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桑葚 第91章

他又一次拉住她的手,稍微用了些力气,没叫她再挣扎开,她没用全力挣,估计是念着他的伤,很快就放弃了,没再动。

他的拇指指腹摩挲着她手背,庄墨闻说:

“没事了。”

这一句是完完全全对她说的。

“桑芙。”

她顿了顿,没动,也没吭声。

庄墨闻只握着她的手,继续说:“你知道意外发生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过了很久,桑芙低声说:“不知道。”

“我在想,要是死了,答应你过几天就回去这件事就失约了。”他说着,语速缓慢,“要是命大没死,残废了,以前答应和你再一起去西藏的承诺,又无法履行了。”

生死之际,突如其来,一刹那快如闪电,连身体本能的恐惧都还未感知,那个念头便一闪而过。

其实没有他说的那么复杂,这些他劫后余生醒过来以后想到的,只是中心思想没错,从撞击到昏迷之间,他脑子里不断浮现的一直都是她的脸。

何况,他前几天才告诉她,她还有他,怎么能这么快就食言?

桑芙闷闷地开口:“一起去西藏,我都还没答应你。”

“那我总要做好你答应的准备。”她有意反驳,庄墨闻也坦然自若,没有半分局促,“一辈子那么长,也许某一天早晨起来,你就想答应了呢。”

“……谁说要一辈子了。”

桑芙开口,她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有些别扭,话落,她顿了顿别开脸欲起身,“我去帮你叫护士换纱布。”

将将起身,又被庄墨闻抬手拉住,她脚步停了停。

“桑芙,”他仰起脸看她,毫无征兆地说,“我喜欢你。”

她扭过头,整个人都微微僵住。

桑芙性格内敛,话少,但她的内心绝不是风一吹就摇摇欲坠,抛去富足的成长条件,她个性里其实有像野草的部分,坚韧无畏,经受得住风吹雨打,也不自怨自艾。

在庄墨闻面前,她没示过弱。

即使是在高原痛到脸色苍白如纸,开口说话都吃力;即使那天晚上,她提到她高中被孤立的事,她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脆弱表情。

眉头微微上扬,嘴唇轻抿,绷出下压的唇角,漆黑的瞳孔抖动着微弱的光。

这样难过,难过到似乎有些无助。

难怪她一直低着头,不让他看清她的神情。

庄墨闻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攥拧在一块,所有的呼吸和喘息,都因此而艰涩痛苦,甚至有一刹那的窒息。

“我喜欢你。”庄墨闻握着她纤细的手指,继续说:“想和你过一辈子。”

桑芙终于回过神来,他说了些什么。

“我不喜欢你。”

庄墨闻一顿。

她维持着那个表情,脸上的线条有些硬,可眼眶却通红,睫毛颤抖,像在雨中摇摆挣扎的蝶翅。

“你说过,我们是一体的,要风雨同舟。”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不准备告诉我,想瞒着我,我不高兴,不喜欢你这样。”

她摇摇头,“这样的一辈子,我会生活在恐惧里。恐惧也许哪天你不在我面前,就会有像今天这样的事发生,而我却像一个局外人一无所知。”

有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她生命里,他是温柔的风,不露一丝酷冷,静谧无声,成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果他出了事,如果他真的出了事……她第一眼看见司铭最初的消息时,几乎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思维扩散。

那种刹那间痛苦到无可比拟的虚无感,就像活生生从身体里剜掉了块血肉。

她脱力一般地坐回去,肩膀沉下,仍由庄墨闻把她揽进怀里,他微重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些热意。

“对不起。”庄墨闻说。他的嗓音沙哑,混着气音,歉疚地说:“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害怕了。”

大概是她方才的话透露出些心灰意冷,他的环着她的背,手臂收得有些紧,生怕她跑了似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一个人都挺好的,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可以。”

桑芙抓着他的衣角,声音传上来,显得轻柔。

她的声线很饱满,即使再情绪失控,也不尖锐,像潺潺流水,听着叫人宁静。

“我习惯了,可能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没有能力去接纳别人的热情,也没有喜欢和爱的勇气。”

“可是因为你,现在一切都变了。”

