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东兔子
潘晓亮讥讽瞥她一眼:“你也知道他会拒绝。”
吴娟这才老实说:“本来是真想试试的,但看完这个视频我不敢了,驾驭不住,我和你一样,我有潮男恐惧症。”
话是这么讲的,吴娟晚上下班回家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孙泰禾分享给她的这个斗舞视频,越看越上头,越看越觉得俞津杨这样的男人似乎真要成她的理想型,于是她发微信问孙泰禾:「你觉得我追到俞津杨的概率是几?」
孙泰禾这会儿恰巧和俞津杨在一起。两人在朋友开的一家街舞培训中心蹭舞蹈室,顺便偶尔带带学生,年纪都很小,基本上都是俞津杨小时候刚学popping的那个年纪,现在的少儿组比赛也很多,舞蹈室里还有个小网红,在社交平台上的粉丝量比小画城这些猿人网红都多。俞津杨教了他一下午的地板动作,刚休息十分钟。
俞津杨盘腿坐在地上和小孩在闲聊,确切讲是小网红在和他抱怨,小网红还有点傲娇,他说他最喜欢的bboy前辈就是美国的老泰山了,他的招牌动作国内目前没人能复刻,丰潭这些breaking老师都太菜了,没一个能打的,他觉得他的天赋应该跟更好的老师学习。
而且他一点儿都不喜欢breaking,他其实更喜欢popping,他觉得breaking像杂技和体操的结合,每天膝盖都是淤青的,干脆让老妈送他进马戏团得了。
俞津杨说他以前十几岁刚学breaking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肘关节和膝关节每天都青的,一直不明白这个舞种为什么要一直和地板较劲,觉得特别莫名其妙,别得舞种都是各种帅帅的动作,一到breaking就变成了各种挑战人类极限的动作。
“后来呢?你就爱上了?”小孩两手撑着身后,躺在地上大喘气,还老气横秋地对他点评道,“其实哥你跳得挺好的。”
俞津杨低头看他扯了下嘴角,只回答了他前面的问题,但准确来说不是爱,确切来说,是在芝加哥那几年才让他明白这个舞种诞生的意义。小孩不理解太正常了,他一开始也不理解,有些精神不是一出生就有的,他第一次在芝加哥地下舞团和人battle的时候也茫然和放不开,在一次次对方的种族挑衅中他才明白,为什么贫民窟会诞生这项舞种,为什么他们要和一片水泥地较劲,为什么要用疼痛证明存在。
俞津杨没讲这么多,只朝着训练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练。小孩也察觉到了这位哥今天心情不佳,很干脆地站起来,还不忘拽着张脸跟他回头酷酷地说:“哥,我是给你面子。”
俞津杨:“……”
说实话,孙泰禾都能想象到这小孩长大后的样子了,但他也没兴趣给人当爹,于是把手机塞旁边的人怀里说:“你自己回吧,这事儿我真没辙。”
“什么?”俞津杨茫然地拿过看了眼。
“……”彻底沉默了。
空气甚至凝固了半分钟。他有些没好气地把手机重重拍回孙泰禾的胸口:“你又把那个视频到处发是吧?你自己捅得篓子自己解决。你不是挺能拒绝的么?怎么到吴娟这就塞我手里了?”
“靠。”孙泰禾骂了句,手忙脚乱地接回手机说,“那性质不一样,吴娟不是李映桥同事吗?我要说太狠,把人弄崩溃了,万一这盆脏水泼到你身上,李映桥那边该怎么想你?”
