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勖力
贺东篱比分开那会儿又瘦了些,左手上的腕表,特地戴松了些,她轻易地拨了一圈,看时间,也匆匆抬眸来望他一眼,纠正提醒的意味,“我说过的。”
“忘了。”
贺东篱短暂的出神貌,随即清淡的嘲讽意,“因为以你的性格,绝不会忍受你爸签完字的东西躺你书包里一天。”
宗墀好像真的失忆一般,但是显然他的笑点没长进,没听完就冷幽幽地笑起来,贺东篱不介意再奚落他一回,“还有就是,你爸的审美显然比你好一些,他每回签字的墨水比你的淡很多,且笔锋出飞白。”
“你没事吧,上学呢还是特工队呢,研究老头的笔迹,他又不是王羲之。”
“嗯,是的话,我也不会把你的‘真迹’轻易还给你了。”
“什么意思?”
贺东篱在宗墀对面,言尽于此地站起身,“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宗墀静了一秒,才追上她的思路。他下来得匆忙没带手机,伸手示意侍者,给他联络顶楼的陈先生,“我派车子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更方便。”贺东篱从侍者手里拿回自己的大衣,她手指拽着卫衣的袖口去套大衣袖子。听宗墀想起什么来着转告她的口吻,“林教瑜叫我问你好,怪你不讲道义,把他删了。”
贺东篱嗯一声,她上学那会儿就和林教瑜无冤无仇,有也只是他很仗义地替她撑腰,“也替我向他问好。确实怪我,告诉他,再见到他,我会主动加他回来的。”
说着话的人,套上大衣,她今日通勤的扮相很随性,低马尾被裹挟在外衣里头,她伸手去够出来。
宗墀看在眼里,脑海里记忆不死,甚至卑劣地浮现出从前她有过许多类似的动作、背影,他回国来看她,碰上她忙的时候、彼此课程不同频的时候,贺东篱总是匆匆来、匆匆去。他那会怪罪过她,提上裤子不认人这种事情,向来是男人做的,你别比我还在行好不好。贺东篱,你的头发比你更爱我。
贺东篱穿好衣服,抬头看一眼坐着的宗墀,她预备开口说一些再会的词的,宗墀平淡视线上仰看她,再次知会她,“等一会儿,陈向阳的车子马上到。”
“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宗墀依旧坐着,不急不忙。大学期间他和林教瑜他们一道玩赌牌,他一点一点加码,不计较输赢,搞你心态才是他的乐趣。“我反正也从牌桌上下来了,你不高兴陈向阳的车子特地送你一趟,就我来,不至于这点人情都和我撇清了,没必要,嗯?”
贺东篱站在原地,一时无话。
没多久,陈向阳的司机过来了,宗墀管司机要车钥匙,他亲自来开。司机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宗墀也无所谓的点点头,即刻他起身来吆喝贺东篱出去。
两个人往酒店大堂门厅去,如昼馨香之下,刚才给宗墀联络陈向阳的侍者提着一袋沉甸甸牛皮纸袋模样的东西,口里称呼宗先生并交代,这是您朋友托我们转交给贺小姐的。
宗墀偏头来,示意受赠者。贺东篱略微上前,才看清了牛皮纸袋里是一盆开得妍好的十八学士。
是梁建兴送的。
贺东篱怔了怔,并没有作主收下。倒是宗墀顺水人情得很,司机要帮他们拿,宗墀率先接过了手,帮她提着。
牛皮纸袋固然结实,侍者还是轻声提醒,宗先生,您得托着点底下……
贺东篱置身事外地看着,不远处的旋转门像放大的陀飞轮,裹挟着形形色色在其中辗转、进出,与她一齐从那些机关里钻出来又化为齑粉的还有一具游魂。与眼前这样局外人姿态的,天旋地转的相反。
从前的宗墀,是丁点别人的影子都容不下的,他光火起来,反手夺了贺东篱的手机,当着她的面,砸得粉粉碎。贺东篱,你当我是什么,你又以为你是什么,你最好给我搞清楚,是我喜欢你才看你哪哪都好,而不是你特么多好我才喜欢你。哪天我不喜欢你了,你什么都不是。
宗墀当真听从侍者的建议,把牛皮纸袋提高些,一只手托在袋底处。
他看向身边人,贺东篱漠然地谢过他,朝前走去。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意,失意矫枉过正的无趣,失意原来有些记忆并不能彼此同时沉锚固定:
他忘了他问过她如何拆穿他伪造家长签名的。
忘了也很当然。蒋星原经常攒酒局,贺东篱不大有空去,去也只是坐坐,一个电话又被叫回医院了。但她爱听闺蜜局里的聒噪,而立年纪的女人碰到一块,最最爱毒圣经,全票通过的道理就一定要听,头一条就是:
男人床上的话,不要听不要信。
色令智昏时,你要他骂自己是狗他也会汪给你听。然而,提上裤子下了床,你再试试看,他指定说忘了还是不记得了。
第13章 烟变成了因
车子就停在酒店旋转门外,宗墀第一时间把手里的山茶花搁置到后备厢里。
快进小雪时令,风已经有了隆冬的影子。贺东篱微微缩着下巴,看着宗墀操作,他一身单衣,阖上后备厢的门,径直从左边走到了驾驶座旁,隔着车子,微微不解地看着迟迟不上车的贺东篱,“怎么?”