是他带她敞开心扉,让她愿意卸下防备,去接纳、适应产生的情感。

是他告诉自己,她一点儿也不奇怪;也是他让她不要把自己的内心藏起来,他说他可以等。

桑芙其实不喜欢等待,小时候爸爸妈妈总是把“等”挂在嘴边:等他们回来,再等几天、再等几个星期、再等几个月……

但她也更不好意思让别人等待,每次聚会,她总是第一个到达,她知道时间有多难捱,所以不想让对方忍受。

可是他永远比她先到一步。

从在咖啡厅见的第一次面开始。

他一直静默而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她的到来,等待她的信任,等待她的回应。

遇到了庄墨闻以后,一些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的期待,她反复告诉自己不应该存在的期待,又开始死灰复燃。

他出差过很多次,她曾经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外工作,照道理来说,她早该习以为常他的离开,习以为常他们的分离。

可是这一次,她竟然会不自觉地期待他回来,期待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时候。

她不想这些期待又一次落空,又一次成为没有尽头的妄想。

庄墨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或许是因为着急,她今天头发都没有好好打理,披散着,可还是很柔软,他轻抚着,心疼得一塌糊涂。

“我……”他想说点什么,却被她下一句话打断。

“你要负责任。”她说。

他又怔了怔。

这句话有些熟悉。

她喝醉后的第二天,他就是说的这句话,当时她还吓得魂不守舍,这么快就学会了,还能学以致用。

“……好。”是有些有趣的,可他没有笑。

庄墨闻低头,温柔地蹭了下她的侧发,有几分缱绻,他停顿了一会儿,用他此生最诚挚和郑重的口吻回答:“我负责任。”

话落,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没人再出声。

与先前的安静不同的是,紧张的氛围缓和下来,还似乎掺杂了些别样的意味。

桑芙从他怀里坐起来,他还输着液,她仰着头看了会儿那个点滴瓶,隔得太远,她没戴眼镜,上面什么名称都看不清楚,只看到那药还剩半瓶。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来看过,说一切正常,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让我再观察一晚上,看看明天吧。你……”

庄墨闻看着她,骤然想到什么问题,探过身子要去拉抽屉。

桑芙怕他把手背上的针给动掉,忙去帮忙:“你要拿什么?”

“手机,”他说,“我给你订一个酒店,你去那边住。”

拉开的抽屉一下子被她推了回去,她懵圈:“酒店?”

“嗯,这边有护士,你过去睡,明天办了出院手续我们再一起回去。”

桑芙没说话。

在不久以前,她躺在中藏医院的病床上,是庄墨闻一直守在她身边,悉心照顾。

现在角色对调,于情于理,桑芙都不能抛下他不管。

想到这里,桑芙坚定地说:“我留下来吧。”

庄墨闻愣了愣,视线扫过四周。

市中心医院已经算是宜城医疗条件天花板的存在,住院部依旧天天爆满,单人病房只有一张又窄又硬的折叠陪护床,睡一晚第二天腰酸背痛。

他纵使心底再想她留下来,也不想她委屈在这里。

“这里不好休息,听话。”

桑芙没理他,又是那句措辞:“我去叫护士给你换纱布。”

庄墨闻:“……”

他算是看懂了,她不喜欢听的话,干脆就装听不见了。

庄墨闻好气又好笑,可拿她又没办法。

“纱布才换过,没到时间。”

“回来,”见她脚步没停,庄墨闻又说,“我教你把陪护床打开。”

这会儿奏效了,桑芙立马转身:“好的。”

……

桑芙一路赶过来,精神崩得太紧,眼下没什么事,她缩在陪护床睡了一觉。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病房里传来些交流声,好像是护士进来了,不知道庄墨闻和护士在说些什么。

醒来的时候,她身上盖了床被子,桑芙还以为是他床上的,偏过头去看他的床上,才发现并不是。

她想起那模糊的声音,难道是庄墨闻让那个护士帮她拿的?

她转了个身面朝着庄墨闻。

陪护床是铁的,不可避免发出些声响。

他也睡着了,眉眼沉静好看,睫毛很长。

她睡的时候庄墨闻还没睡。

他那时好多了,医生来看过一次,允许他使用电子设备,他就把工作处理了一下,还有宜城这边的会议和活动没法再参与,他也要做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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