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玖远
老人家?担心他?们这些年轻小辈平时上班忙,很少会主动打电话给他?们。即便有个什么事,通常也都会在晚上通电话。大中午的,南老爷子?突然来电,让南久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久对丁骏做了个手势,走出会议室接通电话。
南老爷子?第一句话便问道:“宋霆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没有啊。”南久面?色微变,“他?怎么了?”
“他?去庭庄谈生意,本来说是昨天夜里到?家?,今天早上都没回来。现?在电话也联系不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南老爷子?语气尽显焦急。
南久出声安抚他?:“你?先别?急,可能手机没电,或者丢哪了,我待会联系看看。”
“你?要是能联系上他?,叫他?别?回来了,赶紧去茶山。”
“茶山怎么了?”
“老八托人来电话,说是早上茶山出事了,那?些茶农大打出手,现?在山上已经乱了套了。”南老爷子?语速太快,急得在电话那?头一阵咳嗽。
南久心情跟着揪起,担心爷爷身体急出好歹,赶忙道:“行,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你?别?着急。”
挂了电话,南久徘徊在会议室门口的走廊上,一遍遍拨打宋霆的电话,那?边始终是关机状态。
她又将电话分别?打给了李崇光和柳茵,他?们那?边同?样?没有任何关于宋霆的消息。
丁骏见她出去半晌,走出会议室,问道:“出什么事了?”
南久挂了电话,眉峰紧皱:“家?里的事,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丁骏见她面?色凝重,说道:“那?你?赶紧先回去把家?里安顿好。”
南久拍了拍他?:“这边交给你?了。”她说完这句,没有半分停留,一边回办公室拿上车钥匙,一边拨通南老爷子?的电话。
“我现?在赶去山上,你不要着急......”
挂了电话,南久驱车开出星耀,直奔南乾山。
南久的车子?刚驶上高速,林颂耀的电话就追了过来:“你?回老家?了?”
南久语气干涩:“丁骏还真事无巨细,什么事都向?你?汇报。”
“你?这时候回去干吗?”
“茶山出事了,我过去一趟。”
“你?那?个叔叔呢?用得着你?去?”
“家?里现?在联系不上他?。”
片刻的沉默过后,林颂耀嘱咐她:“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路上,除了加过一次油,南久一路疾驰,没有停歇。她眉宇始终紧拧,道路在眼前?不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宋霆不是个招呼不打就玩失踪的人,他?知道老爷子?在家?等他?,怎么样?都会去个电话。能到?了联系不上人的地步,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各种可怕的念头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每一个念头都像冰冷的刀片划过南久紧绷的神经。
然而眼下情况未卜,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她的当务之急是赶赴茶山,先稳住他?的后方?。
南久跟着导航开到?南乾山。几年没过来,村子?周围变化太大,好在村里的路大致还能摸得清楚。
南久敲响老八家?屋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来开门的是个模样?标志的少女,梳着一个长长的辫子?挂在身前?。
南久短暂地凝视过后,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蛋:“桑丫吧,这么大了。”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羞赧之色。南久对她摆了个熟悉的舞蹈手势,桑丫立马认出了她,嘴角扬起激动的笑意,将南久拉进屋子?,嗯嗯啊啊地叫着芹婶。
芹婶听见动静从厨房迎了出来,压根没把南久认出来,还问她:“你?找谁?”
“我,南久。”
芹婶短暂地怔愣过后,扯起嗓子?:“她家?公,快,南久来了。”
老八前?脚刚进门,一身灰头土脸,还在水池那?冲洗。闻言,三步并两步,冲进堂屋。
“老八叔,好久没见。”南久顾不得多加寒暄,说明来意,“我接到?我爷爷电话过来的,现?在什么情况?”