贺东篱上前一步,牵开了副驾的门。
她坐进车里,偏头去拉安全带,身边有人才落后一步地坐进来。他什么都没带,也不问贺东篱住哪,只要她把手机借他导航一下。
另外,一看他就是很久没自己开车了,开惯怀档的,一时他竟然不知从何下手的样子。
贺东篱后悔一时脑热答应了他的话,“不行我还是打车吧。”
宗墀顺利切换并沉浸下来,手放到握档上去,不明所以地问一句,“怎么,着急回医院?”
贺东篱才不由着他云山雾里,友情提醒,“你驾照到期了没?不常开还是不要开了。”
“不常开但还没到不会开,怎么,你比交通部还严格?”宗墀冷不丁地朝贺东篱噎回去,贺东篱一时无语,他冷箭之后再冷箭,“我换本五年了,和你分手那年换的,还在有效行驶期内,要看么?”
贺东篱听他这么说,不禁转了转头,偏头看右边窗外,想纠正什么的,他那顶真的个性,便自觉作罢了。
借着回值班同事消息的档口,彼此沉默,各自为营。
车子开驶离酒店,却是南辕北辙的方向。贺东篱抬起头,眼瞅着他往南开,才出言制止,“你上哪啊?”
“不知道。”
“……”
“你光看手机不指路,我能怎么办。”
“宗墀,我今天站一天了,没时间和你逛花园,你实在、”
“我一上车就跟你借导航了,是不是?”宗墀单手把着方向盘,一面和她计较,一面降下车窗,看清隔离带中央竖着的可掉头的提示牌,即刻拨灯左转回头。
车子拨转过来,宗墀点点中控台,示意她把手机架上去。
贺东篱只能听从他,他很多年不回来了,即便给他指路,他也没记忆了。车子里暖气开得很足,期间频频导航女音响起,再有就是贺东篱的微信提示,好几条跳叠在后台等待阅读。
宗墀眼不见为净,提醒她看,她只说不要紧,急事的都会直接打电话。
车子徐徐前进,宗墀不以为意,反倒是问起,“那姓岳的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贺东篱语焉不详,只说她拒绝了,“不归我管的事不要揽,归我的也赖不掉。”
宗墀冷笑一声,倒也附和,“也有你和梁建兴交情不到位的原因。”
贺东篱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宗墀目不斜视,后半截在他舌头上翻跟头了都:交情到了,你打车也要奔过去!
“医患矛盾本来就紧张,能挂号解决的事就别在外头多说一句。不过我知道你,学医是为了治病,治病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共情问题,无能力的共情,是滥情。”
贺东篱听在耳里,她什么都没细说,但是很显然,有人在酒店下楼前,早已了如指掌。
“后备厢里的山茶花是你今晚过来的报酬?”宗墀再问。
贺东篱阖阖眼,没什么不能说的,“是我和他相亲那晚在他们家花园阳台上多看了几眼,他以为我真的喜欢吧。”
“……”宗墀看戏的冷漠,“哦,不喜欢又看了干嘛?”
