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玖远
两人之间尚未冷却的情绪被厚重的沉默压了下去。街灯、树影、洒水车浇灌过的马路,熟悉的景象一样样涌入南久的眼中。她握住门把手,冰凉的触感将她强行拉回到现实世界。
“你?以后......别?来学校找我了,我不想让人家觉得......”
“包养”两个字在?喉间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真说出口了,彼此都难堪。
如今学校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人紧绷的神经联想到那则包养流言。谣言病毒式蔓延,猜忌横生,人人自危,像一场无声的瘟疫,任何超乎寻常的举动都可能被恶意解读和定罪。
夏嫣然是否真与校外男人有特殊关系,南久并不清楚;但她与宋霆之间,却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这样一层关系。只不过比起?夏嫣然的传闻,他们的关系更加不可言说。
他是她名义?上的叔叔,无关血缘,光是这层关系,就足以在?如此草木皆兵的状态下,将她钉死在?流言蜚语的十字架上。她甘愿为转瞬的悸动涉足边界,却绝不会为了一场刺激、一次心动将自己困于世俗的审视之中。
分针距离11点仅剩几个微小的刻度,她道声别?,拉开车门,背影匆匆。
宋霆望着窗外那抹渐远的身影,嘴角扯起?极淡的弧度,情绪未及眼底,又迅速冻结。
空气中还残留着前一刻的暖意和香气,与窗外透进的冷风成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他搭在?窗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旋即又松开。
在?他这数年如长夜般死寂的岁月里,她像一簇裹着风暴的烈焰,蛮横地闯进他的生活。她恣意,炽烈,不讲道理地撕碎他所有循规蹈矩的信条,将他从冻结的孤岛中强行拽出,拖向炙热而混乱的云端。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场席卷一切的飓风。她靠近,他血液轰鸣;她离开,他灯火皆熄。
她可以在?前一刻炽热而奔放,仿佛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却又能在?下一刻骤然冷却,斩断所有羁绊,头也不回。
她从一开始就制定了游戏规则。她清醒地放纵,他又何尝不是清醒地踏入这片迷雾。
合上车窗,空芒的夜色连同刚才?发生的一切被关在窗外。
他发动车子,驶向更深的黑夜。
......
南久赶在?最后一刻回到宿舍。放下那些特产礼盒,她拉过镜子卸妆。
室友凑上来瞧了眼,问道:“谁去广西了?”
“家里人。”南久回了句,拿掉美瞳,目光落在?包装盒上。
广西距离酆市并不近,宋霆所说的顺路多绕了四百多公里。南久忽然为临走时?对他说的话?感到一丝愧意。但这样的愧意,终究是在?电驰风掣的生活中渐渐褪了色。
自那以后,宋霆再?也没去找过她。
暑假的余温随着入冬渐渐冷却。她贪念一场刺激,他放任了欲望,他们甚至连男女朋友都不是,自然也没有每天嘘寒问暖的必要,久而久之,也就不怎么联系了。
那张银行卡一直被南久锁在?抽屉里,不曾用过。一来是恢复代课后,她还不至于到穷困潦倒的地步;二来总觉得动了那张卡,她和宋霆就还有牵连。她甚至不确定大学毕业后的去向,又如何把自己的未来定义?在?这张卡里。
大三暑假,南久忙得不可开交。她做了一份详尽的活动企划书亲手交给了林颂耀。林颂耀眼里流露出兴趣,他对南久做的这份活动企划给予了高度肯定和赞扬,并支持她尽快将方案落地。
然而,他的支持仅仅停留在?口头上,实质上的扶持一点都没有。当林颂耀靠在?椅背上,眼带笑意地看?着她时?,南久再?一次刷新?了对眼前男人的认知。
他拥有富二代一掷千金的表象,骨子里却是个冷静的猎人。他的每一分投入都标着价码,在?他未审视出南久的价值之前,资源不会向她流动半分。
南久收起?企划书,走出星耀。又是一年烈日当空,温度灼烧着皮肤,却仍然没有烧毁她的野心。
2015年,酆市没有人举办过快闪,也没哪个舞蹈机构办过随舞活动。南久打算将这两种形式融合在?一起?,做一次新?的尝试。
这样的灵感来源于那瓶黑金香槟。在?南城老街那个街尾的酒吧里,她参与过一次即兴跳舞活动。她觉得这种活动完全可以以更加开放、多元化的互动形式来开展。
