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子禹
谢天元说到这儿,缓缓从审讯桌上拿起水杯,他抿了?一口,洇了?洇干燥的唇皮。
他的情绪很稳定,好像说的并不?是?自己?,然而李疏梅的内心却一直在起伏,她对?谢天元的认知已经远远超过了?从前,他那么?努力,一步步登上高峰,成为别人的榜样,可实?际上呢,那都只是?他计划里的一环,这听起来有些讽刺。
曲青川问:“这三年里,从来就没有人怀疑过你的身?份?”
“没有。当然,也是?有的。”
谢天元说,第一个怀疑他身?份的人是?来自于他家乡的高中校友,她是?一名女生,名叫罗雪盈,罗雪盈一直都喜欢谢天元,从初中到高中,甚至向谢天元表过白,但谢天元一直以高考为由拒绝了?罗雪盈的示爱。
没想到,罗雪盈也考到了?秦东市工业大学,对?于一般的高中校友来说,谢天元并不?在意,但罗雪盈不?一样,罗雪盈是?从他从小学到高中的校友。
而且因为追求过他,她十?分了?解他的习惯,甚至连他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都清楚,在高中他有次生日时,罗雪盈就买了?一副珍贵的围棋送给他,而且向他表白了?,虽然被他拒绝,但罗雪盈始终相信谢天元有一天会答应她。
谢天元家出事后,罗雪盈还跑到他家找过他,但是?当时谢天元已经离开了?家。
当谢天元以郑奕的身?份成为学生会主席,用围棋的方法频频夺得冠军,罗雪盈无疑已经注意到了?他。
那是?一天傍晚,谢天元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学校的羊肠小道?,罗雪盈忽然出现,喊了?他:“天元!”
当时谢天元蓦然愣在原地,将?近三年来,他以郑奕的身?份掩饰自己?,苦命学习他的表情和神态,但没有想到竟然还是?被罗雪盈认了?出来。
他没有驻足,而是?继续往前走?。罗雪盈跟了?上去,“你不?要骗我了?,你就是?天元,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在那一刻,谢天元有一些厌烦,即便他们是?十?年的同学,但是?他从未喜欢过她,她有什么?资格辨别他。
他转过身?,微笑道?:“同学,你认错人了?吧?”
“太像了?,”罗雪盈摇了?摇头,笑道?,“天元,当年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我以为你不?在了?。”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吧,自从我在大二时注意到你,我就开始好奇,我跟了?你大半年了?,今天我才有勇气站在这里……”
“太可笑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同学,我警告你,如果以后你还跟踪我,我就告你侵犯个人隐私。”谢天元严肃提醒她,他甚至冷下了?目光。
罗雪盈眼睛里闪烁胆怯,马上就勉强笑了?笑:“对?不?起,打扰了?。”
即便谢天元用这种方式警告她,但是?罗雪盈并没有放弃,一直在跟踪他,直到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有一天晚上下完晚自习,谢天元在校外的一家餐馆吃晚餐,他发?现罗雪盈也在,她一直在观察他,这让他十?分生气。
他匆匆忙忙吃完饭后,又要了?打包盒,把剩下的几个煎饺打包,准备带回去给郑奕。
当走?出门的时候,天边乌云滚滚随时都会下雨,他只想早点回去。走?了?十?几分钟,忽然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朝他身?上砸来。
一瞬间?,谢天元就被淹没在雨海里。自从那天晚上从火海里逃生,被暴雨浇灌了?一晚上后,谢天元就对?雨产生了?特殊的情感?。
他在雨海里再次看?见了?父亲的脸庞,他微笑着,要伸出手拉住他,他也伸出了?手,但下一刻,父亲的笑脸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谢天元急忙追上去,猛地一个趔趄,仆倒在雨泊里。
他趴在黑暗里拼命咳嗽,不?知不?觉,泪水倾泻而下,多年来的委屈、隐忍和绝望让他刹那崩溃,他哭得撕心裂肺,数度哽咽而昏阙。
“天元,天元……”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混沌的天空穿透,落入他的耳膜。
他的手臂被人拉起,直至整个身?躯被人拉起,但是?她力气太小,转瞬间?,他们同时跌在地上。
“天元,你没事吧,你别有事,我送你回去。”罗雪盈依旧努力地搀扶他。
不?知道?何时,谢天元仿佛苏醒了?,他从雨幕里拼命掀开眼皮瞪视罗雪盈,拼劲全力将?她推开了?。
罗雪盈往后一仰,重重砸在地上。
她全身?湿透,乌黑的头发?全是?雨水。这时候的气候并不?高,她像是?冷极了?,浑身?打起哆嗦。
虽然他从未喜欢过她,但是?在这一刻,他无法再忍受自己?的无情。
他蹲下去,用力把她抱起来,一路跑向了?站台下。
罗雪盈被放入站台凳子上时,她十?分感?动,流着泪,嘴唇冻得乌乌的,打着颤说:“天元,你真的是?天元!”
