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东兔子
妙嘉嘿嘿一笑:“小亮,你现在是不是从这个视角能理解一点,我们当初看你跟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了吧?”
……当然其余人纷纷咋舌。
钟肃:“原来朱老师这样把你们一步步提升上来的,难怪我们大学那会儿都说俞津杨的数学思维有点逆天。”
朱小亮纠正说:“俞津杨只能说他自己底子从小学得扎实,再枯燥的定理他能自己花一个下午时间彻底研究透。李映桥比较适合这种发散式教学,因为她注意力很容易被吸引到其他地方去,需要增加教学的趣味性,所以我那时候设计了很多这种游戏。披萨游戏其实是初中的,高中才是真正发力的阶段。我一直和梁梅说,李映桥从没辜负我的期望,她高考数学单科全市第一。”
孙泰禾一脸懊恼地说:“如果我当初遇到朱老师,现在是不是不用搞擦边了?”
朱小亮啊了声,才知道孙泰禾是个主播,粉丝也有小几十万,和俞津杨一样从根子上都是个跳breaking的b-boy,不过他现在跳擦边舞居多。
于是给他急得双手合十连连求饶,让大家千万别报他ID,尤其在两位恩师面前。他从小就不怎么招老师喜欢,好不容易能傍着这些好朋友的关系,认识两位令人敬仰的老师,渴求给人留个好印象。
但直爽的赵屏南,作为他的女友,压根没打算让他装下去,当场就搜出他最新一条擦边视频,公开处刑:“孙泰禾,没必要。梁老师和小亮老师,什么学生没见过,别装了,咱大大方方地哈!”
两位刚从山里出来的老师:“俺们真没见过。”
赵屏南一拍孙泰禾的肩膀:“你太牛了,孙泰禾!让两位老师见了世面!”
孙泰禾咬牙切齿:“赵、屏、南!”
这时,高典默默撸完串:“你俩也分手好了。”
“高典,你今晚是能拆散一对是一对是吧?”俞津杨靠在椅子上无可奈何地笑出声。
紧跟着,几人笑声又起,路上行人渐稀,江风终于消散在只言片语里,江岸这一隅,少有的安静祥和。
这日子过着过着,人生常态就成了吃完一堑又一堑,关关难过关关不过。
却仍旧挡不住有的是人——
有着小楼斜雨,细话人间的平常心。
**
俞津杨买完单回来,梁梅和李映桥走到护栏边上聊了会儿,他没看到是谁先主动迈出那一步。
朱小亮正一边推着眼镜,一边煞有介事地研究郑妙嘉的漫画特辑,他在找梁梅是哪个电器,钟肃和孙泰禾几个也好事地凑在那,七嘴八舌地猜。
高典还在冲他翻白眼,一副不是很想吃渣男请的饭的样子。
俞津杨无奈,微微挑高眉,下巴冲他朝边上轻描淡写地一扬,示意他说两句。
高典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俞津杨单手抄在兜里,另只手拎着瓶李映桥喝了一半还没喝完的可乐。
她不喝了,也不管他喝不喝,直接二话不说塞他手里。
高典观察一晚上,他俩和从前其实没什么区别,李映桥对俞津杨向来都理直气壮地拿他当垃圾回收站,从前作业本写满了,笔断墨写不出水了,习惯性就一股脑地塞给俞津杨,明明垃圾桶就在旁边,多走一步她都嫌累,非要让俞津杨代劳。
而他向来纵容李映桥纵容得不动声色。
“你俩分得清友情和爱情吗?”高典冷哼一声说,“别回头发现亲爱的那不是爱情,你和桥桥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那我才尴尬呢!我到时候站哪头啊!”
俞津杨单手抄兜静默立着,嘴角微微一撇,也没看他,只喝了口可乐,没多讲,“算了,你不懂。”
高典的脑子从小就这样,在他眼里,李映桥救过他的命,他就得报恩、忠诚,但在这其中产生的一些微妙情绪,他不会去细究,因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但俞津杨都看在眼里,高典其实一开始喜欢过李映桥,后来发现李映桥实在好强他跟不上,他也短暂喜欢过妙嘉,妙嘉不声不响,心里鬼主意不比李映桥少。
高典是平等地暗恋过每一个对他还不错的女生,俞津杨从来没有戳破这一点,他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知道高典从小就自卑,而暗恋是很容易在自卑中自生自灭的。
他自己也曾迷失其中,何尝忍心呢。
“高典,你刚才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在深圳那几年,我帮过你,你今晚都不会跟我吃这顿宵夜,对吗?”
“对。”
他语气难辨,只瞧见眼睛似乎比江水还深沉:“所以你就是无条件选李映桥,装什么为难,兄弟白做了。”
高典一愣,“才不是,我是讲道理,讲证据的人好吧,这事儿如果换了桥桥出轨,我一样……”
“一样什么,”俞津杨眼神揶揄,轻飘飘瞥过去,“怎么不说了?”
