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小月 第47章

作者:耳东兔子 标签: 青梅竹马 甜文 日常 现代情感

俞津杨想起两个月之前的饭局上,钱东昌面前那盆鱼——当时钱东昌一边把筷子插进鱼腹里,一边没安好心地让李伯清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说他们两家早晚会成为亲家。用得着他调解什么赔偿金,不过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彩礼钱而已。

李映桥估计当时就想把那盆鱼扣他脑门上,只不过那时她刚回丰潭,不敢太过火。想到这,俞津杨回身去看她,只见她把下巴搁在窗沿上颇有闲情逸致地赏月来着,还用手给月亮拍了个照片,“咔擦咔擦”两下,大约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又是一声笑嘻嘻地:“HI.”

“今晚真给哥们吓死了。”孙泰禾还是有些惊魂未定地说,“我以前给旅行社做地陪的时候,是见识过老钱手下养的那帮黑打手的,专宰外地人。我都不敢想如果当时钱东昌要是发起疯来不让我们走,那兄弟我是真没辙。”

俞津杨这才收回视线,蹙着眉说:“所以呢,他就让你们这么走了?”

“这就得感谢我直播间的家人们了。”孙泰禾掏出手机说,“李映桥唬他们说我在直播,网友只会觉得今晚一切全是剧本。但如果钱总要是不肯让我们走,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钱东昌也只能铁青着一张脸,喊我们滚出去。我就跑下来了,你知道我当时多慌了吧。我是真怕被打。”

俞津杨冲他微一点头说:“今晚谢了。”

“算了。李映桥这人真是……潘晓亮说得对,她确实不像潭中出来的,这路子也太野了——”孙泰禾话锋一转,双手踹在裤兜里,眼神也变得晦暗不明说,“不过挺刺激的。你还记得咱俩以前下地跟人battle斗舞的时候,那种激情你还能找到吗?说实话,我现在开始有点回味刚才的感觉了。”

孙泰禾还是混过一阵子街头圈的,他整个人风格打扮就很hiphop。俞津杨是跳街舞男生里完全的另类,他没混过,也没有这种街头男孩斗舞耍狠的精神,在芝加哥battle也是因为人家侮辱到他国籍才不得已下场反击的。他起初跳舞纯为了长高,后来是成了习惯。

俞津杨靠在后备箱上良久,问了句:“你很喜欢?”

孙泰禾形容不出这种荒腔走板的感受。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有点病态,明明一开始他只想把李映桥的脑袋摁在马桶里。

他说他有点喜欢,结果发现俞津杨面无表情、眼神凉飕地看着他。

孙泰禾骤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个,我调理一下,今晚可能喝多了。”

俞津杨别开脸,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孙泰禾干巴巴补了句:“……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他忽然笑了下,自嘲的意味,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说,“有也没事,我哪有立场管别人喜欢她。”

孙泰禾还是那句话:“……你当我喝多了。”

“……”

“你怎么不讲话,我真喝多了。有纸巾吗?我要打喷嚏了。”李映桥坐在副驾上拧了拧鼻子说。

“扶手箱里,自己找。”

她低头细数翻着他的扶手箱里的杂物:“在哪呢?……蓝牙耳机、墨镜、这什么,旅行装的剃须刀和须后水?怎么还有烟。你抽烟哦。”

俞津杨认真开着车,瞥了眼:“烟不是我的,谭韭的,刚和他在吃饭。”

她哦了声:“你那位律师朋友吗?”

“嗯。”

李映桥又看了眼扶手箱里的旅行装须后水,“你要出去旅行吗?”

俞津杨没讲话,单手控着方向盘,另只手从娴熟地伸进扶手箱里,一言不发地摸出纸巾递给她。那天下单买卸妆水的时候,他顺手买了一套剃须刀放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男生胡子长得快,这个年纪更甚,有时候早上刮干净,到了晚上八九点就会冒出些青碴来。

“没有,凑单买的。”他岔开话题,“你车呢?”

