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玖远
车子好?些?天没动?过,玻璃上罩了?层灰。南久打开雨刮器,玻璃被冲洗过后,视野逐渐清晰。
她刚发动?车子往村口开,珍敏的身影出现在?倒视镜里,不断呼喊着她。
南久踩下刹车,拉门下车。珍敏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还好?赶上了?。”
她将手中的糖糕塞给南久:“刚才跟你在?茶园分头,见你站那半天没回去。我总有预感,你要走,真给我猜准了?。也?不知道你要开多久车子,拿着路上吃。”
南久接过糖糕,低头瞧了?眼:“你自己做的?”
珍敏点点头。
“真能干,包子做得也?好?吃。”
珍敏脸上染了?笑意:“你下次来,我做别?的给你吃。”
“下次......”南久低下头,鞋尖轻轻压着泥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放假的时候,你跟宋哥一道过来。”岁月曾带给她一段不堪的记忆,然而她的眼里仍然保有质朴与真诚。
南久望着她笑,没有回答。
“我一直没空问你,你后来怎么跟张江走到一块儿的?”
珍敏的眼神飘向别?处,像在?寻找答案。片刻,她抿嘴一笑,目光转回南久脸上:“不是?你说?的吗?物质层面,可替代不了?精神层面。”
这句话?将南久定格在?原地,多年前那句早已忘却的话?,精准地回旋,不偏不倚,击中了?现在?的她。她垂下视线,看着脚边的影子,跟着笑了?。
珍敏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下她:“保重。”
南久上了?车,从后视镜里望着珍敏,直到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车窗外是?流动?的茶丛,像无数低垂着头的旅人,在?后视镜里默默倒退离去。
她以后还会?回来吗?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如今的她,和那座城市,那个她一手壮大的企业,那个与她并肩而战的男人,每一条线都紧紧缠绕在?一起,强行剥离只会?引发连锁崩塌。那些?投资人的协议,那些?执行中的项目,那些?她和林颂耀联手啃下来的硬骨头。走到如今这个阶段,无论哪个抽身,都会?落得两败俱伤。
她可以云淡风轻地做出一个决定,却不得不为自己的决定而承担打断筋骨的代价。
这背后每一步复杂的博弈,都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她不清楚如果要开战,会?打多久,会?有多惨烈;也?不知道一旦出手,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迎来怎样的变数。
它关?乎着身边每一个与她浴血奋战过的战友未来的生计与发展;关?乎着合作伙伴们深度捆绑的商业盟约;关?乎着现有权力结构中,她赖以立足的全部?筹码。
所?以,她必须挂帅亲征,才可能护住所?想护住的一切。
也?许会?片甲不留,也?许会?长久地困在?这场风暴里。在?没有定数之前,她给不了?任何承诺。
但?只有迎战,才配谈明天。
第53章 Chapter 53 人生旅途
高律师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南久的办公室。
南久亲自为他泡了杯茶, 同他道:“不好意思,临时?约你,我昨天晚上?才?回来。”
“本来也打算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碰个面的, 正好你昨天打给我。”高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到桌上?, “你前几天发给我的东西, 我们团队已经梳理?审查完毕,有些方面需要跟你核实清楚,才?能出?估值报告。”
南久点点头?,起身走到玻璃前, 拉上?窗帘,隔绝了办公室外的视线。
丁骏一早来星耀就听说南久回来了, 他放下东西去南久办公室找她,却被告知她在跟人谈事情。
接近中?午的时?候,他又来了一趟。南久办公室的门依然紧闭。
一直到中?午过后,丁骏才?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离开南久那儿。
他敲了下门, 走入办公室,问道:“谁啊?聊一早上??”
南久抬眸瞥了丁骏一眼, 不着痕迹地将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夹内,回道:“律师。”
“跟律师聊什么聊这么长时?间?”
南久顺手将文件放入抽屉:“婚前协议。”
丁骏了然:“怪不得。你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南久点点头?。
“那吃过中?饭,我们开个会?”
“你安排吧。”南久应了声。
丁骏刚起身, 南久叫住了他:“对了。”她抽出?另一个文件夹递给他,“你拿回去了解一下。”
丁骏翻开文件瞅了眼:“这不是你在跟的吗?我跟剧场那边的负责人都没打过交道。”
“周五我安排个饭局,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你儿子都会走路了吧?工作?上?你也该再加把劲。不是还要生二胎吗?以?后家里人多了,有的是你用钱的地方。”
丁骏笑道:“不是有你吗?”
南久剜他一眼:“下次我再有个什么事回不来, 这么多人嘴巴一起封起来,不吃饭了?”
丁骏合上?文件夹:“行,听你的, 周五我跟你去。”
中?午过后,南久走入会议室,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事项。会议过半,林颂耀的身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结束了论坛会议直接来了星耀,一袭炭灰色双排扣西装勾勒出?上?位者的压迫感。会议室里的说话声登时?戛然而止,财务沈总监立即起身道:“林总来了?这边坐。”
林颂耀的目光扫视一周,缓缓落在南久身上?:“不用了,我找你们南总。”
南久交代了两?句,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往办公室的一路,周围私语声不断。
林颂耀皱眉,拐过走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换个地方说话。”
昏暗的楼梯间光影斑驳,南久坐在阶梯上?。林颂耀解开西装纽扣的动作?带着刻意的缓慢,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低沉地回荡着:“你那天为什么挂我电话?”
