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155章

她下意识将一切带有概率的事件,往最坏的结果去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接受,要是能,即便最坏的结果发生,她内心也不是很害怕。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不回来,且不允许她居住。

眼下她卡里虽然有些钱,但也都是程明笃给的,她连上网看招租的勇气都没有。

抱着膝盖,浏览电影网站直到深夜,她都没有点开任何一部。

*

翌日,北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被邮递员送到栖止小筑的门口。

叶语莺一大早被门铃吵醒,等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在门口和邮递员聊了几句了,冲她招手:“语莺快来,这是需要你本人亲自签收的。”

合上大门,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

快递袋里是一封厚厚的录取通知书,封面印着深蓝底纹与金色浮雕的校徽——清X大学机械工程系。

那一刻,她怔了怔。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正好照在那一行印刷体的字上:

“清X大学机械与智能制造工程学院录取通知。”

那几个字,仿佛在空气里亮了一下。

叶语莺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烫金的校徽。

“真不错啊!”阿姨在一旁忍不住感叹,“清X大学可是顶尖的理工科大学,语莺这是考上全国最好的机械系啦!”

叶语莺抬头,激动地对上阿姨那双充满喜悦的眼睛,唇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最近同学们都陆陆续续晒出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她拿到手的时候,却反而没有多少实感。

因为从初中阶段以来,她当了的太长时间的差生和不良学生,哪怕后面成绩进步,对于她来说,排名也只是一个纸面数字,她从未有过真切的感觉,感觉自己未来去往何方。

其实录取上机械工程系她也没有太多理解,毕竟她不知道什么叫机械工程,原本她想学建筑学或者经济学的,但是她同样对这些专业也没有理解,计算机系是程明笃的专业,但是她私心里是不想永远笼罩在程明笃的光环之下的……

她心里的这份较劲,一直都有,和自己较劲,她曾经希望外婆和姑姑能看到自己摘取金牌,考上最高学府,在老家目前没有一个孩子考上过,外婆和姑姑也不知道清X大学具体什么样子,只知道这是理工类最高学府,一个闪闪发亮的名字,一个被几代人念叨的名字。

可到头来……只有姑姑在弥留之际看到她的金牌,她二人,没有一人亲眼看到她被清X大学录取……

想到种种,豆大泪水坠落下来,她心口堵得发慌,这是她这些年体验到的最明确的重量,这是遗憾的重量,让她无论走多远走多高,都能回想起后落泪的重量。

*

傍晚,山风渐凉,竹林摇晃。

叶语莺坐在台阶上,看夕阳西下,她已经百无聊赖好一阵了,尽管程明笃平时也是早出晚归,但是没有程明笃的栖止小筑,让她一度以为自己是留守儿童。

忽然,一阵车灯的光划过竹林。那声音不疾不徐,直到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她眼神追寻了那辆车几秒,随即明白什么,瞬间站起身去开门。

程明笃从后座上下车的时候,还穿着深灰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医院时气色好了许多,眉眼如常,甚至在病痛之后反而透出一些更摄人的沉澈和静定。

“出院了?”她声音有些发抖。

“嗯。”他答得很简单。

叶语莺看着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

他回过头,似乎察觉到她的出神:“你还好?”

“我很好。”她轻声回答。

除了……有些想你,担心你不回来了。

似乎为了佐证这件事,她飞奔去楼上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拿下来,递到他面前。

她无数次鄙视自己向家长献宝的行为是如此幼稚,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让程明笃知道。

他微微一笑,目光那封印着金纹的录取通知。

“清X大学?”他问,语气带着一丝轻微的欣慰。

“是。”她点头,“刚收到。”

“恭喜。”他说。

她愣了一下,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你是不是……也曾经被这所大学录取。”

虽然他最后直接出国了,但是她听说过。

他嘴角弯了弯,“是啊,计算机系,我们当了两回校友了。”

“我其实……没想到能被录取。”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近乎忏悔的坦白,“我只是随便投的,后来也没抱希望。”

她有种强烈的不配得感,不配被最高学府录取,不配……拥有程明笃。

“但你还是做到了。”

“那是运气。”

“不是。”他打断她。

他看向她的眼睛,正色道:“阿婴,运气不会送你进清X大学,这是你的实力,你的努力的显化,这一切是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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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早身体好转了一点,赶紧写了一章

