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东兔子
其实从俞津杨她家里摔门离开之后,她的心就没松快过,像被一根秤砣坠着,沉沉地压在她心头,她以为睡一觉就好了,谁知道今天后劲儿更大,连平时一向能治愈她的工作都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晚上他离开时的样子。
对于俞津杨,她有太多的理所当然。因为小时候给她的基础太扎实,就像曾经她自己说的,他就像一个小画城大号的纪念公仔,是她的,永远都是她的。他没有脾气,只会无条件服从她,哪怕时隔这么多年再重逢,他还是给了她这样的特权,也许是她的错觉。仿佛无论她提出多少过分的要求,他都不会拒绝,也不会生气。
逗他就好像跟逗猫一样,可是她忘了的前提,也得这只猫同意陪她玩儿,不然就像这会儿已经亮爪子走人了。
她也慌了。于是她想问问李姝莉,这段关系该怎么定义。如果要以恋爱去定义这段关系,那么会影响到母女关系吗?毕竟从小到大李姝莉没有带回家过一个男人,哪怕小时候别人要给她介绍对象,她也是说“桥桥还小”,“桥桥不喜欢”,“桥桥不会同意的”,那么如果她以后要往家里带一个男人,是否应该先征求她的同意。
此时此刻,李姝莉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母亲,也没有完美的家庭,任何相处模式,都会让孩子耳濡目染,甚至延宕出一些她想都不曾想过问题。
“你变态了,桥桥。”
“……妈妈,你不会其实背着我偷偷谈很多恋爱吧……”
“咱俩只是母女关系,你有点僭越了。”李姝莉这么讲。
“……”
“妈没上过学,讲不出来那么多大道理,从小到大我对你就一个要求,快快乐乐长大,健健康康活着。至于你就是在外面处十个对象,还是二十个对象,处成联合国,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结婚选一个告知我一声就行。但你要说这个对象是俞津杨的话,两家长辈的关系怎么样那都另说,妈只是想提醒你,重点是他还有个三四岁的妹妹,听说都是他自己在带,你要和他处对象,等于处个二婚带娃的。”李姝莉默默把灶台的火关掉说。
这个角度她还真是从未想过。不过,听俞津杨说起来,甜筒真的很黏他。
翌日周六,李映桥难得睡了个整觉,不过中途迷糊醒了两次,她梦见俞津杨掐着她的脖子问她怎么不亲死他,居然让他的嘴还在呼吸!简直不可原谅!她吓得连忙去翻手机,梦里甜蜜的窒息和手机对话框的空荡的鲜明落差像一记闷棍——两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次那个亲亲表情里,再无后续。
俞津杨真就不理她了。
李映桥洗漱完,去昨天约好的酒店顶层找赵屏南,郑妙嘉已经在了,拿着她新鲜出炉的漫画正在给赵屏南阅读,李映桥也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凑过去,下一秒,吓得她直揉眼睛:“不是,这什么啊?郑妙嘉!这什么啊!”
只见一只双开门大冰箱对着一只小坦克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坦克,来啊!你开炮啊!往这里打啊!朝我的心上狠狠打啊!”
——“坦克,不敢么?因为你也知道,我这是防弹门!”
——“坦克,那就吻我吧!用你的炮头狠狠地抵住我的胸膛,只有这里的镀膜是不防弹的,只要你敢,我就漏电给你看!”
——“冰箱!你疯了吗!这会短路的!”
——“那就让丰城所有的电器都为我们陪葬!”
——旁边一个兢兢业业正在炖煮电饭煲瑟瑟发抖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说:“你们不要再打了!夹生饭吃不得!夹生饭吃不得!”
李映桥往下翻,发现全是一溜儿的电器,扫地机器人、微波炉、以及各种洗衣机抱头鼠窜:“这到底啥玩意儿,郑妙嘉!”