只不过接踵而来的问题,却是一座座需要攻克的大山。办这样的活动要在?开阔、且最好人流密集的地方,需要制作相关周边和海报,需要提前做好宣传工作,需要有大量的年轻人参与其?中。最为重要的是——需要资金。
在?林颂耀全然不打算给予支撑的情况下,南久不得不独立面对这个活动方案。这对她一个未出社会的大学生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她完全可以放弃这次企划,将缘由归结于公司不拨资金导致企划流产。可这事是一旦办成,等同于提前拿到了毕业后正式进入职能部门的入场券。对于即将大四的南久来说,她不得不提前为以后的出路而谋划,找准一切机会去搏一个前程。
场地方面,她联系了之前参与演出的商场负责人。电话?打了一圈,大多数负责人都表示没承办过此类活动,年轻人太多怕引起?骚乱,抽调人力维持秩序也会给商场的运营带来一定的负荷。
南久刚开展工作就出师不利,屡遭拒绝。她没有被僵局困住,而是果断调整了方向,先去筹集资金。
街舞社之前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和活动时?,结识了不少品牌方。这次她没选择打电话?,顶着接近40度的天气挨个上门拜访。她携带存有大量国外街头活动案例的电脑,辗转于各个会议室,为与会者进行生动而深入的解析。并逐一向他们说明?,赞助此次活动无需投入大量资金,品牌可以通过活动收集高质量的销售线索,例如引导用户注册会员、关注公众号、参与互动游戏等。这些线索的意向度远高于线上购买数据,后续还可通过电话?销售和社群运营将其?转化为高价值客户。
同时?,品牌名称和产品信息都可以印制在?宣传海报及周边商品上,她甚至还能够提供现场产品体?验的机会。她用直接获利的诱饵和可量化的回报不遗余力地说服每一个潜在?的投资者。
终于,在?南久走访到第六家的时?候,那个三十出头的女经理向她投来一记肯定的微笑。
兴许是南久口若悬河的样子浑身透着干劲儿,抑或是她顶着刚淋过的雷阵雨,仍不显狼狈,从容的姿态打动了这位经理。总之,南久拉来了第一笔赞助。
几天后,南久接到了第二个品牌的电话?。她和这个品牌只合作过一次,那时?候她还没有接手街舞社,是跟着当时?的社长出去打比赛时?,加过品牌方工作人员的微信。
大二她接手社团后,有回那个品牌办线下活动,舞蹈团队临时?出了状况。主办方到处联系机构,人虽能凑到,却无法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把舞练出来。工作人员在?朋友圈发江湖救急的消息,恰好被南久看?见了。她带着社团成员半个小时?之内赶到活动现场,没有排练,没有预热,直接上场,却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情况紧急,品牌方没有事先询问南久出场费,他们做好了对方坐地起?价的谈判。然而南久救完场就带着人走了。品牌方从此记住了这个讲义?气的姑娘,这次,便是特地来还她人情。
在?这期间,南久收获了一位得力助手——夏嫣然。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心理,自打那天跟南久在?图书馆短暂交谈后,她总是不由自主地亲近南久。夏嫣然在?外面租了房子,放假没回家,也没什?么事可以做。南久正是缺人用的时?候,自然来者不拒,让她帮忙干些零碎的活儿。例如联系广告公司,把关设计排版,负责宣传对接,这倒是跟夏嫣然的专业沾边。
有了钱后,最大的还是场地问题。南久调查到这家合作的品牌方在?某个大型商场是有入驻的,她看?中了这家商场巨大的开放式中庭,于是当即联系品牌商对接人,同天就带着品牌方找到该商场负责人,再?次就活动场地问题进行洽谈。
考虑到品牌的宣传效果和活动期间人流量对商场本?身的加持,再?加上有品牌方的人从中斡旋。他们三方进行了为期四天的反复商讨后,活动细节和场地租赁终于敲定下来。
当南久把合同拿到林颂耀面前时?,林颂耀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签完字,合上笔盖,将合同递还给南久,随后靠入椅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打量和审视。
离活动开启还缺少最重要的一部分——人。
南久将随机歌单发到学员群组里,针对歌单授课,号召大家提前学,都来参加。她的学员大多都是崇拜她的小可爱,对她的号召积极响应,不一会儿就自发组织采买战袍了。社团那边都是爱凑热闹的,随便吼一嗓子,一群人跟着跑。南久又联系了高中斗舞时?期认识的小伙伴。这场活动的消息便由此在?酆市的年轻圈子里挨个传开。