“停在酒店的地下车库,”李映桥蓦然想起来,“车钥匙好像在泰禾那里,他说他叫代驾送潘晓亮回去。”

他“嗯”了声。

李映桥发现新大陆似的,她喝醉酒的状态似乎对什么都好奇:“你手机屏幕碎了。”

他又“嗯”了声,目视前方开着车。一路无话,李映桥喝醉话就特别多,甚至还说起他们小时候去捉小龙虾的事,说她小学在台上唱歌,那次看大家的反应才知道原来她唱歌那么难听。然后又说到现在,她说她有一个秘密,他问她什么秘密,她说不能讲,国家机密。他笑笑,总之又能精准避开她在北京那几年。最后她自己说着说着就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没几秒又忽然睁开眼,说俞津杨,我要上厕所。

等送她回到家,李映桥忍到极限,推开门鞋也来不及脱,把包一甩踉跄着冲进厕所里上完厕所洗了把脸,然后这才踢掉高跟鞋走出来,一屁股坐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瞬间清醒了很多。俞津杨一路给她收拾过去,捡起散落一地的化妆品,扔回包里放回沙发上,才走到她面前。

“舒服点了吗?”他蹲下去刮了下她的脸问。

她这会儿眼神都清明很多,虽然脑袋还是轻飘飘,点头说:“嗯。你要不先回去吧,我要洗个澡。”

“别洗了。”他说,“明天早上起来再洗,都这个点了。嗯?”

李映桥却抬头看他,目光忽然盯住他:“你一路上为什么都不跟我讲话。你是不是在生气?俞津杨,我今天哪里惹你了。”

“没有。”他索性也盘腿坐了下来,看着她说。

“那你为什么下午没有回我的亲亲。”

俞津杨顿两秒,坦诚说:“因为想当面回你。”

她倒是毫不犹豫,立马撅起嘴:“那来。”

他又撇开头:“不要,谁知道你喝这么多。”

“你看,你就是生气。”她说,“到底怎么了你?”

“你现在脑子清醒么?”他问。

她重重地点头:“这么跟你讲,只要我两只脚还能踩在地上,我的大脑就不会停止思考。聪明得很,来吧,你随便考考我。”

俞津杨思考片刻,比出三根手指:“这几?”

她说:“三啊,你当我傻啊?”

“这是根号3,你就是傻啊。”他笑着顺势用圈着拇指和食指在她脑门上轻掸了下。

李映桥抓过他的手一根根手指掰开来找说:“根号在哪!俞津杨,你跟我耍无赖是吧?”

他没有再讲话,收了笑容,静静看她抓着自己的手。良久,他说:“李映桥,这样不清不楚地有意思吗?”

李映桥也不作声了。刚洗过脸,睫毛上还沾着水,好像下过雨后隐在丛林里的一轮弯月,就这么湿漉漉地看着他,却有警告的成分,似乎在问他:你想说什么?

她强势又激进,做事也从来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和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俞津杨别开脸,眼神落在不远处的墙角,那里仍旧有半箱泡面,视线停留片刻后,他把手收回来,径自说了下去:“抱歉,我仔细想了想,这种关系,我很难继续下去。早晚我的心理会出问题,如果不是以恋爱结婚为前提的关系,我不是很想继续了。”

他下午只是那么想了下,如果再这么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对她会做出什么不自控的事来。而刚才泰禾暧昧的态度,也彻底证明了男人不堪一击的占有欲。为了及时止损,他决定叫停了。

但他本来想说,以恋爱为前提。不过他决定说得绝对一点,因为保不齐李映桥会讨价还价,根据鲁迅先生著名的“屋顶天窗”理论,合着他怎么都能让李映桥给他开一扇窗。

俞津杨看着她,补充道:“正常恋爱,正常交往,哪怕是继续不下去正常分手,这些我都能接受。其实在开始这段关系之前,我觉得我是能接受的。但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我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关系,甚至在人多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看你。”

“OK,那就继续做朋友吧。”李映桥很快说,她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没有过脑地脱口而出,“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对你再有任何亲密接触了。”

俞津杨愣了两秒,而后笑了下,胸口微微发胀,连笑容都变得浮皮潦草起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呼吸重了些,甚至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来缓和他的情绪,但还是被她气得再次笑了出来:“所以,你其实压根就没想过——”

“是的,我没有。”她回答得仍旧很快。

俞津杨沉默看了她很久,几次别开头,想说点什么,他发现自己根本连指责她的立场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他倒贴,他在各种倒贴,都是他自找的。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站着还低头最后看了她一眼,似乎还在指望她说点什么,但李映桥也梗着脖子没再讲,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径直开门走了。

