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揽月
“因为北京有姐姐不想见的人。”
“可是鸿仁想檀。”
云檀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北京她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妈妈,也因为袁琴容的缘故并不想见袁鸿仁。
即便袁鸿仁一直对她很好。
可她做不到那么无私。
因为袁鸿仁必须跟云檀并排坐,Leo便被赶去了副驾。
它依旧保持警觉状态,紧紧盯着袁鸿仁,察觉妈妈表情变化立马冲袁鸿仁:“汪!”
惊天的一声,陆妄山都被吓一跳。
袁鸿仁更是被吓哭,又开始应激反应地开始尖叫。
陆妄山之前特意了解过自闭症患者,可依旧没有真切面对时的冲击,他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到云檀从善如流地安抚他别哭、别怕,说着“姐姐在呢”的话。
他忽然有种不知该如何发泄的闷躁感。
再回想当初云檀朝袁琴容喊出的那句“这是我的人生”,更加如雷贯耳,石破天惊般破开他的四肢百骸。
他无声磨了磨牙根,抬手摸着Leo脑袋无声安抚。
-
到袁家。
这个熟悉的地方。
云檀带着袁鸿仁下车,来开门的是家里的佣人,猛地拉住袁鸿仁:“小少爷!您这是去哪了,太太哭得都快晕过去了,还在外面找您呢!”
而后,注意到袁鸿仁身后的云檀和陆妄山,当即怔在原地,小心翼翼问:“小姐您在家吃饭吗?太太先生念叨好久了……”
云檀摇头,声线平稳到过分冷硬:“你打电话通知袁琴容吧,我走了。”
袁鸿仁面对离别依旧是声嘶力竭的尖叫哭嚎。
那样的声音实在让人五味杂陈。
可云檀始终面不改色,只是低头快步离开。
她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次。
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袁鸿仁抓伤佣人的手追出来,又不小心跌落在檐下三格台阶,头磕在沿上,擦出一片血痕。
他却依旧流着血,伸着手,朝云檀爬过来。
陆妄山皱眉,此时此刻他眼中的袁鸿仁幻化成死死抓住脚踝想拖人下水的水鬼,哪怕他自己也并不想。
这么多年云檀不知用了比旁人多多少倍的努力才能依旧站在这里。
与此同时,袁琴容也回来了。
她惊叫一声,跑过去扶起袁鸿仁,捧着他脸上上下下检查伤口。
云檀淡声:“走吧。”
“小檀!”
袁琴容带着哭腔叫她,“我错了,我当年不该那么做,都是我的错,你能不能不要对袁家如此赶尽杀绝。”
云檀只觉得可笑,到如今她也没有真正觉得是自己的错。
好在她早就对袁琴容不抱任何期待。
没有期待,就不会觉得失望。
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袁琴容却扑过去拽住她的手:“小檀,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只要你能出气。”
“袁琴容。”云檀轻声开口,“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打你骂你就能抵消你对我做的那些吗?”
她几乎慌不择路的:“那我给你跪下了,好不好,小檀。”
说到最后音调已经哽咽到颤抖,尽管云檀不明白她有什么可哭的。
附近的住户听到动静悄悄透过窗户看出来。
袁琴容停顿了几秒,竟真的攥着云檀的手缓缓弯下膝盖,“咚”——很轻的一声,是膝盖骨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云檀没想到她真能对自己跪下。
可跪下又能有什么用呢?
她当年拿着录取通知书朝她哭求时难道就没有跪下吗?
云檀用力甩开她的手转身,又动作极快地扬手用力朝袁琴容扇了一巴掌,干脆的一声,袁琴容头偏向一边。
佣人扶她的动作也停了,被这一幕惊得愣在原地。
云檀冷眼俯视着她:“袁琴容,你做的那些永远无法抵消,以后你再也不要叫我‘小檀’,再也不要说你是我妈。我现在正式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陆妄山安静跟在她身后。
云檀上车,一把抱住Leo将脸埋在它肚子上。
直到开出两个红绿灯陆妄山才听到她隐忍的泣声。
他将车停至路边,轻轻让人抱进怀里,忍着心疼温声问:“哭什么?”