这话他从前也说过。
贺东篱十三岁跟着妈妈迁回原籍S城读书,爸爸虽说过世了,但是喻晓寒和大嫂关系还算和睦。堂哥贺东笙高考那年借着毕业旅行的机会从南城特地过来看东篱,随行的还有沈明冲。
贺东笙给阿篱带了好多吃的,有些捂到这都馊了,贺东篱感动之余到底还是尝了口,特别可惜,说就这样还是很好吃。
沈明冲笑她傻,不过两年没见,夸她长高许多。
那次贺东篱陪他们逛遍整个S城,贺东笙和沈明冲才发现,阿篱对这个城市并不大熟,他们回去前,阿篱来送他们,也是忍不住哭了鼻子,问哥哥会不会考到这里来。
贺东笙抱抱阿篱,看穿她的不开心,问她是不是在徐家受气了,实在不行你就给你大妈打电话,我们把你接回去。
贺东篱摇摇头,说她一切都好,她比他们的日子好过多了。
没多久,贺东笙给阿篱打电话,他高考成绩不理想,不能去她那边了,倒是阿冲考得不错,没意外的话,他会离你近一些。
沈明冲在A城读书的那四年,经常来看贺东篱,每次都替阿笙带东西给妹妹。
贺东篱第一只iPhone便是沈明冲与贺东笙合伙买给她的,沈明冲说阿笙出得多一点,他才是你正牌哥哥,也比我有钱,庆祝你的好成绩,阿篱,你这分数要在你们贺家祠堂里碾压那些男人几十年怕都不止了。
这只手机,最终的归宿被宗墀砸得粉身碎骨。
他不知道陪伴女友这么多年的一只老掉牙手机原来是沈明冲送的,宗墀质问贺东篱你到底在想什么,贺东篱那时已经厌倦了与宗墀无休无止的争吵,她也不认为及时止损就是宗墀眼里的无情。
明明,他们只是不适合。
宗墀永远和她过不去,他问她,那你和谁适合?那个姓沈的。
贺东篱懒得理他的无稽之谈。
那次两个人不欢而散,他当即飞新加坡了,整整冷战了快一个月,他生日那天贺东篱给他打电话,甚至是掐着时间点的,转留言信箱了。
她给他发信息,附了一张照片,是她亲手做的桔子蛋糕。
那天,沈明冲来上海出差,他爸爸刚过世不久,贺东篱还是从东笙那里听说的,她正好轮休半天,沈明冲给她打电话,两个人在就近的一个中餐馆子吃饭。
沈明冲说到他要订婚了,家里介绍的,本该计划在他爸爸没走前办的,没想到病情恶化得这么严重。
那天沈明冲喝了不少酒,贺东篱起初没劝也是因为她体会这份丧父之痛,然而,之后沈明冲的失态她就有点难掌控了。
他说到不打算给阿篱寄请柬了,贺东篱才要说节假日她还是有几天时间的。
沈明冲摇头,不,不是怕你没时间,是不想你去。因为我怕我会后悔。
贺东篱极为难堪地坐在位置上,她不知道说什么,沈明冲再问到她,阿篱,我听你哥说,你和你男朋友并不算融洽……
贺东篱即刻起身来,她匆匆反驳沈明冲的话,融不融洽那是我的事,我想我不能构成任何人三思还是摇摆的借口。
她从餐馆出来,沈明冲一下子作醒酒态,追上来,再三道歉。
贺东篱去意已决,沈明冲突然一反常态的宣泄出来:阿篱,对,我是喜欢你,我认识你哥多少年就认识你多少年了,连你哥都看穿了,偏你看不破。你那么漂亮、优秀,可是你离我那么远,我为了你才来这里的,我刚想鼓足勇气和你表白,你突然和别人恋爱了,还是那么高调有背景的人家。
我没有理由不放弃。可是,有眼睛的都看得到,你和那个人根本不合适,对不对,即便徐家给你作托手,你也远远难和他齐平。阿篱,一个人过得开不开心,不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有打算和别人订婚,因为我不喜欢她,我也不想即便硬着头皮和人家约会,满脑子却是想的……
沈明冲的话没说完,迎面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宗墀狠揍了一拳头。
他再要挥第二拳的时候,贺东篱卖力地拦住。口里喊住他的名字,求他更像是舍不得,她舍不得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沈明冲……
宗墀几乎是把贺东篱拽塞进车里的,他那晚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当着贺东篱的面,把她的手机摔得稀碎。
贺东篱捡不起那只手机,也不想捡了,只平静地跟他说,宗墀,我们分手吧。
她控诉他,也许他要的只是一个不管外面花落知多少、天真烂漫又和他时时别扭的贺东篱,可惜,她长大了。
也是在一次次与宗墀的争吵里,贺东篱切身地明白了,爱情会死,和人一样,和她的爸爸一样,会生病,会无药可医。
宗墀问,然后呢?
正好你的竹马哥哥跟你表白了,你发现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你终于发现了,贺东篱。
从宗墀口里听到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对于贺东篱,才是最最无地自容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