郑妙嘉说:“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电器联盟篇。”
***
隔壁房间,谭韭正往公文包里塞进最后一份资料,扣上金属扣,准备出门去见张宗谐,他抬头看了眼正等在门口一声不吭的俞津杨,说: “隔壁啊,笑一早上了,不知道发什么疯。”
第五十七章
俞津杨早就听见李映桥的声音,她笑得格外开怀。当时她那位庆宜朋友正在问她:“这个冰箱一看就是俞津杨,坦克还用说嘛,肯定是桥姐咯。不过,你俩从小就这么‘青梅抓马’,真就没点别的?”
李映桥坦荡荡地:“能有什么,就路人甲乙丙丁。”
“切,鬼信你。”朋友说,“怕是什么该干和不该干的都干了吧,看俞津杨那不值钱的样儿。”
“喂!赵屏南,你不要这样讲他。”
“好嘛好嘛。”
谭韭关上门出来,“走吧。”
俞津杨嗯了声,朝着另外的套间走去。他们约了今天在张宗谐住的套间,有两个小时的律师会面时间。
房间内,郑妙嘉做了个“收”的手势,大声宣布道:“我要用脚抠最大幢的别墅,写最蹩脚的台词。”
其余两人纷纷海豹式鼓掌。确实,这个时代正常人已经赚不到钱,能赚到钱的大多也都不太正常。但李映桥多少还是察觉到郑妙嘉身上那种淡淡的疯感,她关掉漫画问:“妙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郑妙嘉这次倒是答得很干脆:“有。”
李映桥和赵屏南交换了个眼神。
然而下一秒,李映桥没吃早饭的肚子发出一声:
“咕噜——”
“……”
“咕噜咕噜咕噜——”
烟雾氤氲,炉子上的沸水声越来越稠密,几乎掩盖了满屋子低低谈话声。俞津杨把眼神从炉子上挪开,其实她那天晚上形容的开心,听起来更像是茶水煮开的声音。金鱼吐泡泡哪是这种声音,梁梅家又不是没养过金鱼。
谭韭在客厅的屏风后和张宗谐的律师团在核对案子的细节,俩男人在屏风另一边的茶水案几旁立着,张宗谐问他平时都喝什么茶,俞津杨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茶饼,腰后抵着身后的黄花梨案几边缘,说:“谢了,这个就行。”
张宗谐三指压着碗盖,旋了两圈,边倒边问他:“普洱不爱喝?”
俞津杨端起其中一杯,喝了口说:“不喝。”
“是吗?”张宗谐笑了声,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着说,“李映桥倒是爱喝,她在Y省做项目那会儿,每次都会提前寄几饼回来,不过她只喝熟普洱,其他茶叶都不碰。”
俞津杨瞥他一眼,人靠着,眼神却已经飘去窗外,淡声:“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喝熟普洱吗?”
俞津杨没讲话,只面色冷淡地放下杯子。
张宗谐也放下杯子,瓷器在案几上轻响,口气无奈地说:“看来你也不知道。抱歉,上次在游泳馆看你的态度,我以为你很了解她。”
“跟你有关系吗?”俞津杨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目光直直地看向张宗谐,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张宗谐,我了不了解她,和她想不想被你了解好像一点儿都不冲突,如果她想被你了解,你也不用在我这下功夫了,不是吗?”
张宗谐当然比谁都清楚答案。那天在游泳馆和她见完面之后,他就明白了,李映桥对这个俞津杨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而且,他还发现一个诡异的巧合,那天在饭局上,俞人杰也提过,他觉得自己的气质更像他,唐湘也表示意外说,这么一瞧还真是,宗谐和津杨的眉眼还是有点像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无端端生了一根刺,也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决定。如果当初没让她去彩虹羑里这个项目,他想知道他们会走到哪步,而她又会怎么解释。起初,李连丰和他讲她如何如何为俞津杨耗费心机拿那张证明,他没当回事,如果要是真的在意,怎么可能在北京那么多年,他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个名字。
张宗谐站在落地窗前,点了支雪茄说:“她回来之前跟我打了个赌,说会把小画城运营成一线网红景区,如果做不到她就在这个行业消失。”
俞津杨这会儿已经把视线挪开,手指捻在杯上,没端起来喝,只是说:“如果她成了呢?”