高典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好像会劝喵原谅她一次,毕竟那是从小玩到大的李映桥。
俞津杨几乎要绷不住笑出声,因为他仿佛看见高典对他露出那个“私密马赛”的表情包了——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勾住他的肩膀,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易拉罐捏瘪说:“高典,不管以后我和她吵架,就算吵得天翻地覆,你得无条件站在她那边。我和她在丰潭几乎都只有你们这些共同的朋友,如果连你都觉得为难,我和她吵架还得心疼她,毕竟她救过你。借你钱,和救你命,哪个重,你分不清吗?所以没必要记咱俩那点情分,你只需要无条件站李映桥就行,我真没法保证以后不跟她吵架,你知道她有时候真的很气人,我都恨不得掐死她。”
俞津杨短短几句话,好像忽然有一把钥匙,捅开了他藏在心里最深处、一直不得其章法的宝箱,豁然打开。
高典愕然,无所适从地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这好像是爱情。
然而上一秒还扬言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人,下一秒却在河岸护栏边吻得难舍难分。
朱小亮他们还在热火朝天地猜梁梅是哪个电器,连梁梅自己都猜不对,郑妙嘉笑得神秘兮兮,一副你们打死都猜不到的样子。无人察觉这隐匿在人群处的亲密,只有高典站在堤坝下面,一眼看见了俞津杨把人圈在护栏和胸膛之间,趁没人注意,低头同她深吻。
李映桥没亲一会便开始躲,呼吸还未平复,俞津杨又偏过头不依不饶地堵她的嘴,他鲜少在公众场合表现出这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和亲密,低头在她唇上又轻啄了两下,不知道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突然笑了。
笑意转瞬即逝,不算长久。李映桥转而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直到她自己的肩有些不可遏制地一抽抽,高典这才看清,她不是在笑,是在哭,她茫然地哭,茫茫然地抽泣,难得在需要的人面前流露出这令人动容而又脆弱的时刻。
难怪,原来他在哄。
“我刚刚问梁梅,如果提前看到了结局,她还会帮我和妈妈要回工资吗?她说,李映桥,如果很多事情都能提前看到结局,这个世界上会少了很多勇气。她说这种假设很没有意义,就因为人看不见未来,才能站在未来里。”
“但我信梁梅就算如果知道结局,她还是会帮你和妈妈要回工资。你信梁梅那张嘴,还是信我?”
李映桥眼睛挂着泪花,仰头笑得一抽抽,目光和男人绵长而始终温柔的眼神对上,然后倔强又反骨地摇摇头,一字一顿:“我、都、不、信。”
俞津杨:?
“刚还说最爱我呢。”
“距离刚才已经过去了三十秒,磅——”她懒洋洋地靠在护栏上,给自己煞有介事地配音,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哽咽,是盈盈满满的笑意,“世界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巨变,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每分钟都在巨变!你要珍惜每一分钟,谁知道下一秒我又怎么了。”
有人被气笑:“好好好,我爱了个弹幕,三十秒就给我闪没了。”
李映桥仰头笑,余光瞥见高典呆呆地站在原地,妙嘉则老僧入定,而梁梅和朱小亮正抓耳挠腮坐在旁边的摊子上破解达芬奇密码一样,像极了从前在梁梅家为了他俩各自或激进或求稳的教学理念分歧时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她蓦然一愣,仿佛看见了从前——
听见了阳台上孤单而寥落地蝉叫声,似乎还闻到了梁梅烧糊的那锅粥味。
而那个下午,说她发誓跟许愿一样随便、哄人哄得像个杀千刀的情场老手、要是她的誓言都应验,周杰伦都写不出《晴天》、硬着头皮说什么都要和她绝交的俞津杨,就在五分钟前,把一枚戒指稳稳地套进她的无名指里。
第一百零一章 (上)
“求了吗,求了吗?”
其余几人状似在猜梁梅的电器属性,实则心思也都在护栏那边,高典一走回来,郑妙嘉就迫不及待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朱小亮和梁梅对视一眼,“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这还用说啊,猜也猜到了,刚才见到你俩,就喵没那么激动。桥桥马上要回北京了,喵把你俩叫回来,他还能干什么。”郑妙嘉这会儿终于说。
朱小亮咋舌之际,瞥了眼梁梅,对妙嘉刮目相看,说:“小妙嘉从前闷不吭声,现在看来,你才是鬼主意最多的那个。”
梁梅难得插话说:“李映桥的鬼主意都写脑门上,也就你看不出来。”
郑妙嘉嘿嘿一笑,目光狡黠地看向梁梅:“那梁老师,你刚刚和桥桥说什么了呀?”
