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全神的戒备没有落到实处,反而被他轻飘飘化解掉了,她松了口气的同时,更有一种没着落的心神不宁。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离开书房到洗衣房,这一路上,她越是想要清空思绪,脑海里越是凌乱,不断回闪着方才叶裴修的一举一动。
他叠腿坐在沙发上时不动声色的气度、捏住她手腕的那只骨节修长分明的大手、定定看她时深邃的眼神……
她是被他的随和蛊惑了,昏了头了。这明明是个极其危险的男人。
夏清晚取出衣服,回到浴室换上,把穿过的那件属于他的白衬衫丢到脏衣篓,做完这一切,再来到客厅时,叶裴修已经在客厅沙发上等着她。
他抬腕看表,“时间还早,等雨小一点我送你。”
依然是无波无澜的语气,仿似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隔着落地窗,只见暴雨沿着廊檐斜泼下来,池塘上水珠纷乱四溅,满川风雨如烟。
上京夏天的雷阵雨向来凭心情,经常是天气预报上山雨欲来风满楼,到了了,也就一阵风,半个雨点都不见。
也有时候,像突然起了性子似的,一阵妖风还没吹完,就迫不及待噼里啪啦下起雨来,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痛痛快快下一个小时,就鸣金收兵了。
眼瞧着,这场暴雨不会持续太久。
夏清晚说好,在他对面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支着脑袋看窗外的雨。
叶裴修看了她一眼,道,“不用拘在这儿,去书房听听歌或者找本书看都行。”
那未免太失礼。
她跟他算得上非亲非故,他顶多是看在梁奶奶的面上,照顾下奶奶好友的孙女,已经帮过她这么几次,她承了他的好意,到这儿也就足够了。
以后想方设法能还一点是一点罢。
岂能像旧友密友一般,没大没小在他的家里乱逛。
她摇摇头说,“不用了。”
叶裴修也没再说什么,权当没有她这个人似的,自顾自看书,接打电话。
不讲话最好了。
夏清晚后知后觉意识到,跟叶裴修待在一块儿,一旦聊起什么,好像总很难刹住车,不知不觉间话题就会深入下去。
她还从没跟人聊起过她的家庭。
雨势小了些,似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她望望窗外,又望望叶裴修,正要开口,叶裴修就放下书起身,“走吧。”
上车,开到大路,一路无言。
快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夏清晚说,“就在门口放我下来好了,门岗那里有伞,我借一把就行。”
车子停稳,夏清晚解开安全带,说,“今天真的给您添了很多麻烦,衬衫我已经放到脏衣篓了,谢谢您带我回去,让我洗澡换衣。”
若真的湿淋淋地回到大院,喜奶奶不知要怎么长吁短叹絮叨她,万一说漏嘴被奶奶知道了,那更了不得了。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还有要谢的,正要再度开口,“还有——”就见叶裴修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这一通谢,倒显得很生分。”
字字句句码放清楚,像要搭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夏清晚被说中,也不愿违心地说“没有没有”,只得默然。
末了,说,“您开车回去路上小心,虽然雨要停了,但是有些路段有积水。”
“回去吧。”
夏清晚下了车,三两步跑到门岗,向保安借了把伞,埋头往大院里走。走到凌霄花架下,借着昏暗,才回身往大院门口望了一眼。
叶裴修的车当然已经开走了。
澄黄路灯下,空寂路面闪着湿漉漉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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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六月底的周末,叶裴修回了趟西山老宅。
他父亲也难得在家。
叶裴修下了车,瞧见他老人家远远地在草坪另一头凉亭下喝茶,他母亲裴雅娴陪坐,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出他父亲像是在训斥她。
裴家世代经商,往前数百年都有名有姓,近代时候为国家建设捐过不少财产,一直是受人尊敬的大家族。
这两年,裴家换了家主,新家主似是野心很大,动作频频,裴雅娴也被遥控指挥着在京里帮忙运作,叶裴修心知肚明。
他父亲前阵子出公差,这几天闲下来,大概要跟她仔细算一算账。
叶裴修没过去打招呼,径直去主屋。
七月份,爷爷照例要离京去北戴河休养,奶奶程菲正亲自给老爷子收拾衣服。
老爷子说,“你就放那儿吧,待会儿让郑妈收拾就成了。”
“那可不行,”程菲嗔道,“我跟你一起去,你要是穿的不好看,岂不是给我丢人。”
这说辞倒新鲜。
老爷子笑说,“我这把年纪了,穿什么不都是一个样。”
“当然不一样,”程菲乐呵呵地掐腰歪头一笑,“今年做的几套夏装我看着很好,老爷子,快来试试。”
正说着,叶裴修从外面走进来,老爷子就道,“先放着,我跟裴修说句话。”
祖孙二人去了书房。
闲聊几句,又赏玩了老爷子新得的一幅字画,末了,老爷子问,“你奶奶还好吧?”