李映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微微偏了下头。她家里从小就没出现过男人,她妈前面两段失败的婚姻她没有参与过,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妈就是单身。她甚至没见过妈妈跟男人相处,小时候她都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来的。她妈妈也说过女人是可以不结婚,不生孩子的。单身已经成为李映桥的常态了,只是长大后,才逐渐意识到女性也是有需求的,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尤其到了这个年纪之后,俞津杨的征婚启事出现得恰到好处,原来他也单着,这让她不得已产生了某些遐思。

这点上,她承认自己的过分。李映桥本以为他走了之后,自己多少会有些如释重负,可是,心里为什么这么难受呢?她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喜欢他一点。如果说年少时的那点情谊是导火索的话,那么此时此刻,或者说更准确点,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正在以燎原之势在她心里噼里啪啦地开始炸烟花了。

…………

“景区不让放烟花吧,谁要搞这个夏日烟花音乐节的,而且暑期都快结束了,大学生都回去了,丰潭哪有年轻人?”潘晓亮一进办公室就听吴娟从李映桥办公室出来后宣布这个重磅消息。

“桥姐说昨天半夜来得灵感。”吴娟已经开始埋头在各大平台上去找歌手们的联络方式。

“倒也是个引流方式。”潘晓亮嘟囔说,又和吴娟说起昨晚饭局惊险刺激的一幕,“反正咱姐现在是越来越不按套路出牌了,钱东昌这边线断了,后面其他旅行社我们得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做客情维护。”

吴娟充耳不闻,低头认真看着手机,完全牢牢吸引住了注意力,一副恨不得人钻进手机里的样子。

潘晓亮忍不住凑过去说:“这是又看上谁家男朋友了?”

“胡说八道什么!”吴娟顿时红了脸,直接把手机上这冲击力极强的画面扔给他自己看,“我刚不是在找节目吗?然后孙泰禾就给我推送了一个视频,说早几年在油管点击量都破千万了。国外斗舞的一个视频,一个中国男的和几个黑人老哥battle,你看看,看完我再跟你说。”

潘晓亮拿过来扫了眼,他有潮男恐惧症,刚要把手机丢回去,吴娟说:“你看看。你看看!真的!我刚刚看得热血沸腾。这几个老外一开始好拽的,最后目瞪口呆地摊手认输,表情太好笑了。”

潘晓亮这才又拿回来耐着性子看,这个视频真的很吵,吵得沸反盈天,第一次觉得眼睛都被吵到了,不过他看到最后才知道吵得是什么。

在漫天的声浪里,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在鼓点跟机关枪一样密集的音乐节奏里,关节震颤动作游刃有余不说,在单臂支撑着完成了一个喝彩拉满的倒立旋转的动作后,本以为这就结束了,紧跟着他又腾空而起,腰腹干脆利落的发力,在最后爆发的鼓点声中完成了一个被弹幕疯狂刷屏称为是死神动作彻底引爆全场。

然后音乐停了,整个舞池陷入大概有两秒诡异的静寂后,随即猛然爆发出一阵热烈、海啸般的声浪,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潘晓亮这会儿才听清他们喊的是——“China!China!China!”

也几乎在同时,他认出来了,这个中国人是俞津杨。

第五十五章

很快这条视频传到了李映桥的手机里,吴娟和潘晓亮在他们四个人的小群里问如果歌手档期填不满的话,能不能让俞津杨出个节目battle一下,感觉也会引爆音乐节呢。

李映桥没回复。抽空看了眼视频,评论区已经被各种解说淹没,弹幕厚得像给织了件毛衣,几乎掩盖了整场表演。她关掉弹幕看完视频其实没觉得有多燃,她完全看不懂,明明最后那个收尾的地板动作还没前面那个动作难度来得大,怎么就全场的中国人都开始热血沸腾地喊:“China!China!”

不过她一直不太理解这种男性之间展现雄性本能的好勇斗狠——不管是什么形式,街舞也好、拳赛也好,她都兴致缺缺。这甚至有点颠覆了她对俞津杨的评价,她以为他不屑用这种热情开放的方式来表达他的荷尔蒙。

换做别人,这类视频她点开就关掉了,但因为是昨天从她家摔门走的男人,李映桥难得在办公室摸了会儿鱼,于是好奇地点开评论区看了眼:

「作为当事人的朋友来爆料一下,本来哥们是不想下场的。是中间那个脏辫几次三番针对中国选手,冲他们做了三次眯眯眼的动作,他才直接从观众席翻护栏下场的。」

李映桥这才又倒回去重新看,俞津杨一开始确实没在舞池中央,是对方舞团里的某个老哥第三次冲中国选手做出拉眼角的动作,明目张胆又咄咄逼人,他才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单手撑着护栏二话不说翻了上去。

