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小巷 第50章

作者:时玖远 标签: 现代情感

姜清和周卫宁几?人隔着窗户目光怔愣。宋霆待人接物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平日里活得?像身后茶树一样清幽自持,风来不惊,雨来不扰。此时居然?会情难自禁地展现出如此具有占有欲的姿态。这巨大的反差,让村里那些离谱的流言蜚语在姜清脑中悄悄碎掉了。他不信就宋老板抱着爱人的这副姿态,能舍得?让她守活寡?

南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员工都看着呢,我吃个饭就回去?。”

宋霆松开她,弯起手指碰了碰她的脸:“我忙一会,回木屋等你。”

她点点头,退后两步,展颜一笑,转身走?下土坡。

......

南久走?到芹婶家屋门前,屋里人正在说话。芹婶见她过来,探头说:“我刚准备去?喊你,快进?来。”

南久这才看清芹婶家还有两个人,正是桑丫外出打工的父母。

桑丫见到南久,反常地跑去?了后屋。

南久走?进?门,步履间?不见匆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那姿态不张扬,却让人隐约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属于决策层的沉静与底气。

桑丫的父母虽然?在城市里打工,但干的都是些风吹日晒的活儿,长得?比同龄人要干巴一些。他们初次与南久见面,打招呼时,神态里是难掩的拘谨。

桑丫没一会儿折返回堂屋,坐在南久对面。她始终低着头,眼圈周围有些泛红,像是刚哭过。

南久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桑丫,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这个家在南久没来之前,刚发生过一场争执。尽管所?有人都在她进?屋后,维持起表面的和谐,但这些细枝末节没有逃过南久的眼睛。只不过她作为外人,即便心下了然?,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吃饭时,桑丫父母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很少开口。基本?都是南久和老八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采茶的事儿。

芹婶今天杀了只鸡,桌上菜肴丰富。在村里,这已经是招待客人最高的规格。

今天这顿饭,是老八叔特?地让芹婶去?请南久来家里的。那天她决定组织抢采,众人刚从会议室散去?,不少茶农背地里就对她恶语相?向。

茶农们无从得?知?,她之所?以能那样果决,正因为她站在宋霆昔日的智慧与战绩之上。抢采的决定背后,是南久经过对往年数据的精密复盘。

茶农只知?道,她是山外头来的门外汉,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懂,等着看她瞎折腾完,被宋老板兴师问罪。有些话讲得?实在不堪入耳,老八却没有站出来为她说什么?。当时碍于跟姜清不对付,南久又采纳了姜清的提议,心里终究结了疙瘩。

直到临近傍晚,他们果真从黑石洼村带回了帮手,解了茶农们的燃眉之急,大伙儿对南久的态度才稍微缓和。

后来老八听周卫宁讲,他们村的人都被召集到一起。张江从村部借了个大喇叭动员,愿意来的人却寥寥无几?,瞧他们的眼神都带着邪气。

南久在场临时做出决定,将日薪制调整为计件制,每斤单价上浮10%。愿意过来的村民,先发两百块车马费。整体抢采周期如果能严格按照标准执行,采收结束,再给每人发一笔奖金。

周卫宁跟南久确认过后,从张江手中接过喇叭。

当地茶农一天的工钱是一百五十块,这活儿还没干,就先发两百块。这样的好事通过大喇叭一传开,原本?沉寂的村庄逐渐沸腾起来。

周卫宁那边话音未落,南久已经从公?文袋里取出两沓现金,整整齐齐摆在村民面前。她当场就把钱发给了事先谈好要去?采茶的几?位村民。其他人看得?眼热,一个接一个凑过去?报了名。村里人做事爱跟风,眼看这么?多?人都在往前挤,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也坐不住了,一窝蜂全涌了上去?。

其实南久开出的每斤10%溢价并不算高,有些同行高的时候甚至能给到30%。但面对黑石洼村的村民,她还是多?留了一份谨慎,临时调整了薪资策略。她把溢价部分拆开,只把10%摆在明面上作诱饵,真正让村民无法抗拒的,是当场就能揣进?兜里的现金。真金白银摆在眼前,谁都觉得?自己捡了便宜,一边争着干活,一边盘算干完还能白拿一笔。他们哪会想?到,那笔原本?应该算在日薪里的奖金,是用来确保茶叶质量的关键一环。

