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纪事 第14章

“你话比之前几次还少一些,是不是我得罪了你?”

叶裴修把书一撂,单臂搭着沙发背,闲闲地叠腿而坐。

夏清晚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直话直说,“……前几次不知道您是叶先生。”

叶裴修反应了一会儿。

怪不得今天一见他,就口口声声叶先生,一口一个“您”,还说他高高在上,夏奶奶家教严格,大概从没对她说起过这些闲言碎语,她机缘巧合知道了,当然会吓一跳。

“怕我了?”

“……有一点。”

何止是有一点,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得立刻抱着自己的衣服逃开八丈远。

“不至于,我又不吃人。”

叶裴修说,“再者了,你认识我这几个月了,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端过架子摆过脸色?”

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才更可怕。

只有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面儿上才这般温和,让人琢磨不透。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像是在骂会咬人的狗不叫,夏清晚就随便捡了句别的,“没有吗?刚才在胡同里,还让我识相一点。”

她本意是要松快气氛,没成想,话一出口,却像是寻衅。于是自己就先惴惴的。

叶裴修倒像是浑不在意,轻笑,“我不那么说,你还要在那儿站多久?非得弄得发烧不可。”

因为说错话,夏清晚脸上却真的发起烧来,脸蛋儿肉眼可见变得绯红,磕磕巴巴着补说,“我知道……知道您是好人……”

她抬眸看他一眼。

隔着条桌,斜对面沙发上的叶裴修一寸不错看着她。

白衣黑裤双腿交叠,双绉真丝白衬衫光泽柔和高级,很有不动声色之意。

两厢沉默之时,窗外突有一道焦雷炸开,接着是骨节四散一般的噼啪闪电,天都被映亮了一瞬。

雨势陡然猛烈,甚至有丝丝缕缕的雨点,斜侵入檐下,打在落地窗玻璃上。

夏清晚看了眼窗外,又看一眼叶裴修。

叶裴修这时候才说了一句,“那倒不见得。”

她已经收回了视线,没接触到他的眼神,只以为他是自谦。

叶裴修站起身,“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往客厅深处走廊里走,夏清晚只得起身跟上去。

来到书房。

另有一番幽静天地。

乌木长桌,背后一把太师椅,两面满墙通顶书架,黄花梨五足高脚香几上,铜制博山炉氲出淡淡的水沉香,月牙桌靠墙,其上横架着一把展开的山水图折扇。

气氛高雅静谧,当真有一股“碧纱窗下水沉烟”的韵味。

夏清晚被这陈设美到,只顾着看,差点撞到他背上,忙说对不起。

叶裴修停下脚步回身,想她今晚一直在道歉,觉得好笑,“你坐。”

夏清晚在沙发上坐下。

看叶裴修从唱片架上拿下一张唱片,拆开封套,放到黑胶唱机上。

黑胶唱机摆在书桌旁一幅透雕如意双层几上,叶裴修就近半坐在书桌上,闲适随意,抬手拨了下指针。

滋滋啦啦的杂音之后,响起了一道沙哑的男声。

夏清晚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愣愣地看着那唱机,又看向叶裴修,呆怔了数秒,一击穿心,两道眼泪毫无预兆地哗啦哗啦往下淌。

她的哭泣无声无息,叶裴修也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望着她。

听完了专辑第一首同名的《清晚》,叶裴修把指针拨开,半开玩笑说,“现在不开口向我要,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夏清晚双手捂住脸,“对不起,我今晚总是失态。”

“真不要?”

夏清晚摇头,“我奶奶不允许家里有我爸的东西。”

这话是真,但此时拿出来说,只不过是借口。她怎么能平白无故要他的东西。若说要买他的,他定要生气。

“那以后,想听了就随时来我这儿。”

“……好。”

“你奶奶这么严格,那你是不是从没有跟人谈起过你爸妈?”

“……也没什么可谈的,我一丁点都不记得了。”

闲聊了几句,叶裴修问,“今天是出了什么事?见到我的时候怎么那个表情?”

冷不防他问及这些,夏清晚略顿了一下,还是摇头,“没什么大事,我大伯叫我过去了一趟。”

叶裴修在脑子里搜寻出一个人名,“……夏长平?他有个儿子叫夏明州?”