张宗谐短促地笑一声,“你倒是笃定她就会成功。”
俞津杨说:“她会的,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张宗谐给他倒上水说:“如果她成了,我和她一起在这个行业消失。因为她要我违反职业操守,公布Convey内部资料,为了一个死去的司机和他的聋哑女儿。所以小画城是她最后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不了,她就直接滚蛋。本来没有这件事,她可以稳上Convey三十八层的决策桌,但她非要钻这个牛角尖。”
俞津杨看也没看他,只问了句:“你知道她妈妈是做什么的吗?”
张宗谐难得露出迟疑地眼神,看着他:“什么意思?”
“她妈妈以前是货车司机,她是在货车上长大的。后来她要上学,搬来小画城开了个杂货铺,她妈妈出去开货车赚钱,她也不怕,有时候是她小姨来陪她睡,有时候是她自己抱着枕头去隔壁找春珍奶奶睡,她六七岁就开始做生意,烟钱算得比大人都清楚。你说她为什么钻这个牛角尖?”俞津杨也少见地撇了下冷淡的嘴角,看也没看他说,“谢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不过你告诉我这个,是希望我不要打扰她工作的意思吗?”
张宗谐掸了掸雪茄,答非所问说:“我中午约了她吃饭,就在楼下餐厅,一起吗?”
……
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李映桥刚吃完郑妙嘉的瓜,还没回过味来,直到张宗谐沉着嗓子叫了她三声,她才倏然回神:“你说什么,刚没听见,”说完,下意识环顾了一圈,“你律师呢,不是说聊聊俞叔的案子吗?”
张宗谐站在桌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雪茄已经熄灭,冷清地搁在桌面上,他拉开椅子坐下:“聊俞总?是想见俞津杨吧。”
李映桥正在看桌上的菜,之前她和俞津杨在这吃过一次,今天中午这一桌感觉不像出自之前那位中厨的手笔,还是后厨换人了?刚要开口,听见他说这话,抬眼看他不耐烦说:“有意思吗你?”
张宗谐没什么表情,拿起那只冷掉的雪茄,用尾端轻轻敲着桌面说:“我叫他了,他不肯来。”
“爱来不来,”李映桥眼睛一弯,不甚在意地说,“我想见他还用得着你递话,你皇帝不当改当太监了?”
“……”
“OK,算我多事。”张宗谐滚了滚喉咙,他决定把刻薄的话咽回去。片刻沉默后,他看向她说,“我就不该跟你打这个破赌,你自己也明知道不可能,十个小画城都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彩虹羑里。我当初答应你,就是想让你在这一年时间里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这么做,这么做到底值不值?你现在给我答案,还是不会变对吗?”
“对——”
“因为你妈是货车司机,如果这件事就这么掩盖过去,因为你怕自己没办法面对你妈妈对吗?”
“谁告诉你?”李映桥一愣,“俞津杨?他为什么跟你讲这些?你告诉他我们的赌约了?”
张宗谐冷笑问:“怎么了,不能说?怕他担心还是怕自己赌输了,毁了你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她没讲话,只盯着他。张宗谐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恍然:“原来你也怕输。”
紧跟着,他不容置喙地开口:“李映桥,我跟你共事这么多年,我原以为你跟我一样,从不在工作上给自己留退路,现在呢?为了个男人,连基本上的判断力都没了?你明知道一年后的结果不会改变,你真以为这几个小网红就能带动丰潭的经济了,丰潭的根本问题在哪里你不知道吗?就这家破酒店真的够得上五星吗?设施设施老旧,服务服务不到位。我昨晚半夜想叫个熨烫服务,都磨磨蹭蹭。这里的人根本没有service这个概念,这就是丰潭的局限性。北上广哪家五星级敢这样对待套房的VIP客户?我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越觉得我当初和你打赌是个错误的决策。”
他缓和了语气:“等小画城的法务尽调结束,Convey会有重新的人事调动,你那些事儿我一个字没往外说,只要你愿意,Convey旅途永远有你的位置。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
俞津杨从酒店回去之后,就搬了一下午的行李,唐湘一看房间差不多搬空了,也赶紧出来帮他推箱子:“怎么搬这么多,下次再慢慢搬呗,小画城那边住着也不方便,要不等官司结束,我们就直接搬回市里住好了呀,正好带甜筒回去看看姥姥姥爷。”
“妈,我没这个意思,”俞津杨拎过她手中的箱子说,“我打算在小画城重新开个工作室,之前那个选址有点偏,我想把工作室重新设计一下,具体再跟您讲,接下去会有点忙。”
唐湘当然说好:“你忙你的,桥桥是不是现在也住在小画城呢?”