“都跟你说在忙了。”南久的视线半垂,落在他锃亮的鞋尖上?,看着那双鞋在她面前划出?焦躁的弧线。
“忙什么?”他停下脚步,阴影笼罩下来。
南久抬起眼帘,嘴角无声地一勾:“你是对茶山生意感兴趣,还是想深入了解茶农的工作?节奏?”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林颂耀的手撑在扶手上?,“不要跟我绕弯子。”
一声轻嗤从南久唇间逸出?:“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发现你每次从老家回来,”他的声音里压着暗火,“都是这个态度。”
南久向后仰去,露出?纤细的脖颈,抬起下巴睨着他:“我应该对你什么态度?想要情绪价值?”她轻笑一声,“林总,人不能太贪心。我又得管公司,又得对接投资项目,还要时?不时?帮你收拾你那边的烂摊子。你还指望我给你提供情绪价值?牛马也有喘口气的时?候,你不觉得你要得太多了?”
“起码你到哪,在干什么,得跟我说一声吧?”他俯身逼近,呼吸加重,“不跟我商量一下,跑去外地,一待那么多天,打你电话也不接。你还知不知道下周三我们要领证?”
“你也知道是领证,不是卖身契。”她的眼神陡然锐利,“我今天事情多,你如果是来找我吵架的,不好意思,改天再约。”她摆出?送客的姿态,语气强硬。
林颂耀站定,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火终于破土而出?:“每次只要你回去一趟见了他,你就开始不对劲。他能给你的,有什么是我不能给的?”
“你觉得呢?”她反唇相讥,眼尾轻轻上?挑。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突然转身,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犹豫:“你如果想要一段纯粹的关系......”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大约他自己也觉得荒唐。
南久诧异地扬起眉梢:“下次想说什么前考虑清楚再说。”她露出?一个迷人却残忍的冷笑,“我还是欣赏不纯粹的你。”
他低头?,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她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细长的眼睛平静得像深渊,不起波澜。
僵持的空气一点点凝结成冰。
南久的身躯陷在楼梯的阴影里,宛如一捧握不住的流沙,让林颂耀心里生出?一丝失控感。他猛地转身,压制住那无端的慌乱,丢下一句:“下周三,别忘了。”
“放心,”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轻飘飘地落在空气中?,“忘不了。”
门关上?,楼梯间再次恢复昏暗与静谧。
南久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高律师,你要的文件刚才?都发你邮箱了。你们这几天辛苦一下,最迟下周二,我需要拿到所有材料。另外......”她捏了捏眉心,“做好应诉的准备......”
......
宋霆安顿好山上?的事,回到帽儿巷已经是四天后了。他在山上?时?虽然已经跟南老爷子通过电话,但直到南老爷子亲眼看到他平安归来,心里头?的大石才?总算落下。
南老爷子询问他山上?的情况。宋霆把这段时?间茶山上?发生的事,大致跟老爷子说了遍。
南老爷子听罢,叹道:“真是事赶事,都赶到一块儿堆了。”
天色渐晚,茶客都走得差不多了,吴婶也回去了。
宋霆起身将最后一桌茶客留下的茶碗收拾走。
南老爷子坐在不远处,忽然道了句:“小久前几天来电话,跟我说她回去了。”
“嗯。”宋霆应了声,端起茶碗转过身。
“她还回来吗?”南老爷子的声音浮在暮色里,像一缕将要散尽的烟。
宋霆的脚步停顿。天光从他肩头?斜落,映出?一张辨不清情绪的脸。静默在茶堂间流转片刻。
“不知道。”他端着茶碗,身影陷入走廊里。
回到帽儿巷后,宋霆抽空买了部新手机。他将备用机里的电话卡换到新机子里。恢复数据的时?候,以?往好多年前的照片一同导入了相册内。
他的目光定格在六年多前的那张照片上?。照片中?的女孩一头?白金色的长发,褪去稚气,还未沾染上?世故。那双炯亮的眼睛像被洗涤过一样?澄澈,带着对未来的希冀与野心。
......
民?政局外的车内,南久拿着手机,盯着这张五分钟前宋霆发来的照片。
她都忘了自己在20岁那天还拍过这样?一张照片了。奇妙的是,冥冥之中?,仿佛有命运的丝线牵引。六年多前照片里那个勇敢的自己,此刻与她的灵魂隔空对视。一股源自过往的无畏,正破开时?光,无声地汇入眼前,给予她一种跨越时?空的力量。
照片被来电显示取代,南久接通电话。林颂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还没到?”
“到了,就在外面,你出?来吧。”
片刻过后,林颂耀大步走出?民?政局。他左右张望,寻找南久的身影。南久没有落下车窗,也没有朝他按喇叭,就这样?静坐在车中?看着他。直到他发现了她的车子,朝她走来。
林颂耀穿了一套正装,剪裁妥帖,质地精良。然而南久则是一件简单的灰色帽衫,长发随意地挽了起来。
林颂耀打开车门看见她的那一刹,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恢复如常,弯腰坐进?副驾驶,顺手整理?了下西装前襟。
“怎么不直接进?去?”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南久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落在民?政局门口一对刚领证的新人身上?。那女孩正举着结婚证自拍,笑容明?媚得刺眼。
“不进?去了。”她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毫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