如果没有父亲的事故,也许今天他们的确是?最好的朋友,但是?他的人生早已毁灭,他不?需要任何人怜爱,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他决定放下第一颗棋子的时候,就注定了?落子无悔。
湿湿的黑发?贴在他的眼旁,眼眶里露出的半分漆黑的眼球,发?出冷漠的光,他微微一笑,带着讽刺:“你喜欢我?就算这个世界上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正眼瞧你一眼,因为你实?在太愚蠢,太丑了?!赶紧给我滚。”
他说完这句话,就决然走?入了?渐渐变小的雨水,身?后传来罗雪盈悲伤的痛哭。
其实?罗雪盈根本就不?丑,在高中时就是?校花,谢天元只是?为了?打击她,让她彻底死心。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浑身?打起哆嗦,仿佛生了?重病,眼睛里却酸痛得厉害,他牙齿打颤,内心里忏悔:“对?不?起,对?不?起……”
审讯室里,谢天元很平静地描述了?这个故事,但眼睛里却有些微红,李疏梅能感?受出,他的心一直都是?热的,他一次次做出的冷漠决定,是?因为被仇恨蒙蔽。
他已经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更不?会期待自己?的未来。
他是?冷漠的剑客,只要挥起刀,就不?会收手。
半晌,曲青川问:“后来呢,罗雪盈再没有怀疑过你?”
“对?,没人再怀疑过我,当然也遇到过认识的人,但他们只是?觉得有些像吧。”
曲青川随即转入下一个话题:“你花了?这么?大的心思,做了?如此?决绝的决定,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你要杀的人是?仇人的子女,陶秋心、何炜川、展玉刚、杜佳佳,为什么?又要找到沈觉和孟申韬?”
谢天元缓缓抬眼看?了?曲青川一眼,他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李疏梅没认清那是?什么?样的情绪。
谢天元说:“沈觉的加入是?个意外……”
沈觉的加入是?个意外,沈觉很漂亮,是?沈觉主动向谢天元申请加入社团,谢天元答应了?,但是?没想到,沈觉加入后,很快喜欢上了?家世殷实?、高大帅气的何炜川。
而孟申韬的加入则是?源于谢天元的同情,孟申韬喜欢沈觉,他哭着乞求谢天元让他加入社团,谢天元出于怜悯才答应了?孟申韬。
“他们的加入都是?意外的选择,”谢天元说,“曲队,我原想对?陶秋心、何炜川、展玉刚和杜佳佳四人给予惩罚,我都做好了?准备,要的是?让他们身?败名裂,落得被校开除的下场。但是?没想到,这一切出现了?意外,孟申韬那天突然找到我,他说他想死,他求我成全他,他想亲手杀死沈觉和何炜川,他再自杀,我没想到孟申韬是?一个极其冲动的人,我只是?表面?上进行了?劝阻,因为在我的计划里,我本来就是?要惩罚他们,但既然孟申韬愿意替我去做,我为什么?要阻止他……”
二队所有人脸色大变,满眼震惊,李疏梅同是?震惊不?已,谢天元竟没有认罪,他描述了?一个几乎真实?的故事,然而最后还是?把罪名推给了?孟申韬。
他料定警方没有他杀人的证据,他即便承认自己?的杀人动机,也不?愿承认杀人的事实?。
曲青川厉声道?:“谢天元,这一切逻辑链都是?通顺的,孟申韬就是?你安排的计划。你为什么?矢口否认你杀人的事实??”
谢天元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曲队,你这才是?诱供,我没有杀他们,我为什么?要承认。我的确想他们都死,但是?我没有付诸实?践。我做的一切,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可以说我很坏,说我没有底线,但是?我没有杀人,顶多算我一个非法囚禁罪……”
费江河怒道?:“郑奕在哪?他是?不?是?已经被你折磨死了??”
谢天元不?急不?慢道?:“我正想告诉你们,郑奕跑了?,去年底他就跑了?,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到他。囚禁过他的房屋地址,我可以写给你们,给我一张纸。”
即便人人都知道?谢天元在撒谎,但是?谁也无法拆穿他,祁紫山撕了?一张纸给谢天元,他写下了?一个地址。
费江河看?了?后道?:“这个房子你一直没退掉。”
“对?,我在等郑奕回来,所以没有退。”
李疏梅实?在不?理解谢天元的思路,郑奕被他折磨得暗无天日,他怎么?会回来,他既然逃走?了?,为什么?不?报警。
谢天元说:“曲队,我还想麻烦你们一件事,你们接下来一定会去这间?房对?不?对?,我父亲的工作笔记就在房间?里,被我缝进了?枕头里,那是?我从大火里抢救出来的,它很珍贵,麻烦你们保护好它,为我父亲平反!”
这一刻,李疏梅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领教了?谢天元的可怕,今天他绝不?是?妥协,这仍旧是?他布下的棋局。
为父亲平反,就是?他的一步棋而已,一步最重要的棋,这就是?他从一开始就算好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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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把案子交出去?