“嗯,那是我堂哥。”

夏家的事,叶裴修多多少少听奶奶讲过一些,上一辈的纠葛恩怨,不可避免地延续到了下一代。

夏长平大概给了她难堪。

她站在垂花门下发愣时,眼眶就红着。

他略过这茬,转而问,“你堂哥人怎么样?”

“他挺好的。”

“跟他很亲近?”

“那倒也没有,就是普通的堂兄妹。”

这两年,反而是因着林向榆的缘故,她和堂哥夏明州才走动得多了些。

她和林向榆很合得来。

“老一辈的恩怨,他不该延续到你身上来,你是无辜的。”

叶裴修说。

听到这话,夏清晚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他话语里的“他”是指夏长平。

她当然知道自己无辜,但是身陷其中,被这新仇旧恨挟裹着,周旋自处已让她心力交瘁,哪里还有功夫去想自己无不无辜呢?

即使无辜,这些事情她也不得不承受。

可是,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夏清晚低下眼,没作声。

“既然如此,下次他叫你,你就不要再去了。”

“我必须得去,奶奶有很多事瞒着他,他也在打奶奶的财产的主意,我去了才能知道他进展到哪一步了。”

她这话虽说依旧清清柔柔,但暗含着一股翠竹拔节般的力量感。

叶裴修不由笑起来,“可以啊你,身处在这样的境地,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双面间谍’的任务,厉*害厉害,我小瞧你了。”

玩笑的意味明显,夏清晚也忍不住笑起来。

心里一下敞亮了不少。

两个人笑着对看一眼。

夏清晚莫名从他眼神里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暗涌,心下一麻,忙转开了视线。

转开视线也是徒劳:她能感觉到,叶裴修依然在看她。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到方才在客厅,那一道焦雷之后他说的那句“那倒不见得”,此时后知后觉品出来,这话好像有别的意思。

她忙站起来,走到黑胶唱机旁边,假装好奇,“我爸的唱片大部分早就被销毁了,你是从哪儿弄到手的啊?”

叶裴修没回答。

她不敢去对他的眼神,佯装无事发生,又拿起唱片封套,细细研看。

正心慌意乱着,突然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被他轻轻捏住了手腕。

她心里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脑海里一片浪涌般的轰鸣,只听叶裴修轻轻笑了一声,从她掌心取出个什么东西,“这张纸,攥了多久了?”

夏清晚下意识低眼看。

这张纸,是她方才哭的时候随手从矮几上抽的,本来是想擦眼泪,后来说着话就给忘了。于是一直攥着,被掌心的薄汗浸透,现在已经变得湿软皱巴,不成样子了。

被她的汗液浸过,此刻又被握在他的手里,她觉得不妥,终于借着这茬找到合适的话语,伸出手,“……给我吧,我去丢掉。”

她声线低柔,只让叶裴修觉得更加荒唐,荒唐在于,怎么有人,只是低低地跟他说句话,便能让他心动难抑。

叶裴修顺手把揉皱的纸巾丢到桌上废纸篓里。

夏清晚说,“我该走了。”

静等了三五秒,还是没有等到回答,她抬起眼。

正对上叶裴修一寸不错的眼神。

她眸如春水,脸蛋儿娇艳幽丽,像春末夏初,月上柳梢,透过薄帷清风,看到的朦朦胧胧的一朵粉白海棠,清幽脱俗。两瓣肉粉的唇微微张着,似是有点不知所措。

叶裴修喉咙发干,几乎难以自控。

夏清晚放下另一手里一直拿着的唱片封套,几近慌不择路地转过身,“我去看看我的衣服烘好了没有。”

脚步急急,穿过宽大的书房,来到门前,越是急,越是打不开门,左拧右拧,门板却纹丝不动。

这时候感觉到身后叶裴修走近了。

她再度绷紧,全神戒备。

叶裴修一只手臂越过她身侧,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嗓音倒是一如既往低沉平稳,不疾不徐,“不用那么着急那么用力,往右轻轻一拧就开了。”

世上大多事好像都自有一种机关诀窍,越是着急渴望,就越是感受到百般的阻力,放松下来,徐徐图之,反而别有一番情致。

夏清晚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