沉,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疯了般冲过去拐进巷子,却见姜皙一手扶着墙壁,有些紧张地站在那儿。

他愣了愣,大步朝她赶去,边四周看:“出什么事了?”

姜皙一下扑入他怀中,鬓角贴紧他下颌:“我是故意的,看你会不会出来找我。”

许城立即要将她手臂解开,可她紧紧箍住了他。

她站不稳,力量全倚靠去他身上;她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还在狂跳,他的身体还在颤抖;她哭泣道:“许城,你别想推开我。我知道你是紧张我的。”

许城无言,臂膀终究环住她,搂紧她,低头用力吻了吻她的头发。

他对于她,是失而复得;她对于他,又何尝不是。

那个除夕,许城把船开到江中心,在甲板上点燃了烟花。他从背后搂着姜皙,一起抬头仰望:一发发焰火腾空而起,在幕布般的夜空绽放出无数繁星后,又簌簌下落。燃烧的焰火颗粒扑面落下时,迎面而来的压迫感太过强烈,姜皙总怕会掉她脸上,总不禁缩脖子。许城便低头压护住她,两人一起歪头笑着望夜空,看着烟花再一次腾空爆炸开去,又缤纷坠落。

那一夜,长江两岸,江州全城家家户户都在零点燃放起烟花。他们在水上,看见两岸的城池燃烧盛开着一树一树的烟花束,像五彩缤纷的焰火的森林。

姜皙兴奋地说,我要许愿!她说,我想永远和许城在一起。

许城在江风中紧紧拥着她,他仰望着漫天焰火,心想:

他愿意付出一切,换取此刻的愿望成真——

希望,他和姜皙,能顺利渡过这一切,一起逃离这个漩涡。

希望,有朝一日,她不要恨他。

如果太难,那至少——

希望,姜皙平安。

第28章

和好后, 姜皙没有之前快乐了。

她开始愈发不安。

去年七月被抓回家中,姜成辉跟她解除过“误会”,说那人只是挨了顿打, 并没有死。姜家在转型,不会再从事那些不法的事;又说以往虽有不当之处, 但也养活了许多家庭,支撑着江州的经济。

他说, 商业上的事本就有灰色地带, 没有绝对的黑白。她还小, 社会经验少,很多事不是她能理解的。再说, 他养育她这么多年, 她难道一点恩情不顾?姜淮、姜添、阿文、阿武也统统不管不要?

他恩威并施,说这次她跟许城在外面晃荡,已经风言风语。她要敢再做这种事, 她这女儿他舍不得惩罚。但许城,他下得去手。

那时姜皙陷入混乱。她既不明白这些“道理”, 又太过势单力薄, 更害怕伤害许城。叶四把他摁进水里差点活活淹死的画面,成了她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