周卫宁跟老八说这些的时候,老八叔才恍然?意识到,茶农们对南久的偏见有多?么?可笑。

后来便是一场大雨,让所?有喧嚣的猜测都被按进?泥土里。村里人这两天碰着面,都在庆幸提早将茶叶采了,没人再去?说南久一句不是,反倒都在说宋老板平时总冷落他爱人。

老八叔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面到底为前几?日没有维护南久而生出一丝愧疚。趁着今天放晴,将南久请到家中来吃饭。

吃完饭,南久和老八叔、芹婶聊了两句就准备回去?了。临到门口,见桑丫坐在屋前的小?板凳上盯着天上发呆。

南久也跟着仰头望了望天际,几?朵白云悬在半空,缓慢地飘过头顶。

她收回视线,看着桑丫愁眉苦脸的样子,拽了把小?板凳坐在她身旁。

虽然?南久并不知?道桑丫在愁什么?,不过村里女孩到了这个年纪,无非是家里提早安排了婚事,抑或是要将她送去?她不愿去?的地方。

南久拿出手机打下一排字:【你想?学跳舞吗?】

她将手机拿到桑丫眼前。桑丫茫然?地看着她。

南久继续打下:【或者从事跟跳舞相?关的工作。】

桑丫迷茫的神色慢慢淡去?,眼神逐渐变得?清亮。

南久拿回手机,再次敲下:【你以后要是想?去?山外面看看,可以联系我。】

她将手机拿给桑丫看过后,寻了块石头,将她的手机号码写在桑丫脚边,起身摸了摸她的脑袋,挥挥手跟她道别。

第52章 Chapter 52 人生旅途

南久从芹婶家出来, 在?村子里碰见了?珍敏。珍敏走老远就喊住南久,赶到她跟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见她气色恢复过来, 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宋老板没给你气受吧?”珍敏紧张兮兮地问道。

南久笑了?起来:“他给什么气受?”

“那天他把你凶哭, 这事都传开了?,村里面这两天说?什么的都有。”

南久莫名其妙道:“我什么时候被他凶哭了??”

“就他刚回来那天,脸色多难看。”

“其实,”南久眼里含着笑, “我那天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

南久往木屋走,珍敏恰好?要去茶园, 两人顺道走了?一路。

南久忽然想起什么,问珍敏:“你这几天有没有看见大黄?”

“大黄?山头那条狗?没看见,你这么说?,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了?。”

“我前几天见它去了?树林里, 之后就没见它回来过。”

珍敏神情怔了?下。南久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怎么了??”

“它可能......”珍敏面色凝了?下,“走了?。”

珍敏叹了?声:“村里有这个说?法, 老狗知道自己活不了?,不会?死在?家里,会?出去找个地方结束掉。”

南久和珍敏在?茶垄尽头分开。

转过身的刹那, 一股悲怆之感涌入南久心头。她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大黄回过头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乞求,没有哀怜, 只有一种......了?然的告别?。对这片土地,这缕茶香,这匆匆人世间......无声的告别?。

终究, 这世间万物,都有离去的时候。亦如人生的每个十字路口,无论往左、还是?往右,终归都会?指向一个终点——告别?。

那种深刻的无力感从脚下的泥土里生根、发芽、缠绕得她喘不过气。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在?此?地反复权衡的放弃与坚持,在?这天地、茶山、生死面前,如同被巨轮碾过。

风更冷了?,吹得她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她站在?这片土地上,过往与信仰坍塌成废墟。那自心底漫起的悲怆,不仅为一条生命的逝去,更是?为了?自己。她正在?成为一个行刑者?,亲手推倒那座用信仰垒砌的丰碑。这无人能懂的决绝,是?一场缓慢而清醒的凌迟,每一刀落下,都裹挟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她走回木屋,推开门。

宋霆听见动?静,转过头看向她。她眼底蓄积的泪,在?他转身的一瞬,无声滚落。

他眉头一紧,大步走到门口,将她拉进屋里,带上门:“怎么回事?”

“大黄死了?......”她声音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直往下坠。

宋霆低下视线,语气变急:“大黄是?谁?”

“狗......”她抽泣着。

他沉默了?几秒,问道:“山头那条狗?”

她用力点头,眼泪涌得更凶,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宋霆神情复杂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条狗不叫大黄?”

