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的船 第64章

作者:玖月晞 标签: 边缘恋歌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现代情感

灯光暖白,照着这条年久失修的小路——碎石密集、裂缝如蛛丝,在看不清的夜里时常绊她的腿脚和拐杖。

如今,每一颗碎石、每一条裂缝,都清晰可辨。

那灯光有温度似的,从她头顶流泻而下。

这一路,她走得很稳。

只是,走到半路,经过某个楼梯岔路时,她看到了邱斯承。

老房街区距长江不到百米,房区地势高,树林间时不时几条长楼梯通往江边。江边错落几条沿江步道车道。留给市民们在夏夜里乘凉散步,夜跑赏景。

白日里,尤其是冬季,鲜少有人车往来。

邱斯承的车停在某道小楼梯下,掩映树影间。车窗落下,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窗户下,指头敲着车门。

姜皙快步走。

邱斯承不紧不慢下车,锁上车门。大步走上蜿蜒的楼梯。

姜皙跑到筒子楼下,回头,见邱斯承的脸从长巷一侧的地面下浮现起来。

姜皙赶忙上台阶,扑到楼梯间,一手扶拐,一手抓栏杆,双手并用,尽最快的速度往上跑。

邱斯承几大步跨上楼梯,从后面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往上拖。姜皙扑倒在台阶上,拐杖拖地,人被他轻易拖上楼。

才到二楼,邱斯承伸手进她口袋里掏钥匙,姜皙挣扎:“放开!”

邱斯承猛将她推坐地上,像是意外她会叫喊,打量一下,说:“不装哑巴了?不怕别人知道你叫姜皙了?”

姜皙头发散乱,一身的灰土,紧盯着他,说:“楼上那个感应灯。里面有摄像头。”

邱斯承冷笑一声,只当她是吓唬,就要上前。

“许城装上去的。”

许城手法很隐蔽,但姜皙还是发现了。

这下,邱斯承从死角里小心探望二三楼拐角上吊着的那只灯,眼神阴鸷。

他回头看她,勾了唇:“他给你撑腰了?”

姜皙没讲话。

“姜小姐,你说,姜淮要是知道你这么软骨头,得从坟里爬出来吧?哦,不对,托许城的福,姜淮连坟头都没有。”

姜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在衣服后攥成拳。

邱斯承蹲下:“啧啧,我是羡慕他。做刑警这么些年,一路破大案立大功,老天赏饭似的飞黄腾达。誉城公安系统一人之下,多少人捧着。连你都能舔上去。姜小姐你忘了,他也踩过你们一家的人头?虽然你姜家人都该死,但你可真贱啊。”

姜皙一张脸在风中冷白而漠然。

他瞧着瞧着,又轻轻拍打她身上的灰尘。

姜皙坐着后退躲避,邱斯承眼神一变,扯住她衣领,窥看她锁骨,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姜皙用力打开他的手。

“是不是我咬得太轻了?”邱斯承凑近她,“姜小姐,还是我心疼你,对不对?”

离近了,他瞧见她脸颊白里透红,像最软的绒。他伸手要碰她脸颊,她飞速躲开。

邱斯承的手悬在半空,想起碰到也是徒劳,并未强求。

何况,他毕竟忌讳那枚摄像头,又笑笑:“姜小姐,姜家欠我的债,你得还。只要我在,你别想有一天安宁。”

他站起身,绕过她下楼去了。

走着走着,眉心紧皱:许城盯着这儿,他不能再来了。

*

楼道的灯熄了,姜皙静坐在阶梯上。呜咽的风声唤醒了她,她把拐杖摸过来,正想起身,见钱包掉出来了。

她打开钱包,从最里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小小的发黄的证件照。

照片上,肖谦平静温和地看着她。

他给她比划:「好好活下去。」

自你走后,好好活下去,还挺难的。

可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一直有好好活着。如果,不再次碰到这些人的话。

姜皙有点难过,但不至于想哭。她将照片小心放好,拿拐杖撑起自己,坚定上楼去了。

*

邱斯承走出巷子,江上狂风大作,乌云低垂。他坐进车内,用力关上车门。

他今天心情很差。

上周建筑工地出了事故,场子里也闹了事,金融公司也有隐患,他花了好大力气疏通掉,却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中午,得知在美国的妻子又恋爱了。

邱斯承对她并无感情。当初两人结合,全为生意。婚后异国分居,各玩各的。可妻子太过逍遥快乐,让他心生怨恨。

他本能地想找姜皙发泄,于是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姜家那些人早化作灰土,他心里的屈辱与仇恨却始终消弭不下半点。