“嗯。”
唐湘忽然压低声音说:“他前两天忽然问我,那小鬼是不是回来很久了。”
“您怎么说?”
“我说是有一阵子了,他说那怎么都不来看看他,高典妙嘉都来过了,主要是前两天那个高典带着小妙嘉还送了好多漫画书给他,都是她自己画的。你爸翻着翻着就问,那小鬼怎么不来看他,是不是看不起他?还是跟津杨谈恋爱不敢来?”
他无奈:“妈,我们没有……”
唐湘站在门口,虚了声,回头扫了眼,示意他别声张,继续说:“知道知道,我懂。你知道吧,小妙嘉那天来家里,一口一个叔叔长叔叔短叔叔帅哄得你爸可高兴了,妙嘉这丫头现在可会说话了,拉着你爸爸讲了很多话,而且有些车轱辘话咱也说过无数次,但为什么别人说就管用,咱说就没用了。我也纳闷。不过这半年确实给他憋坏了,结果他半夜爬起来跟我说,想想这些年,好像最开心的日子还是在小画城的时候。
“妈妈就是想跟你说,我们都不反对你住回去,这半年家里太压抑了,他也知道无论他装作多么轻松的样子,也都是扬汤止沸。所以,儿子,妈妈也和你一起加油,让这个家尽快步入正轨。”
俞津杨从前很少对唐湘有母亲的实感,这半年,是对她的母亲身份实感最强的一年,因为从前家里的琐事儿基本上都是他爸自己大包大揽,这半年唐湘不得已成为这个家支柱,他以为她心态会崩溃,但没想到唐湘丝毫没有,她顶多就抱怨两句他爸真的很怕痛。其实他甚至都不敢想出事那个晚上,他不在国内,唐湘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问过好几次,妈,那个晚上你是怎么过的。但唐湘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看着吊瓶点滴,一滴滴就过了。
这种时间短暂的“可见性”,一般要么发生在赛场,要么发生在医院。
俞津杨非常理解这种时候有多难熬,他在芝加哥地下舞团其实也骨折过好几次在医院挂水,多数一个人,偶尔钟肃陪他,一个人他就盯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为什么,盯着月亮,会发现时间走得特别快。
今晚小画城的月亮特别圆,俞津杨洗澡的时候,看着卫生间朦胧的窗户纸外,他也能看到那黄黄的一团暖色。只是洗着洗着,没水了,俞津杨站在花洒下,顶着满头的泡沫重新拉了下花洒的开关,发现无济于事,水仍是一滴滴往下流,马上就停了。
他这才想起来小画城是没有物业的,停水只有景区办公室那边会通知,然而,他这两天把景区办公室所有的群都屏蔽掉了。这会儿把手机拿过来一看,才看到吴娟有在大群里说今晚会停水半小时。
半小时——
能干点什么呢。
他单手抵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大团的泡沫顺着背阔肌的线条下滑,在腰际汇聚开始微微发痒,像极了某人的指尖在他身上游走时的触感,蓦然心头热了。于是脑子却开始不受控地跳帧。
——丰潭的根本问题在哪里你不知道吗?就这家破酒店真的够得上五星吗?设施设施老旧,服务服务不到位。我昨晚半夜想叫个熨烫服务,都磨磨蹭蹭。这里的人根本没有service这个概念,这就是丰潭的局限性。北上广哪家五星级敢这样对待套房的VIP客户?我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越觉得我当初和你签对赌是个错误的决策。
——只要你愿意,Convey永远有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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