“陆妄山,你不觉得我的家庭真的特别糟糕吗?”云檀闷在他怀里说,“我自己都恨不得逃跑,你不会想跑吗?”
陆妄山温柔地拍着她后背,像拍着那个二十几年来在这个家中受尽委屈的小云檀的后背。
“可是你已经很厉害了,宝贝。”
他偏头吻过她耳廓,温声说,“你最终还是成为了18岁的你想要成为的样子,不是吗?小时候的你没法选择自己想要的家庭,但是现在的你可以。”
陆妄山注视着她眼睛,认真恳切:“我们会拥有最幸福美满的家,我跟你保证。”
袁琴容和袁鸿仁的出现再次将云檀拉入18岁那场潮湿漫长的雨季。
她在陆妄山怀里痛哭一场,终于觉得过去那个不断下坠的小云檀被完好地托住了,被一点点带到了阳光普照的盛夏。
-
到家,陆妄山拎着方才买的食材进厨房。
被这么一耽搁,今天这顿饭也要晚了。
好在他做菜足够熟练,很快就做好。
都是家常菜,牛肉粉丝煲、避风塘黑虎虾、雪菜毛豆、羊肚菌炒芦笋,以及两份盐葱牛排饭。
顾及云檀今天心情不好,陆妄山又允许她喝一点酒。
他一边给云檀倒酒,一边又忍不住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频繁地允她喝酒。
云檀吃着好吃的饭,喝着好喝的酒,心情渐渐恢复。
她轻声问:“陆妄山,你会不会觉得我对袁鸿仁特别绝情?”
“怎么会?”他挑眉,“换我,今天只会带他去警局。”
云檀笑起来,冰冷的酒杯贴着滚烫的脸颊:“你知道吗?我经常忍不住恨袁鸿仁,又经常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小檀。”
云檀摇了摇头:“其实,鸿仁一直对我很好,特别好,他是那个家里,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却对我最好的人。”
云檀生日和云谨挨得很近,云谨早她一周。
父母没离婚前他们会在云谨生日那天给他们一起过生日,买一个蛋糕,云檀从来没有吹蜡烛许愿的权利,就连礼物也总是比云谨的差许多。
后来离婚后袁琴容又成为她的新妈妈,云檀得以过过两个快乐的生日,但随着袁鸿仁出生这一切又都变了。
但袁鸿仁慢慢长大,云檀又开始能收到生日礼物。
他每年都会精心给云檀准备一份他亲手做的手工礼物。
他只有在给云檀做礼物时才能沉下心,反反复复达到完美,竟然也都非常精致。
送过她手绘的杯子,上面画着他们俩;送过她水晶手链,用他最喜欢的粉色与蓝色水晶;送过她一幅人像剪纸,装在相框里……
每次吃到好吃的食物,他也会给云檀留一份,盼着她放学回家就能吃到。
“我高中时有一次下晚自习回家,感觉身后有人一直跟着我。”
云檀说:“我怕极了,最后一段路拼命往家门口跑,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急促,后来是鸿仁突然冲出来把我挡在身后,不停抓起花坛边的石头砸过去,把那个人吓退了。”
陆妄山不知道原来他们还有这些故事。
“其实,我不该对他这么坏的。”云檀轻声说。
陆妄山打开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后递到云檀面前。
云檀茫然地看着,而后惊觉这是一份残疾人基金项目书,落地极快,目前已经成功选址。
“这是……什么?”她红着眼眶抬头。
陆妄山抚了抚她脸颊:“他不会没人照顾的,我设立这个基金就是为了让你能够毫无负担地跟我在一起,让袁琴容无法再控制你。”
云檀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段时间了,开始有这个想法是6月份,7月底签署的相关合同。”
那么早。
那么早。
甚至这是在他们分开都还没多久的时候。
云檀心像被四面八方而来的利剑刺中了,密密麻麻的疼,泛开痛彻的酸楚:“可我那时候……可我那时候对你那么坏。”
她忽然无地自容,无法面对陆妄山。
“什么叫坏呢?”
陆妄山捧着她的脸,温声道,“我那时候才偶然看到你2013年底以我的名义捐出的款项,明明你那时候生活那么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