活动当天,一场快闪,将整个商场的人流都吸引到了中庭四周。这新?颖而趣味十足的方式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围中庭一圈的楼层上面挤满了人往下瞧。
旋律推进,副歌迭起?,场边或站或坐的弄潮儿们早已?按捺不住,争先涌向中央,大秀舞姿。这是一场属于年轻人们的广场舞,或许要比广场舞更加疯狂。不同节奏交错,多样风格碰撞,只要愿意上场,无论是专业舞者、忙碌的上班族、在?校学生,或是路过的人,都能随时?加入。现场气氛高涨,互动浪潮此起?彼伏,这场活动是真正意义?上建立在?文明?与自由之上的青年文化狂欢。
人群之外,林颂耀坐在?咖啡店的窗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向这场盛大的狂欢。随后,他的视线凝于那抹忙碌而利落的身影。他静静地望着,不自觉地向后靠进沙发,原本?紧绷的表情,在?这一刻,渐渐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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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是本文最后一次提及年份。由于后面几年发生的那件不可抗力的因素需要回避,所以后面就不详写时间背景了。
第30章 Chapter 30 大四那年
那场活动的成?功举办, 让星耀在同行中声名?鹊起,为后续的学员招募工作带来了?一波新的热潮。
林颂耀对能干出成?绩的人从不吝啬。南久得?到了?一笔丰厚的奖金,她用这笔钱报考了?驾照。科目一她是一次性通过的, 上路练习也比同期学员要顺利些。教练说她就是开车的料, 笑称她以后跑滴滴绝对饿不死。南久还正儿八经跑去研究滴滴司机怎么注册。
她顺利拿到了?驾照, 虽然晒黑了?一圈,不过总算可以持证上路了?。
大四那年,南久的照片终于展示在了?星耀的文化墙上,和?那些OG们的照片贴在一起。她的身份也从代课老师转变为那道墙上拥有自己?姓名?的编舞导师。
她的课时费比起代课期间上涨了?两倍。她不用再愁生活费怎么办, 也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她甚至还能存点小钱,偶尔买点漂亮衣服、吃点好的犒劳自己?。
她和?家里的关?系依然没有缓解, 但也没有更?糟糕。她有自己?的生活,爸妈也是。逢年过节她仍然会去吃个?饭,面子上说得?过去,但从不会在哪家留宿。她游离在父母的家庭之外, 像个?没有根的浮萍。
毕业前,南久将街舞社交给了?夏嫣然。那些流言仍会伴随在夏嫣然左右, 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害怕到躲起来的姑娘了?。时间终究会锤炼出新的山河,人亦是。
拍完毕业照,大家即将各奔东西。舍友将堆放在宿舍四年的东西收拾打包, 带回家。
可是,南久没有家。
......
帽儿巷的风依旧徐徐,从巷头吹到巷尾。帽儿茶馆的老客却?没有从前那么多了?,老的老, 走的走。要不是两年前南久弄的那个?线上平台,客人还要更?少。南久走后,平台一直是宋霆在维护。大多时候是交给平台的运营, 他只管续费。偶尔,他也会传些东西上去,比如茶馆的近照,或是一些他觉得?有意思的镜头,哪怕一只误闯入茶堂的三花猫。不过,这样的情况也是极少的。
七月刚到,南老爷子就接到了?大儿子的电话。挂了?电话,南老爷子从茶堂走出茶馆,去寻宋霆。他又去门口喂那只三花猫了?。说来这猫也奇怪,三天两头跑到茶馆来蹭他,撒娇卖萌要吃的。一来二去,喂的次数多了?,宋霆想着索性养在茶馆,给它置个?窝。
这猫当着他的面钻进窝里,一副乖巧模样。等他再从楼上下来,猫早从悬窗跳出去不见踪影。如此几次过后,宋霆干脆也不再拦着。这猫从此卡着饭点来,吃完抹净就走。
南老爷子见宋霆开了?罐头放在地上,忍不住说他:“不是有猫粮吗?总买这些贵的给它吃,嘴都吃叼了?。”
“给它换换口味。”
南老爷子戳戳拐杖,这猫瞪着一双炯亮的眼睛朝着南老爷子哈气。南老爷子的脸上堆起皱纹,不禁笑道:“你看它这样子像不像小久,张牙舞爪的。”
宋霆拿起罐头盖子,手臂线条微不可察地绷紧,肩背的轮廓也跟着冷硬了?几分。
“对了?,老大刚才打电话来,说是趁着小凯放假,带他回来玩几天,他妈这次也跟着过来。”
宋霆原本流畅的动作微妙地顿了?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们住家里?”