他没有针对其他任何人去挑衅,矛头只对准那位始作俑者,甚至直接复刻了对方的招牌动作——单臂倒立旋转,在对方勉强完成三圈的基础上,他稳如磐石地加了两圈,另一只手还不忘中国礼节地拉着T恤的下摆,防止腹肌走光。

「他好自觉啊。东方人骨子里的克制,又有西方的野性。中国的bboy还挺少见这种的。」

「科普一下,单手Air Flare这个动作,吉尼斯世界纪录是连转六圈,这哥们做了五圈。目前也就见过老美的bboy老泰山在国际赛事里能以这个圈数完成这个动作,而老泰山已经蝉联好几届世界冠军了。再这么下去,breaking在某种程度上以后要变成杂技表演了。」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视频,谁懂这场比赛的含金量。」

「这核心真的绝了啊,战神怎么在国外啊。国内的舞团是容不下你吗?」

「这哥们至少得有十几年的功底啊,这几个动作没几千个小时的训练强度绝对下不来,动作太干净利落,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强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bboy都有自己的招牌。其实最牛的是,他本来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招牌动作终结这场比赛,但他没有,他最后改用对方队友招牌动作的基础版来收尾。这不是放水,这是battle圈的专有礼仪叫让招——用对方的杀招反制碾压了挑事者,但又改用其他人的招牌动作礼貌回敬其他对手。这就是为什么最后那个动作难度其实没有单手AF大,却让在场的人热血沸腾收获满堂彩的原因。而这也是breaking精神一直追求的在真正意义去尊重对手和尊重彼此国家的文化。」

李映桥又往下扫了几眼,大致都认为这场比赛是街舞圈国际赛事里的名场面之一。她从小到大对男性的精神世界没有探索欲,她不好奇他们喜欢什么,在想什么。

她唯一感兴趣的男人是0315,但她永远也无法完整得知0315的精神世界。这让她想到一点,从小到大,她好像也没有试图去了解俞津杨喜欢什么,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从小练舞,小学练popping,后来高中开始练breaking,高典说他练街舞是为了长高,他自己也承认。她一直都以为他是富二代玩票性质的练舞,也没有仔细深入想过,如果他自己本身不爱,怎么会坚持二十来年。

她也几乎没有去他的舞蹈室真正观摩过他跳舞的样子,找他帮忙排练女团舞,她也忙着开会,没有去练习室探过他的班。俞津杨也很少在她面前聊这些,因为他知道她不感兴趣。

野性这样的词,在她的刻板印象里,是几乎不可能在俞津杨身上出现,如果不是这个视频,或许她永远不会看见他的这一面,如果没有底下这些解说,她好像也不会理解他这些动作的意义,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一个陌生人了解他。

那么俞津杨这个人有血性和野性吗?有的。难怪那次他要问她,会不会介意他还喜欢。他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淡,那么的peace and love.

李映桥第一次在搜索引擎上搜索了关于breaking所谓的精神文化,看了各种斗舞的视频,终于明白网友口中那场赛事俞津杨表现出来尊重对手和尊重文化的含金量,更多的都是炫技和充满暴力美学的耍狠展示。

随后电脑上跳出来一条微信消息,是吴娟发的:「俞津杨是不是染头发了?我早上去景区巡店的时候碰见他了,染得还是栗棕色,差点都没看出来。不过他怎么在小画城也有房子啊?我高中搬过来的时候,怎么都没见过他。原来大帅哥曾经是我邻居啊,我妈怎么没有早点搬过来!」

下一秒,李映桥听见办公室外面潘晓亮声音冷淡地对她讲:“吴娟,你发错了,发到我们的小群里了。”

这条立马就撤回了,然后紧跟着吴娟张皇失措地道歉声从门外传来:“……对不起,我发给娜娜的。”

潘晓亮冷哼一声:“知道你俩天天犯花痴。”

“你就说帅不帅,”吴娟这会儿倒是掷地有声,“我和娜娜一起追,不行吗!”

潘晓亮冷笑:“吹吧,真让你俩上,你俩真敢吗?哪次不是看见他就先把自己当虾煮了一遍,脸都红得没法看。吴娟,你要真敢上去大胆表白,我都敬你是个女人。”

吴娟恼羞成怒说:“潘晓亮,你是不是等着看我笑话呢,巴不得等着我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