邱斯承儿时的家庭是不错的。爸爸是小学体育老师,妈妈是公交售票员。家中不算富裕,但过得幸福。

直到他视为榜样的父亲被姜家马仔套路,沉迷赌钱,家里再无安宁。

原本活泼的他变得沉默寡言。后来父亲丢了工作,负债累累;家里被逼债到无路可走,母亲也逃不了许多江州女人的命运。她做的那些事,邱斯承从高一就知道了。

他忍了很久,装作不知;日日惊恐被其他人知晓。

可高三的一天,他在厕所隔间听见外头同学嗤笑他妈妈是货真价实的公交售票员,谁都可以买票上车。他想出去骂他们,跟他们打架,但他不敢。

而那几人被许城给揍了。

邱斯承自认窝囊没用,痛苦至极。他逃了学,冲回家中。却撞见他想象过无数次却从不曾亲眼所见的梦魇——主卧的床上有两个恩客。

那一瞬的视觉冲击,他身体骤然起了反应;羞耻和恶心叫他瞬间一泻千里。

自那之后,他那儿就废了。

邱斯承恨透了,买了把刀想去杀了姜成辉姜成光。但姜家那么多店铺楼宇,他不知道去哪儿找人,胡乱冲去纯色KTV门口。

刚好姜淮的车经过,停了下来。车窗落下,姜淮看了眼他的校服,问:“江州一中的学生?”

邱斯承不知他是谁,但从车子和着装气质看得出他很有钱,拘谨地点头。

姜淮问驾驶座上的人:“你觉得这个长得怎么样?”

一个长相凶凶的男人探头过来打量他一眼,说:“差了点儿,主要那个确实太帅了。不过,他也还行。”

姜淮眯眼瞧他:“当画画的模特,愿意去吗?一下午,一千块。”

2003年的一千块,是笔巨款。

邱斯承去了才知那个巨大的豪华宫殿一样的地方,是姜家。他一进去就矮了一截,眼睛无处可放,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生领他到小西楼一个房间门口,说:“敲门了进。里面的人画完,让你走,你就去刚才进门大厅右拐的花厅领钱。”

邱斯承敲了门,但没人回应;他很紧张,又敲了几下,里头传来很细很软的一声:“进来吧。”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姜皙,她坐在软椅里,穿着白色的蓬蓬裙子,戴着白色的蕾丝发箍,皮肤很白。落地窗开了半截,山风吹进来,撩着她的长发和裙摆,纯净美好得像童话里的小公主。

但她很安静,并不怎么说话。她漂亮的眼睛也不怎么看他。他坐在凳子上,不敢主动和她讲话,只能默默等她画完。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说:“好了,画完了。谢谢你。”

是天生细细软软的声音,很好听。

邱斯承去花厅拿钱,姜淮在喝茶看报纸,问:“她有没有让你下次再来?”

邱斯承摇头。

姜淮皱眉:“怎么这么没用?”

邱斯承愣住。

姜淮叹气,继续看报纸:“估计画都没画。”

邱斯承怕他不给钱,忙说:“画了的。她说画完了才叫我走的。”

阿武掏钱给他:“我们小姐人很好,就算不想画,没画,也会说画了。免得你们白跑一趟,拿不到薪水。”

一千块,分文不少。

邱斯承片刻前的羞惭一瞬褪去,捧着钱,激动道:“我下次还能来吗?我保证下次表现好,让她继续画。”

姜淮头也不抬:“没下次了。”又对阿武叹,“这都多少个了,她怎么一个都看不上,就想着那臭小子!”

邱斯承突然往地上一跪:“哥,让我帮你做事吧。不管什么事,我一定做好!”

姜淮看到他眼里对金钱的渴望,轻淡一笑:“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你在纯色能卖出一万块的酒,你就留下了。”

邱斯承决定不上学了。

在宿舍的最后一晚,他意外接到了姜皙的电话。许城去洗澡时,他手机震动了,是串陌生号码。

卢思源喊他说电话,他在浴室里回,说不用管。

很快,手机停止震动,接着,宿舍座机响了。

邱斯承离得近,接起,就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轻软的声音,很欢快的样子:“喂你好,我找下许城。”

邱斯承说:“他在洗澡。”

“那好吧,”她快乐地说,“拜拜。”

邱斯承问:“要我带什么话吗?或者,你怎么称呼?”

女孩笑声清又脆,像夏天的风铃:“不用啦,谢谢你。他应该知道。拜拜。”

电话挂了。

邱斯承心里不是滋味,而许城洗完澡出来,连问都没问,手机的未接来电也不在意。邱斯承又想,应该不是姜家那位女孩。毕竟,谁会对姜家小姐不理不睬?那可是姜家的小姐。

他离了校,拼尽全力,成功留在了姜淮身边。一个月近万的工资,让他飘飘然,感觉自己成了人生赢家。

可不到一个月,他办砸一件事,惹怒了vip。姜淮处置人向来不留情面,叶四他们下了狠手。

邱斯承从天堂坠落地狱,像条狗一样被他们围攻,拳打脚踢;他还不能反抗,也不能求饶,因为他等着处罚过后,要继续留下办事,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