芹婶忙去泡茶,桑丫拿来板凳给南久坐。老八叔在堂屋将白?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跟南久说了下。
南久那?年离开后,又过了两年,南乾山的茶树收成?稳定。宋霆见时机差不多,将后山那?一片整个包了下来。种植规模加大后,传统茶园和新茶园的管理工作,古茶树的保护维护工作等等都需要人手。于是他?扩建了山头的仓库,组建了一批具有专业知识和资质的管理队伍,改变了茶园传统的管理模式,实行现?代化茶园管理。
这支队伍里的管理人员绝大多数都是山外面?来的,有些还是农业方?面?相关专业毕业的,和这些待在大山里一辈子?的村民相处,难免有理念不合,磕磕绊绊的地方?。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私下解决不了,都有宋霆出面?从中协调。小矛盾闹过不少,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就在今天早上,天蒙蒙亮,管理队伍里的姜经理就跑来通知茶农们,做好恶劣天气前?的抢采准备。但是这个时间,好些茶树还没有到?完全理想的成?熟度。茶农们普遍不愿糟蹋茶树,跟姜经理一行人起了争执,吵到?后面?,两方?人马在茶园里面?大打出手。这是自打茶园建立以?来,出现?过的最大规模的骚乱。要不是后来向?治阳和村长及时赶到?维持场面?,估计会导致大面?积人员受伤。
目前?的情况是,茶农们和管理队伍彻底撕破脸,谁也不服谁,都等着宋霆来处理此事。然而,从早到?晚,没有人能联系上他?。大家?实在没有法子?,才让老八想办法辗转联系上南老爷子?。
南久听完事情经过,问道:“你?说的那?个姜经理现?在人在哪?”
“在山头,我刚才回来,他?们那?边灯还亮着。”
“除了宋霆,这边还有哪个能说得上话?”
老八眉头深皱:“你?要说解决矛盾,向?治阳就能出面?。但要说茶山的事,村长都说不上话。”
“厂长呢?”芹婶在旁插话。
老八踌躇道:“厂里的事情刘厂长是能拍板,茶山这边,刘厂长毕竟插手得少。”
南久端起茶杯,将已经半温的茶水饮下。这一路奔波,直到?此刻才得以?解渴。
放下茶杯,她对老八叔说:“烦请您出面?,请几位说话有分量的茶农代表,到?山头集合。”南久看了下时间,考虑到?村民睡觉早,又道,“如果太晚不方?便的话,就明早。”
“不用,我现?在就去喊他?们。”
老八起身后,南久也跟着站起身。
芹婶叫住她:“你?吃了没?”
“我不饿,我去山头看一眼。”
南久转身拉开门,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
山头的仓库早已不是南久那?年过来的样?子?。如今仓库的扩建部分依着山势低伏,二楼挑出几间宿舍,晾衣绳上挂着工装和泛白?的衬衫,在风里扑打着。
仓库侧面?单独搭出一片房屋,做办公用处。此时,那?间屋子?里亮着灯,透过窗户,南久依稀瞧见里面?人影攒动。
她朝那?处走去,敲了敲门,一个方?脸男人打开门。南久瞧了眼他?额头上破的口子?,问道:“姜经理在吗?”
方?脸男人回头喊了声:“老姜,有个女人找你?。”
“找我?这个点谁找我?”
姜清大步走了过来,瞧了南久一眼,问道:“你?是谁啊?”
这个问题一时间难到?了南久,她需要一个恰当的身份来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稍作停顿,她回他?:“我是宋霆家?里人。”
姜清当即将南久请进屋,向?她打听:“宋老板是出什么事了吗?今天电话都打了多少个了,就是联系不上他?。”
南久眼里的隐忧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如常。呼吸在胸腔内沉了沉,却没有在脸上泄露分毫。茶山局势未明,人心浮动,流言四起。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她目光冷静,告诉面?前?几人:“他?在外地,暂时抽不开身,我先过来看看。”
南久的视线扫过室内,几张办公桌,再往里间是个会议室。会议室里两个男人正伸头往外张望。
南久跟他?们点了点头,眼神落在一排资料柜上。柜子?里的文件夹目录分门别?类,存放着茶山的各项资料。南久驻足在柜门前?,资料柜上了锁,她低头问坐在近前?的方?脸男周卫宁:“这里面?的文件我能看一看吗?”
周卫宁扭头看向?姜清。姜清稍作迟疑,委婉回绝:“不好意思,都是内部资料不方?便查阅,这都是有规定的。”
南久没有坚持。没一会儿,老八带着大部队赶到?。南久见到?了不少老熟人,例如张江,军子?的父亲三歪子?等四五个熟面?孔。
这些人一走进屋内,气氛当即变得紧张起来。
姜清立马拉下脸,质问道:“你?们过来干吗?还想闹事?”
