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150章

“我们是不是越来越靠近南极了?”她问。

“是。”他回答,“很快就会看到大陆的轮廓。”

“那里是什么样子?”

“无人造访的样子。”

他的直白让她浅笑一声,风吹起她的发梢,雪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去擦。

海鸟绕着桅杆盘旋,远处有鲸喷出一口白雾,她的成人礼倒计时开始了。

*

晚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结着一圈雾。

叶语莺端起一杯皮斯科酸,酒面漂着一片薄薄的青柠,她认真端详了上面的白色泡沫良久。

正欲喝下时,神情却有些凝重,故作正经道:“我这次是合法喝它的吧?”

“按照你护照上的年纪,的确已经可以了。”程明笃唇角浅牵。

叶语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轻轻举杯。

“那就,祝我成年快乐。”她说。

他点头,举起自己的杯子,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你的成年。”他重复,声音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她抿了一口,咳了一下,被酸与烈撞得眼睛发红。

又抿了第二口,酸甜的气息带着南美特有的果香,泡沫覆在唇边,她伸手擦去,指尖沾上微凉的酒香。

“味道怎么样?”

“比想象中淡。”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挺好的。”

她宽慰地舒展了一口气,弯了弯自交,眼神被烛光映得晶亮,“谢谢你……”

程明笃微微一怔,“谢什么。”

“让我健康地长大了……”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直截了当不加修饰的真诚。

“谢谢……你还在。”她又动容地补充一句。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侧目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海,雪正越下越大。

程明笃终于低声道,“你不会一直需要我的。”

“我也希望,”她的声音极轻,像是一句自我的剖白,“有一天,我能在更远的地方……回头看你。”

他补充道:“去寻访更广阔的天地。”

她没滋没味地点头。

他们隔着那一桌柔光,彼此沉默地举杯。

第114章

她喝得并不多,但那种南美烈酒的后劲,总是来得比人预想得更晚。

晚餐散场后,船上的夜色已彻底沉下去。风雪在甲板上堆出薄薄的一层白,海浪撞击船体的声音,像是一种来自远方的海妖的低吟。

叶语莺回到舱房时,脚步有些虚浮。那种微醺的眩晕感,不难受,却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世界像被柔光包裹。

她路过甲板的时候,猛然停下了脚步,三两步跳下台阶,站在露天的甲板上,抬起头,看漫天飞雪在灯下化作金色羽毛,旋转飘落,凉凉地落入她的双眼。

雪水在她眼中凝结成泪,先有泪,才有悲。

莫名的悲切如同熏风徐徐吹来,她被侵染了……不禁更加委屈。

她在甲板上缓慢蹲下,掩面哭泣。

后来,程明笃的声音、他的目光……一切都显得斑驳起来,只有零星几个字句,不再能拼凑出太多的场景。

她睡下了,睡梦中,她又回到那个寂寥的甲板上,程明笃站在自己面前,启唇对自己说些什么,大概是一些关心,她听得并不真切,只是盯着他的薄唇,在漫无边际地思考。

这么深沉的一个人,他的唇是不是并不柔软。

她原本想象着找一个借口,摘下他唇侧的雪花,可是下一秒,她面目也被温热侵袭。

她踮起脚,将他脖子搂下几分,仰头覆上了他的唇,不由分说地。

唔……看来猜错了,是柔软的,而且像柚子的瓤一样有质感,让人总想发狠把它咬破,看看是不是也如同柚子一样涩中带甜。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场梦,她以往在梦里也很克制,因为她一旦有什么不良的想法,在纠结中,就会被拉回现实。

所以这一次为了防止再一次坠落现实,她想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才好,这样下一次入梦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有些后续了,而不是每一次的进展都如同八点档的预告一样,永远在播放,永远没有续下去。

几乎是被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冲动驱使着,于是,她轻轻地咬下去。

却有一种近乎孩童式的莽撞,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得意和任性的快意。

唇与唇轻轻相撞,并不温柔,却真切到令她惊惶。

他的呼吸在她耳边一滞,低沉而含糊地唤了她的名字,可她听不清,梦里的声音总是像被雪层掩盖,连叹息都是模糊的。

她抬起头,看见他皱着眉,喉结轻微地滚动。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这场梦简直是异常馈赠,能有如此多细腻的细节。