“我?在电话里头讲,把二楼老大原来那间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一家三口住。老大意思是,还得?把包房的桌子抬来抬去,太麻烦,他们直接住酒店去。”南老爷子冷哼一声,“八成?是她这个?城里媳妇的主意,都到家了?,还非去酒店住,钱多烧得?慌。”
“可能觉得?住酒店方便些,难得?回来一趟,照他们的意思吧。”宋霆劝了?一句,又问道,“他们哪天到,我?把酒店订了?。”
“说是周六。”
宋霆弯腰将门口的竹椅收进堂屋,不经意间问了?句:“小久回来吗?”
“她爸喊她了?,她也没个?准信。你知道那丫头的,一天一个?主意,谁知道她回不回来。”
宋霆缓缓垂下眼帘,将茶馆的门关?上。
......
周六下午,宋霆驱车去了?火车站。南振东刚出站就瞧见了?他,朝他挥着手:“宋老弟,这呐!”
宋霆提步朝他们走去,目光望向?南振东身后。南振东将廖虹让到跟前来,向?宋霆介绍。
宋霆跟廖虹简单打了声招呼,接过行李。小凯个?头长了?不少,身材依然肥胖,小小年纪就超过百斤的重量。他仰起头喊宋霆:“叔叔好。”
宋霆摸了?摸他的脑袋,抬起头目光扫过出站口。南振东招呼道:“那我?们走吧,车停哪了??”
宋霆敛起眼底的神色,转身带他们上了?车。
老大难得?一家子都回来,南老爷子让宋霆晚上在外头饭店定个?包间。
小凯的胃口一如既往的好,南老爷子禁不住打趣他:“你就跟家里缺你口吃的似的。”
“能吃是福,我?家小凯在学校,人家都吃不过他。”廖虹提起儿子,语气里尽是得?意。
南老爷子面上挂着笑,转向?自家儿子:“你们家要能把吃的匀一匀,也不至于胖的胖、瘦的瘦。”
南振东和?廖虹都不属于瘦的,这瘦说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南老爷子明面上说的是吃的,暗地里的意思廖虹听得?明白?,但她压根不接茬。
南老爷子轻叹一声,问南振东:“小久今年毕业吧,后头有什么打算?”
“我?哪知道。”南振东提起酒杯,跟宋霆碰了?下。
“你是她爹,你不知道谁知道?”
南振东喝下酒,咂咂嘴:“我?一年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她两回呢!”
宋霆将杯中的酒一口饮下,又自顾自倒了?一杯。
从饭店出来,南振东带着妻儿回了?酒店。宋霆和?南老爷子往帽儿巷走。路上,南老爷子说他:“你晚上喝不少吧?”南老爷子鲜少见宋霆喝酒,即便喝,也是适可而止。他不禁多念叨了?两句,“喝那么多酒干吗?”
“他们家难得?回来,意思下。”
宋霆的脚步配合着南老爷子放缓,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砖上,直到被?路灯投在地上的人影晃入了?他的视线里。他抬起头,循着那影子望去。
巷子深处,南久坐在黑色行李箱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纤直的腿微微伸直,那头白?金色长发被?冷茶棕色取代。她转过头的一瞬,光泽莹润的发色拂过她的肩颈,五官的轮廓在发色的烘托下愈发清晰深刻。像一部慢镜头的老电影,周遭的光为之聚焦,所有故事?的重量都藏在那眉眼唇齿之间。
宋霆的眼睛被?视野中的一帧画面锁住,迟滞、定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打电话?”南老爷子诧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