“别的倒还好,就是腿脚不比以前了。”
老爷子点点头,没再多说。
爷孙间关于奶奶的话题,向来是点到为止,很有种讳莫如深之意。
在老宅用过午饭,和父亲谈过一回,叶裴修就离开了。
下午和盛骏驰约在胡同里一家会所喝茶。
这家会所,才是叶裴修经常造访的地方。北官房胡同那处地界,早年是他们这帮子弟常去的,这些年也在别院后院承接一些高规格商宴,来往人群逐渐鱼龙混杂,很多子弟都不爱去了。
这家会所却是一如既往,秘而不露。
也不知用了什么巧思,大暑天的,没开空调,廊檐下窗里却是凉风习习。
一坐下,盛骏驰就笑说,“上回是突然有什么急事啊?我听胡同的侍应生说,你人都到了,临时改道又走了。”
说的正是下暴雨那次。
叶裴修本来是去北官房胡同找盛骏驰,走到垂花门下却遇见夏清晚。
“遇见个淋雨的小姑娘,做了回善事。”
“你还有这闲工夫?”
盛骏驰笑,话音落,回过味儿来,“……不会是四月份你让我打听的那个吧?”
四月份,盛骏驰在北官房胡同办生日宴,叶裴修过去露了个面,回去却给他打电话,让他查查那晚都有谁在胡同里。
当时,盛骏驰还以为有谁冲撞得罪他了,忙去往下问罪。胡同负责人说是除了他的生日宴,后边别院有两桌商宴,侧厅有几个生意人的小孩喝酒玩牌。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出来,叶裴修让他找的人,是当时在侧厅喝酒玩牌的一个小孩的妹妹,姓夏。
叶裴修挑了挑眉。
“那我原谅你放我鸽子了,”盛骏驰笑呵呵地说,“看这架势,这姑娘倒是常往胡同去,以后我要是碰着了,高低得会她一会。”
叶裴修意兴阑珊,“你少去烦她。”
“怎么,这姑娘怕生?”
“何止啊。”
叶裴修懒洋洋喝茶,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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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盛骏驰在北官房胡同宴请几位打南边过来的贵客,席间请了新进风头正盛的名人作陪,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连着被灌了好几杯,盛骏驰出来透气。
信步走到院内,隔着红木窗扇,瞧见侧厅聚了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喝酒打牌吆三喝四,有个短发女生走到窗前,伸臂把窗户一推,捋了捋头发,摁几下手机屏幕,贴到耳边。
他记得这个女孩,名字好像叫林向榆,没什么家世背景,日常总跟那几个大小姐混在一起。一头冷茶色及肩短发,身材高挑修长,眉眼锋利,看起来是不拘小节又毒舌的这么一个人,不知怎么就被夏长平的那个傻儿子追到手了。
盛骏驰点了根儿烟,心不在焉地,偶尔瞥去一眼。
林向榆斜靠着窗台,笑着对电话那头说,“清晚。”
“生日那天也没来得及跟你说句话,你这会儿有空没?来玩玩?”
这倒巧了。
她跟那位夏小姐关系挺好的样子。
“只有你哥,还有我的几个朋友,没有乔二少那些人,你放心来。”
林向榆笑着解释。
“好嘞,那我们等你啊。”
林向榆挂断电话,这时候才瞧见窗外不远处吸烟点站着个盛骏驰。她礼貌点头微笑了一下。
盛骏驰回以一点头。
待林向榆离开窗前回到牌桌上,他拿手机拨通了叶裴修的电话。
“干嘛呢?”
“喂鱼。”
“来喝酒啊。”
盛骏驰笑说,“我这儿待会儿要来一贵客。”
叶裴修不接茬,“没正事儿我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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