“随便她怎么想。”他说。
这话是真的硬,孙泰禾从没见过如此又冷又硬的俞津杨,和人battle的时候,他还是收放自如的,甚至能从他行云流水的地板动作里看出他对breaking的热爱和执着,而他也只用身体对话,没有其他bboy选手那种过分夸张的挑衅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于是孙泰禾给吴娟回了个零。正要把手机揣回兜里时听见这话瞬间就僵住了,他猛地想起昨晚讲的胡话,眼睛左右滚了两下,最后看他说:“等会儿,你俩不会真闹崩了吧?我昨晚逗你的……再说你俩那氛围,天王老子来了也挤不进去。”
“……”
“哪有那么多天王老子。真有,这事儿也逃不了我们要改刑事诉讼。津杨已经跟法院那边申请重新交由公安机关侦查,因为之前没有这份人体损伤鉴定,警方那边没办法立刑事案,现在这份证明好不容易下来了,我看完了全部资料,我和津杨都觉得该打刑事诉讼,俞叔,当然如果您信得过张总那边的律师团队我不介意和他们一起的。”
谭韭这边和俞人杰挂断后,转头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又蹙眉立马给俞津杨拨去电话。
“……跟你没关系。”俞津杨淡声和孙泰禾说了句,下一秒,感受到手机的震动,从裤兜里摸出来接起来,“老谭,怎么了。”
谭韭叹了口气,说:“我刚给你爸打完电话,听你爸的意思,他更信任张总的律师团队,你要是觉得可以的话,明天约我跟张宗谐见个面,我得和他们同步一下案件信息。”
***
李映桥这周末难得回了一趟刮痧馆,刚进门,就同时收到郑妙嘉和赵屏南的微信,一个问她说昨晚不是说要去酒店找她吗?人呢。一个说她终于出关了,她完成了一部传世的漫画之作,名字就叫做《甲乙丙丁》。
她一一回完消息,李姝莉正给客人推完背,从房间里出来,两只手涂得全是精油,抬起在半空中,看见她也意外:“怎么今天回来了,桥桥,我没买菜呢,你早说啊,我去给你买条鱼去。”
“不用,我不吃饭,回来坐会儿就走。”李映桥说着把手机揣回兜里,迎头张开双臂就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李映桥小时候经常这样抱她,上了大学后极少有这种粘人的时候,李姝莉有点愣住,两只油手也只能僵硬地抬在空中,用胳膊搂了搂说,“怎么了?工作上遇到问题了?”
李映桥把脑袋埋进李姝莉的颈窝里,忽然深深吸了口气,闷声说:“妈妈,我能跟你聊会儿吗?”
第五十六章 (二更合一)
这厢,吴娟也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口,因为她收到孙泰禾的回复,一个孤零零的零。于是她又不死心地发过去一条:「那娜娜呢?」
落不了她手里,落娜娜手里也可以吧。
孙泰禾这次回得更干脆:「别问了,娟儿,你俩都没可能。」
但吴娟爸妈觉得不然,而且特别支持。吴娟是独女,从小和妈妈之间就没有什么秘密,青春期喜欢过几个男生也都毫不避讳地和妈妈分享,她成长在一个甚至可以说比俞津杨都还要健康的家庭里,毕竟吴爸爸的前半生没有俞人杰那么跌宕起伏,平庸也知足,一颗心全扑在老婆女儿身上,别看吴娟平日里低调,父母早就在省城给她买好了一套房,表示要招赘婿。
这会儿吴爸爸正在厨房剁馅儿,听女儿嘴里三不五时总提起这么个男人的名字来,自然也就清楚怎么回事,吴妈妈也在厨房外的餐桌上擀着饺子皮说:“这有啥啊。你喜欢就上,如果被拒绝了,说明对方没眼光,我们娟儿这么好的女孩还愁找不到对象?我看那个孙泰禾也不错,说话干脆,也不搞暧昧。”
吴娟也不包饺子,她就等着吃。坐在那坚定地摇头说:“那不行,俞津杨帅多了。”
吴妈妈知道女儿是个极端颜控,也没多说,把饺子皮摞好说:“关键是,你敢不敢上。这没什么好纠结的,喜欢就问一句,咱俩能不能处朋友。不能就算了呗。正好,你找个借口和领导请几天假,你爸发奖金了,让他转你你出去玩去。”
“你说他叫啥,俞津杨?”吴爸爸忽然从厨房的隔门里探出个脑袋来,“他爸是不是俞人杰啊?”
吴娟忙点头:“应该是吧,爸你认识啊?”
“老熟人了。”吴爸爸把剁好的饺子馅拿出来,“早几年生意做那么大,哪家银行不认识他。那时候都指着他给自己单位做业务呢,丰潭的四大行,俞人杰最开始都有私行的。反正从前是很风光,现在估计是不咋样。那时候他儿子在国外念书来着,还想找我贷点款给儿子打学费呢。”
“啊?这么惨?”