“它死了?......”她语不成调,肩膀缩紧,宛如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苇草。

宋霆坐回桌边,将她揽到腿上,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身子,轻轻抚着她的背:“十来岁的老狗了?,路都走不远,也?是?解脱。”

她哭得喘不上气。

他拥紧她,低声问:“你跟那条狗也?没见过几面,感情这么深?哭成这样。”他顿了?顿,“不哭了?,我再去村里要一条回来养。”

她只是?摇头,伏在?他肩膀,眼泪如洪水决堤,浸透他的衣衫。

宋霆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她这样哭过。就像这世间的苦,都倒进了?她一个人的身体里。

他察觉到什么,声音放得更轻:“到底怎么了??”

他的衣襟被她的泪浸得湿透,怀中的身躯不住地颤抖。那颤抖带着某种频率,一声比一声更沉重地敲击在?他的心脏上。他逐渐明白过来,这决堤的泪水,并非为了?一条狗的离开。而是?为另一场残酷的离去而流,一场她必须亲手完成的剥离。

他紧紧拥着她,一股冰凉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呼吸。她正用尽力气从生命中割舍出去的那部?分,究竟是?他,还是?曾经那个奋不顾身的自己?

她已然站在?了?悬崖边。他清晰地感受着她每一丝颤抖、每一分痛苦、每一寸挣扎。所?有追问都化作了?沉默。他只是?轻抚她的背脊,好?似在?寒风中拢住一缕将熄的火苗。

这场痛哭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她嗓子喑哑,哭不出声,抽泣到身体痉挛。她终于哭累了?,倒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他抱着她的臂弯依旧轻柔,如同捧着易碎的梦。在?她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他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剥落,无声地消散,最终化作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

他知道,这方寸之地困不住她一生一世。他原想将她留到周三之后,过了?那个日子,好?像命运的判决就能有所?转圜。这个念头又是何其荒唐?她是?那样鲜活而独立的灵魂,如果这是?她的抉择,过了?周三,往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周三”。

从始到终,他困住的,只是?那个身陷废墟仍不肯放手的自己。

窗外的骄阳悄无声息地西沉,橘黄色的光流泻进屋内,有一缕光线恰好?栖息在?南久的睫毛上。她被这暖意惊扰,肿胀的眼睑缓缓掀开,从那场漫长的黑暗中挣脱,迎着光亮彻底苏醒。

她撑坐起身,一抬眼,便撞进宋霆深沉的眸子里。他静坐在?墙角的阴影中,阳光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上止步,将他割裂在昏暗里。他的目光稍稍移动?,落在?桌子上。南久的视线跟着他移动?。

深木色的桌子上,放着那张南久亲手签下的损失担保协议,她的车钥匙,和一盒紧急避孕药。

宋霆抬起手,从桌上拿起协议,纸张应声撕成两截。

他低着头,声音压在?胸腔里:“钱我已经转给你了?。”

他将撕碎的协议攥在?掌心,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走吧。”

她安静地坐在?床边,瞳孔深处的颤动?弥漫开来,迅速淹没了?整个眼眶。她没有再哭,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虚空。

空气凝滞,连时间都不忍流动?。

沉寂了?片刻,她走下床。冰箱门打开的瞬间,冷气与昏暗的光线交织,映亮她近乎透明的侧脸。她弯腰取出菜,洗净,切好?。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每一个动?作。电磁炉“滴”的一声亮起蓝光,锅底的水珠迅速收缩、蒸发。她倒油,放入拍碎的蒜瓣,香气炸开,却没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是?她为他做的最后一顿饭,没有言语,没有对视。

她关?火,盛碗,动?作轻柔得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饭还没好?,你吃完记得把电饭煲插头拔了?。伤口结痂了?,痒了?别?挠。回来就把纱布去了?吧,一直捂着反而不好?。”

菜在?桌上飘着热香,她回身套上风衣。她的手指触上那盒避孕药时,他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最终,她将他们之间关?于未来的最后一丝可能,连同那把车钥匙一起收入风衣口袋。

她换上鞋走到门口,拉开木屋的门,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窗台上:“替我还给张江。”

门外的光线将她的身形描绘成虚影,然后,她融进光里,光线应声而断。留下一室被遗弃的寂静,沉沉地落在?他周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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