“做这么多年的梦,终于咬到你了……”她在梦里轻声说,语调里藏着一种几乎温柔的狠劲。

“下次再见面,你就该记得我留下过什么。”

她像是在对自己梦里的角色说话,因为她才是梦境的主宰,适当展示一些强权是应该的。

下一秒,她退开。

他低下头,唇角渗出一点血。

雪光透进来,把那一点血色映得极亮。

他在凝视着自己,有些严肃。

他不疼吗?可他为什么,那么冷静?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悲,她只敢在想像力的边界内为所欲为罢了。

雪正落在她的睫毛上,一瞬间,她的影子被海光吞没。

醒来时,晨曦已经透过舷窗。

船体很平稳地晃动,远处传来船员的低语和金属的碰撞声。

她的头有点疼,残留的酒气和梦的后遗症交叠成了她此刻轻飘飘的触感。

叶语莺怔怔地坐起,梦的细节却清晰得惊人。她能感到自己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咸涩的味道。

她摸了摸嘴角,冰凉的手指让她瞬间回神。

梦里的细节让她心满意足,轻快地下床,理了理头发,披上外套,走出舱门。

甲板上的风还是很冷,晨曦刚刚爬上海平面,几个船员在忙碌,远处的艺术家正架着画板,用冻僵的手描绘天空。

她看到,地平线的东方被染上了一层冰冷的近乎银色的淡金,那是极地特有的晨曦,带着高远且不真实的亮度。就在这片晨曦的上方,高悬的夜空边缘,一抹幽微的绿色光带正在缓缓消退。

那就是南极光。

没有夜间爆发时那般绚烂,但在晨光中,它像是一条绿色丝绸的残影,在深蓝色的天空背景上缓慢地流动,带着一种神祇谢幕般的寂静。

叶语莺的目光被那片绿色深深吸引,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共鸣,那是孤独的极致之美,在白日到来之前,它必须褪去全部光芒,孑然一身。

她走到那名艺术家的画板旁。

艺术家是一个留着灰白胡须的欧洲人,他的手套厚重,指关节被冻得发红。

画板上,那片幽暗的绿色光带被浓重的颜料捕捉,与下方的冰蓝色海洋和雪白冰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很幸运,女士,”艺术家没有抬头,英文发音带着意大利口音,声音带着被寒冷磨砺出的沙哑,“南极光在七月很常见,但能看到它和晨曦并存,总是很好的兆头。”

叶语莺微微一笑,目光越过艺术家,投向远处的海域。

船已经驶离了乌斯怀亚的避风港,船体开始平稳地劈开涌动的海水。

海面上,浮冰开始增多,形状不规则,反射着天空的冷光,宣告着这片海域的原始与危险。

她回头,发现程明笃正站在连接舱室的门口,他身上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防风派克大衣,身形笔挺,正在与大副交谈。

当他转过身时,她怔住了。

他的下唇,确实有一道极浅的红痕。

极不明显,却带着所有的放肆与僭越。

叶语莺的呼吸滞了一下,极地的冷空气涌入她的肺部,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她浑身战栗。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那里没有伤痕,却仿佛仍在隐隐作痛。

会不会,那其实不是梦……

大副戴着深蓝色羊毛值班帽,指着海图,用低沉的英语报告着今日的航向。

“冰层厚度在下降,气压还算稳定,”大副说,“我们预计明天清晨能抵达

南乔治亚海域。”

叶语莺却对他们的航线置若罔闻,只是一直打量着程明笃的下唇,恨不得自己是眼花了。

程明笃神情镇定,对大副答谢,举止得体端雅。

可他薄唇一张一合,在叶语莺的眼中仿佛一切细节都是被放大了一样。

是错觉吗?为什么他的神情还是出奇冷静,就连她的目光也没有半分躲闪。

她知道自己不该将他的下唇看得那么认真,却移不开目光。

回想起梦中的那一刻……唇齿的温度、那一瞬间的呼吸……太真实了。

光是回想都足以让她战栗的程度。

“叶小姐?”是大副的声音。她猛地回神。

程明笃站在大副身旁,正看向她,神情如常。

他微微点头,语气寡淡:“醒了?早餐后记得补充水分,舱室风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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