吴爸爸倒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样子:“俞人杰以前风头很盛的,他当时想拓展国外的商业版图,搞了个八家木玩企业的联保贷款。银行一看联保人里有他,二话不说就放款了。谁知道后来行业不景气,刚好就他儿子出国读书那几年,八家企业倒了四家,两家直接卷款跑路了,就剩俞人杰和另一家小厂硬撑着。其实他当时要直接宣布破产,银行也只能认栽。
“但俞人杰这个人就是有点‘愚’,他流水线上百来号人,都是些跟了他二十来年的老师傅,还有很多聋哑人,他说他倒了这些人肯定没地方去,所以他当时就硬撑着,四处去筹钱。开始卖房子还债,也没还完。供应商和银行把他告了,法院把他所有资产冻结了。”
吴妈妈插嘴问道:“俞人杰那企业叫什么,愚人乐园玩具?我上次去市里,好像看他们还开着呢?”
“也就这么稀稀拉拉地开着,”吴爸爸开始包饺子说,“挣得流水也就给员工发发工资了,老师傅们也知道这老板讲义气,有些老师傅还说他们可以降薪,让俞人杰先顾自己。反正挺唏嘘的,这么大木玩厂经过那次联保事件之后,现在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了。真不能随便给人担保,不过也真是造化弄人。后来俞人杰好不容易把钱还完了,儿子也靠他自己读完书了,结果腿又没了。”
吴娟长叹一声,“爸你别说了,我越听越爱了。这不就是小说中需要我这种小太阳女主救赎的男主嘛!我俩太配了。”
“……你少看点小说吧,娟娟。”吴爸爸无奈说。
这话潘晓亮也说过,但吴娟只当这些男人被纸片人卷了之后发出的无能规训:“我就看。老妈说得没错,我还要大胆表白。”
吴妈妈把饺子皮给摊在手掌心里,立马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没错!就看,爱看,看怎么了,咱就照着小说里找,妈支持你。”
吴娟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一咬牙拿起手机调出俞津杨的微信,一脸破釜沉舟的表情,三下五除二给人发过去,发完之后,“啪”把手机扔桌上,摆出一副“爱不爱我你就说吧”的架势。
俞津杨打算搬回小画城,前两天晚上他回去有点晚,吵醒了甜筒,半夜拉着他嘟嘟嘟嘟开了一整晚的小火车。
他只好和唐湘说他先搬回小画城住一阵,所以早上叫了两个保洁过来收拾,他这会儿刚把沙发和茶几归位,吴娟的微信就进来了,其实就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
吴娟:「‘hi帅哥’.jpg」
吴娟:「能聊聊吗?」
帅哥回得也很快:「泰禾和我说了。」
然后跟了个“私密马赛”的高典御用吗喽表情包。
吴娟也立马回复:「好嘞。」
俞津杨自己都没忍住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下一秒,余光瞥见吴娟下面的头像,才慢慢收了笑。他弓着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坐在沙发上。手机摊在茶几,下面的对话框已经被点开,还停留在亲亲的emoji表情上。
他点开上一条李映桥发的语音:“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
女人的声音充斥在空荡荡且昏暗的房间里,好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好像是从一口黑沉沉的百年枯井里,发出潮湿、滞闷的回响。
俞津杨几乎能想象到她发语音时鲜活的表情,他刚在练舞室没忍住问孙泰禾:“你有过那种朋友么?”
他语焉不详,孙泰禾让他说清楚点。
俞津杨浑身是汗。在人走差不多后,自己又练了一小时的地板动作。离场的时候人已经累瘫在地,T恤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身上,背肌、腹肌的线条全显出轮廓来,他难得没那么守规矩地随它们去。两臂随意往后一撑,眼神看向孙泰禾,有些倦怠和冷淡地说:“怎么讲,就是那种只上床不谈恋爱的。”
孙泰禾呃了半天,大鹅生小鹅,呃不出一个字。
俞津杨无奈地低头笑了下,“当我没问。”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孙泰禾显然是讶异,好歹他还有一张嘴,和人打打嘴炮也就算了。俞津杨是连张嘴也没有的,有时候兄弟之间还开玩笑呢,但他从不和人聊三点以内的问题。
其实也没有什么,他对这种问题三缄其口的原因无非也就是他从小有两个女性好友,李映桥和郑妙嘉,他和高典都会下意识对这段友情进行保护。其实他们当初都认为彼此是纯粹的友情,好像一旦上升到男女关系,就把这段关系玷污了一样。俞津杨索性仰面朝天倒在地板上,身体还有运动后未平的喘息着,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说:“没有,就是好奇,这是怎么一个概念,只上床,不谈感情?那平时见面难道不尴尬吗?”