梁梅脸色微微滞住。
其实没讲什么,李映桥说如果她不回来这趟,她自己也打算回北京之前去一趟G省找她。
梁梅骂她是马后炮。
“梁梅同志,你真是一点儿没变,向来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我。”李映桥也反唇相讥地谴责回去。
梁梅目光斜过去,本以为师徒俩又要唇枪舌剑一番,只是下一秒,两人又都没绷住笑了,眼神撞上的片刻又别开。梁梅眼角的细纹瞬间拧成好几道,人都变得慈眉善目些,不像从前那般生人勿近又刻薄。
她问:“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也就这几个月的事情。”
梁梅想起俞津杨那次来G省给孩子们送一些捐助的冬衣,惊讶说:“你俩这几年都没联系?”
李映桥老实地点点头:“嗯,没有,他不是出国去了吗?在芝加哥留学,这次是因为他爸爸的脚,才决定放弃工作从国外回来。”
梁梅说:“你在北京还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你这么多年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也没给你打吗?”
李映桥没讲话,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江面上,她知道梁梅会说什么,所以敢打;她也知道俞津杨会说什么,所以不敢打。
梁梅轻轻叹了口气,“李映桥,我时常在想,我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如果那次我把你妈的工资放在桌上就走,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那我肯定考不去北京,”李映桥认真想了想,她从小觉得学习枯燥,姝莉从不勉强她,坦诚说,“如果没有你和朱老师,我们几个可能都……除了喵,他早晚会出国。只是我那时候太不知道天高地厚,阴差阳错救了两次人,有那么点小聪明,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了——”
说到这,她笑了笑,自嘲的意味:“就能改变世界了……我觉得自己一定能在北京出人头地。所以高考结束,自以为是地写了那些信想要寄到教育局帮你伸冤。”
她低下头,“我现在终于明白,你那次为什么要撕掉我们的信。”
梁梅静静看着她,李映桥真的长大了很多,说不上欣慰,她曾经希望看到这样成熟懂事、会权衡利弊的李映桥。可如今真看到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看不懂谭秀筠眼中的复杂,正是此刻她对李映桥又无法言说的怅然。
其实那天在雨中骂完她,转头回家她自己也哭了。
因为没人知道那些信会出现在哪,如果被人看也不看丢掉这都算是比较好的结果,就怕被人注意到,他们几个的名字会从此和梁梅这个名字绑在一起,而那时的教育局局长也是李伯清的亲信,钱东昌的工作都是他安排的。
只是他们几个高中生当然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不是没试过,没人能撬动那张好像蜘蛛网一样绵密的人情网,梁梅甚至也妥协过,她也不是没敲开过局长的办公室门——
一辈子没和人说过两句软话的梁梅还低三下四地和人道歉,她说自己做事太激进,会好好反思,希望各位领导能再给她一个机会。
然而,这些妥协和退让都成了钱东昌后来找上门,讥讽她说,梁梅,你也不过如此。
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对抗什么。那时整个丰潭的经济都是靠着木玩产业带动的,县政府的领导班子几年一轮换,哪个不受李伯清的点拨,钱东昌这人又什么都豁得出去。
只不过那之后贪腐这股大风吹得厉害,从皇城根逐渐蔓延过来,等吹到南来市这种小地方也是近几年的事。随着木玩产业的衰落,李伯清的根基才逐渐开始动摇。
但她早就不想当老师了。
如果不是那时她给李姝莉送那笔工资,看见李映桥窝在农贸市场最角落的平房里,周围是此起彼伏、叽叽喳喳的鸡鸭鹅叫声。
那间两室一厅的屋子中央有一台看着马上要淘汰的立式旧风扇在屋内“嘎吱嘎吱”地转着,行将就木的摇头摆尾,而那个十四岁的女生正嗑着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上漫画,笑得嘴都合不拢时,丝毫没有意识到再不努力读书,她行将就木的人生和这台风扇没有区别,马上也看到头了。
她决定最后当一次老师,不管能送她走到哪。
所以梁梅那时用最激烈的方式,和李映桥闹掰,是为了不让她再管自己的事,也怕有些事情说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你都不知道以她当时那个心性还能干出什么蠢事来。
就好像朱小亮,当老师当得好好的,一气之下和她一起辞了职。不过那时他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以为自己在数学上的教学天赋,学校会挽留他,没想到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梁梅说到这,也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说他傻不傻,人家正愁有关系户塞不进来。”
李映桥也笑了,思绪飘回到那个下午,她和俞津杨绝交后,他们没有了数学搭子,梁梅便把穿着拖鞋的朱小亮领了回来,一进门几人都吓一跳,这人居然是疯子港的生鱼片怪人。
她一直不明白朱小亮为什么要吃金鱼。
梁梅反问她:“你试图理解一个数学疯子?他说鱼类的脊椎骨是天然的斐波那契数列,你信吗?你还记得他试图用数学来挑起你们的人性游戏吗?那是正常人的脑子能想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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