“我叫来的。”南久抢在老八开口前?,对姜清道,“都进会议室吧,坐下来聊一聊。”
五大三粗的三歪子?瞪着姜清,一副要揍他?的架势。南久走上前?,拍了拍三歪子?,打了声招呼:“歪子?叔,军子?现?在怎么样?了?”
三歪子?身上的火气散了几分,扭过头来对南久道:“去外面?混了两年不太行,现?在又回来了。”
说话间,南久边闲聊边自然而然地将三歪子?一行人带进会议室。
珍敏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跑进来,南久回头瞧向?她,两人神情都顿了下。
想当年,珍敏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尽管经历过一次不堪的婚姻,仍然是个年轻女人的样?子?。如今包着头巾,穿着薄袄,岁月的风霜已然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而南久,褪去青春里那?层恣意张扬的外衣,一件笔挺的风衣加身,身姿凛冽、夺目。眼中不见半分从前?倦懒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锋芒过境的冷静与洞悉。她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便为之沉凝,让珍敏几乎不敢上前?相认。
南久同?她点了下头,没时间过多寒暄,转身招呼众人落座。
姜清那?边的人见南久跟村民熟识,对她这个宋霆家?里人的身份放下了几分戒心。
会议桌是厚重的暗红色,漆面?不复光滑,村民带的茶杯,和本身上面?摆放的白?板笔、胶带等一些杂物扔在一起。
珍敏跑回办公室,给南久泡了杯热茶后,便站在墙边上。会议桌一周坐十几个人不成?问题,南久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桌上还有空位。珍敏摇了摇头,坚持靠在墙边。
刚坐下来,三歪子?就对着姜清开炮:“白?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都不好说你?。我们在这山里一辈子?,吃过的盐都比你?吃过的饭多。按辈分,你?都得叫国强一声大爷,你?那?么跟他?说话,合适吗?”
姜清推了推眼镜,疾言厉色:“我是抱着沟通问题的态度,他?嘴里不干不净,连我老娘都骂,我没揍他?算给他?面?子?了。”
三歪子?一拍桌子?,指着姜清:“你?还好意思说,白?天没动手?”
“张江恨不得带人把我们打出茶园,我们不动手等着被打?”
“你?他?妈就是找打。”张江一蹬桌子?,站起身,脸上戾气尽显。
南久移了下手边的茶杯,复又落在厚实的桌面?上。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声音不大,却适时截停了这场持续升级的冲突。
南久抬起视线,瞥向?两边剑拔弩张的场面?:“大家?都是在山上讨生活的,说白?了,茶山收成?好,才能都有饭吃、有钱赚,把日子?过红火。既然端的是同?一个饭碗,何必砸自己的灶?
“这么晚还请各位过来,无非是想解决问题。你?们要是不想解决,打也行,耗通宵也行。看看明天太阳升起,茶树会不会因为谁吵赢了才长新芽。”
南久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语气沉了下来,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屏息。
三歪子?撇开眼没再说话。珍敏递给张江一个眼色,张江扭过头重新坐了下来。姜清则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刚才那?股子?要把对方?弄死的气焰各自都收敛了几分。
“要么说下想法,既然都来了,大家?把问题聊开。”她目光转向?在场资历最老的老八,征询他?的意见,“老八叔,你?说呢?”
老八点点头:“你?们也都别?吵了,能吵出个什么结果,说说看吧。”
南久朝珍敏招了下手,珍敏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南久跟她低语了两句,珍敏快速走到?外间,不一会儿折返回来,拿了个本子?和笔递给南久。
南久翻开本子?,看向?姜清:“姜经理先谈谈?”
姜清直起身子?道:“前?段时间一直下雨,阳光不足,叶片纤维化程度增加,本来就加快变老。下个礼拜连续一周的暴雨,茶芽再被打落一批,现?在不抢采,到?时候颗粒无收,今年都白?干。”
坐在三歪子?旁边的大顺接过话:“山里一阵云一阵雨的,天气预报说是一周暴雨,到?时候下个两分钟,以?往又不是没发生过。你?现?在就组织抢采,东边的茶园呢?那?一片今年是打算出特级茶的,眼下叶芽积累不足,怎么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