即便有清晰、准确的杀人动机,但?要给谢天元定罪,还?差最关键的证据。
自96年《刑事诉讼法》确立疑罪从无原则始,凡在审判阶段,既不足以证明被告人有罪,又不能?证明被告人无罪,应推定其无罪。[1]
也就是说?,在这种情况下,谢天元即便被法庭审判,也会被判定无罪。
在办公室里的会议桌前,大家围坐在一起,费江河说?:“用脚都能?想到,孟申韬和沈觉也是谢天元计划的一环,他利用孟申韬和沈觉这种特殊的关系,帮他自己脱罪。”
从谢天元布下棋局的那天起,他应该早就安排了这样周密的一环,李疏梅在今天审讯里也顺其自然想到了这点。
曲青川说?:“死无对证,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谢天元有唯一解释权。我们就算知?道?他是凶手,却没办法给他定罪。按照疑罪从无原则,法院最后只会判他无罪。”
大家都低眉不语,曲青川的话其实是间?接给这个案子定性了,虽然大家做出了很多?努力,但?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从另一个角度看我觉得也别这么?悲观,”马光平说?,“也许谢天元的确没有杀人呢?”
大家都疑惑看向马光平,他经常会从一些刁钻的角度思?考问题,他故作高深说?:“如果孟申韬真的是自杀呢,他是凶手又有什?么?不可能??”
“不可能?的,”费江河反驳道?,“孟申韬家庭条件不错,成长环境良好,我不相信他会这么?做。”
马光平不急不慢道?:“你听我说?完急个啥。我说?的就是孟申韬的杀人动机。如果孟申韬向谢天元提起过他想自杀,也想杀了何炜川,我觉得这完全?有可能?,他可能?说?的是丧气话,但?谢天元却恰恰利用了孟申韬的丧气话,他通过精神控制,不断刺激孟申韬,致使孟申韬走上绝路。如果只是精神控制,我们就很难给谢天元定罪。”
李疏梅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观点,不免全?神贯注地倾听。
她眼眸微亮,秀眉稍扬,优美的肩颈线条前倾,透着一股渴望学习的劲头,马光平见她感兴趣,忙说?:“疏梅,我说?这些也是有依据的,以前有一个案子,一对情侣,男友激情杀人,后来经过调查,推断出女友一直在刺激男友,但?是警方找不到证据,女方难以获罪。”
李疏梅认真点头,她联想起谢天元擅于掌控的特点,也许性格柔弱的孟申韬早就被他精神控制,致使他稀里糊涂做出错事。
这时,脚步声响起,门口现出一个人影,李疏梅随着大家一起回头看,却是闫岷卿,想必闫岷卿得知?案情遇到阻碍,特地来“教育”大家。
大家打招呼时,她装作不知?,翻起笔记本,闫岷卿坐下,目光在李疏梅脸庞上缓缓划过,扫视了大家一眼,说?道?:“老曲,说?下案情进展吧。”
曲青川把最新的审讯情况和闫岷卿做了汇报,闫岷卿听后说?:“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他的语气和以往却有不同,比较平静,不像是来找茬的。
曲青川“呃”了一声,犹豫不定没有回话。
闫岷卿蹙眉道?:“嫌疑人留下的地址怎么?不尽快去排查一下?”
费江河道?:“那是谢天元早就准备好的地方,就是让我们去取他父亲的工作笔记,你觉得他会给我们留下什?么?证据!”
闫岷卿冷瞥了他一眼,又“故技重施”地教训起来:“就你什?么?都懂,你干了十几年刑侦,怎么?连个队长都当不上?”
费江河被噎得脸色发青。
李疏梅把笔记本猛地合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她不懂闫岷卿为?什?么?总是喜欢教训人。
她的动作引起闫岷卿的注视,他别过头,望着她,冷漠的表情却化解极快,眉眼之间?竟升起几分温柔,缓缓说?:“今天来不是要打击大家的情绪,我知?道?大家的工作都很辛苦,我也知?道?有人靠骨点分辨出郑奕和谢天元,让案情取得巨大的进展……”
李疏梅愣了一下,她没有听错,闫岷卿这是在夸奖她,她可是第?一次听他夸人,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了。
曲队他们自然也听出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神色也平缓了许多?,马光平笑道?:“闫支说?的对,要不是疏梅通过骨点分辨出嫌疑人的把戏,恐怕现在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曲青川也说?了声“对对”,他猜想一定是夏局和闫岷卿提点了什么,让闫岷卿改变了对他们工作态度的看法,起码承认了他们做出的努力是值得的。
祁紫山朝李疏梅微微抿唇一笑,费江河也因李疏梅被夸奖,本是铁青的脸色变淡了几分。
“但?话说?回来,”闫岷卿话锋一转,“这件案子是不是该结案呢?我不打算再催促你们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省厅已经给我们来电了,后天,也就是下周一,会派专家组下来调查,正?式接手案子,你们周末把材料准备一下,到时候记得做好交接。”
“……”李疏梅只觉是当头一棒,难道?这件案子要交给别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