孙泰禾:“平时见什么面。这事儿的规则就是,见面只办事儿,其他场合不见面,即使见面也当作不认识,所以一般这种都找自己生活圈外的人,谁会碰自己圈内的人,那多尴尬啊。”
俞津杨没说话。
孙泰禾接着说:“但也有转正的吧,睡着睡着睡出感情了也正常。”
俞津杨思索片刻,还是没明白,躺在地上左右机械地摇了两下头:“真不理解。”
***
李姝莉还是给李映桥煮了一碗面,这几年无论李映桥什么时候回来,几点回来,李姝莉永远第一反应是这娃在外面肯定饿肚子了。她抓了把面条下进锅里,盖上才转过身看着女儿说:“你早说的话,我去菜场给你弄条鱼回来。你怎么回事啊,这么大个人了,不会提前打个电话回来?这下好了,家里鸡蛋也没有,你只能吃点清汤挂面。”
李姝莉对女儿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唯独总是恼火她不给自己提前准备食材的时间,生怕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没能吃点好东西就匆匆走了。李映桥抱着她不撒手,笑笑说:“我真不饿啊,我就是想跟您聊两句。”
李姝莉其实有预感女儿要跟她聊什么,因为在外面十年,工作上的事儿桥桥从来没跟她主动说过一个字,包括离职入职,她都是一个电话通知她这边——
“妈妈,我其实很早就从上一家公司离职了。我现在已经入职新公司啦,现在在Convey旅途,年终有内部的旅游折扣券,还有豪华游轮呢。新公司真的很不错!您别担心,我会好好工作的!”
李姝莉当然不担心,她也只说好,工作都是次要的,在北京要好好吃饭。她最担心她不好好吃饭,一天到晚吃外卖和泡面。李姝莉在丰潭自然帮不上什么忙,还老刷到一些视频新闻说一些小年轻熬夜猝死、工作猝死、常年吃泡面患癌这种,助长她的恐慌。每次她都转发给桥桥,让她千万别吃泡面。
所以她刚才问她是不是工作上的事儿,但她心里也知道多半不会是工作。
这几年母女俩很少有这种时刻,两人在厨房,李姝莉用灶台给自己点了支烟,问她要不要抽,李映桥没讲话,默默接过来一根。李姝莉毫不意外地笑了声,“我就知道你肯定抽。”
李姝莉是从前开货车的时候抽上的,那时候经常要开夜车。有时候她把车停在路边,下去抽一两根,然后桥桥就在车上好奇地看着她吞云吐雾,扒拉着车窗用稚嫩的嗓音问她:“妈妈,什么味儿啊?”
这会儿轮到李姝莉靠在灶台边上笑着反问她:“什么味儿?”
李映桥没点上,只拿过来闻了闻,就放在一旁说:“其实我不太抽,就是很好奇,跟你在省外跑货车那段时间你老抽烟。然后我高中的时候,就让俞津杨从他爸那里拿了一包烟,尝试着抽了抽,那时候没学会,把我们四个人给熏够呛。”
李姝莉吸了口气,吐出来一口淡雾,看她说:“我最怕你什么都学我。”
“你是怕我当单亲妈妈吧。”
“对,孩子别乱生。”李姝莉夹着烟点了她说。
“那你怎么就生了我。”
“那是咱俩的缘分。”李姝莉说。
“我也可以有我的缘分。”李映桥反驳说。
李姝莉愣在那,下意识往下扫她一眼,“你别整事儿啊,在这方面我是个反例,我生了特别好的女儿,不代表这件事我做的就对,只能证明在这件事上,我的运气是好的——”
李映桥忽然打断说:“那妈妈,你能接受我喜欢俞津杨吗?”
李姝莉慢慢回味过来了,合着在这等着呢。
李姝莉:“但话又说回来——”
李映桥摊手:“你看,还是单亲妈妈更好是不是?”
李姝莉把烟掐了,想了想,还是说:“要听实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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