第117章

叶语莺看着他的双唇张合,语气没有起伏,却像一阵温柔又坚硬的风,带着一些他身上特有的清冽的香气。

听到这句话,深以为然的同时,脑海里闪回了之前一些或真实或虚幻的画面。

他说话中与神俱来的从容不迫的感觉,在她成长过程中慢

慢发酵得愈发有魅力。

这种小时候认为是严肃或者压迫感的气场,在此刻却有种让人忍不住产生好奇,或者一步步演变成一种禁欲感。

她多年来对程明笃一直是畏惧多于感激的,但是一点点将内心情感明晰后,她越来越好奇这个人到底会不会zw,会不会有欲念……

对了……

她的视线又在程明笃凉薄的下唇处停留了一瞬,发现原本的伤口如今已经彻底完好,好像连那场梦境都不复存在。

好像那一切都不曾发生,暴风、呼喊、冰冷的海水……都只是她一场幻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他是怎样逆流而来,怎样将她托出海面。

“你在想什么?”似乎是注意到她停留的视线,他的声音忽然传来,低而沉,却是悦耳的

她猛然一抖,没预料到程明笃会突然这么直白地问道她,回过神来,匆忙避开视线:“没什么。”

此刻,程明笃眼神宁静,没有进一步说什么,但是反而是叶语莺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被他捕捉到。

“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程明笃没有再问,上了楼去行李箱内取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这是律师之前送来的。你外婆的遗嘱,成年后转到你名下的那部分。”

叶语莺低下头,指尖一点点抚过信封边缘,像怕它会碎,那纸面下的文件,不只是遗产,更是外婆在去世三年后留给她的最后嘱咐。

他看了她几秒,又继续说:“律师那边还附了转产文件。她把那所房子列为你的‘居住性继承’,意味着只有你能决定何时出售或修缮,别人无权动用。”

她前些日子分明还在担忧自己无家可归,现在……她至少还能有外婆送给她的居住地。

看着手里的信封,纸面在阳光下透出一点旧字迹。她伸手,拆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份打印的遗嘱副本,页脚盖着青城公证处的红章。外婆的签名苍老却工整。

“将本人名下青城西山竹岭处住所,及相邻地块共一千四百平方米(约2.1亩),连同存款与首饰若干,全部留予外孙女叶语莺。”

那一行字,她看得很慢。看着看着,眼前开始模糊。

外婆走的时候,她没能赶回去,那时候她忙于中考。

仔细想想,两位至今的离世,都恰好赶上她人生的两轮大考,她得知真相的时候,人已经去世了有一阵了,恰好避开悲伤最尖锐的时刻。

可这两场未竟的哀悼,像是在她心里买下了生锈的贴片,每当她跨过新的阶段,那贴片便在体内轻轻一动,提醒她,有一部分遗憾永远留在原地,等她去道别。

她放不下,她永远放不下。

那天,一整天,叶语莺都一个人坐在房子的角落里端详那些外婆留下的字迹,这是她唯一可以观察到的东西。

她发现外婆写字非常工整,哪怕在弥留之际也是清晰而认真的。

听说外婆没有上完小学,她却渴望学习,但是当年是一个饥饿的年代,容不得她练好笔杆子,就得挥着锄头去劳作,或者进厂子当工人。

那个年代,外婆也是极苦的,她说自己十三岁就在外谋生,当工人,一天干下来,鼻孔都被粉尘熏得发黑。

夜色很深,屋外的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叶语莺还坐在原地,桌上摊着那份遗嘱,旁边放着自己录取通知书。灯光温暖,却无法驱散她心底那种绵延的空白。

她早已过了歇斯底里的时候了,尽管她无数次想呐喊——

外婆!你看到了吗?我考上最高学府了!你还能看到吗?

后来,她又自问自答:“你不能看到。”

程明笃走过来,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

“你一下午都没动过。”他的声音很轻,“眼睛该酸了。”

叶语莺回头,眼底还有一层红意,轻轻吸了口气:“我在看她的字。”

“你外婆?”

“嗯。”她抬起头,声音温柔又低,“她写得很好看,像是刻出来的。她那个年代连吃饭都成问题,毕生会写的字不多,但是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

纸上那些字迹,笔锋有些颤,却极其用力。

“她写得确实很好。”他淡淡地说。

叶语莺抬起头,眼神有些湿:“你知道吗,她其实没念完小学。”

“我知道。”程明笃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活得明白和学历没有关系。”

“你的至亲或者好友,会在去世前为你留下一些最后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陆陆续续收到这些,并且一直经历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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