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156章

成长意味着一段经历别离,不断变得孤身一人,身边的一切人都是过客,只不过有的人停留得久,有人停留得短,哪怕是相伴终身的伴侣,也不可能在作古的时候与你同行,所以,人终究独自面对死亡,独自面对这孤寂的一生的。

程明笃语气很平,却带着更多的温柔和耐心。

“你会发现,人一生其实都在学着告别,先是离开童年,离开家乡,后来离开一个人。每一次都痛,但也让人真正长大。”

“可我不想。”她声音喃喃道,“我只是想……她能多等我一点时间。”

他抬眼看着她,神情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理解。

“可惜,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我们永远不能让一切的别离都掐准时间。”

“但你要知道,他们并不是消失了。”

“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已经消失了吗?”叶语莺停顿了一下,眼上闪过泪痕。

“她们留下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他顿了顿,声音温润有力,“你的举止、你的话语、你的选择……都有她的影子,你会好好面对生活,好好比赛,好好学习,因为你心里有一个部分,是想为她们实现这一生都没有实现过的愿望,去看一生都没有看过的风景,她们自己这辈子很苦,却还是将你托举到国际的赛场、学术的殿堂……”

“这就是她们留在你身上的东西……其实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你。你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她们在继续活着。”

叶语莺看向他的侧脸,泪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可我……”叶语莺抿了抿唇,声音细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我还经常怕,我知道我的每一步都孤立无援,我的身后……没有她们了。”

“怕也正常的。”他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种几乎温柔到残忍的坦白,“成长从来不是变得不怕,而是学会在害怕里继续往前走。”

“况且……”他停下了话,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被柔和的阴影勾出清晰的线条,随即嘴角微漾,“我也能托举你。”

叶语莺眨了眨眼,心里又是一阵错乱,她知道这错乱不合时宜,但还是眼神微闪,说了句谢谢。

屋里静了几秒。风穿过竹林,掠过窗外,带来细碎的声响。

她的视线穿透泪光,看着程明笃,喉咙一紧,想要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唇边。

“你相信,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孤独吗,哪怕走入人海都缓解不了的孤独,不是外界将我抛弃的孤独,而是我内心无法缓解的感受。”

……那就是即便程明笃在她身边,她永远无法将真实情感诉之于口的痛苦。

“我相信,因为我也一样。”

程明笃微微一顿,那一刻,他的神情变得极为平静。

他没有再解释,而是突然起身说的,“时候不早了……好好休息。”

随即转身离开。

她凝视他的背影良久,窗外的竹影摇晃,她抬手关了灯,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厚重的黑。

*

那一晚之后,空气忽然变得潮湿,夜里起风,雨在竹林间落下。

程明笃的身体,仿佛从那时起就有了

细微的异样。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他不以为意,仍照常工作、处理文件。

直到第三天早晨,体温开始上升,呼吸间带着急促的音。

医生来过两次,说是先前低温后的免疫系统未完全恢复,恐怕有继发感染。

原本他要搬到另一处住所隔离的。

但是叶语莺坚持说她保证一定不上三楼,做好防护,程明笃才同意留下来的。

从那天起,他们两个人分别从两个不同的通道上下楼,虽然在同一个别墅,却不能见面。

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药味,尽管她知道是错觉,因为其实是人为隔离起来的,而且程明笃吃的也不是中药。

三楼的窗几乎不再打开,走廊尽头的灯昼夜不灭。每当夜深人静时,叶语莺总能听见上方传来极轻的咳声,短促、压抑,像是被刻意压在喉咙里不让它散开。

她想去看看,却又被理智拦在原地。

一周后,她开始发烧。

最初只是嗓子发紧,后来呼吸灼痛,整个人陷入高热的雾里。

医生上门时,她靠在沙发上几乎支撑不住。

医生说,她的并发症也来了,也是肺炎。

那一刻,她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并非轻狂,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终于,她又能靠近他了。

推门的那一瞬,叶语莺看见他靠在床头,神情比记忆中更消瘦,眉眼却仍清冷。

程明笃抬头,看见她时先是一怔。

“谁让你来的?”他声音很低,透着严肃和抗拒。

“我的并发症也来了。”她竟然带着几分喜悦,轻声说,“所以……我终于能见你了。”

他想说什么,却被她那双眼睛堵住了所有话。

她坐到他床边,轻轻靠在床头。两人之间隔着半米距离,呼吸交织。

病房的灯光昏黄,氧气机的滴答声有节奏地跳动。

那声音,像心跳,也像时间在这一刻被温柔地延缓。

她也病着,却还是克制地,不敢过分靠近。

第118章

风穿过雨后的夜,带着微凉的湿气,湿意没有穿透玻璃,但是病房内还是又温热湿意。

程明笃的呼吸带着轻微的滞涩,每一口都显得沉重而费力。叶语莺侧头看着他,肺部也有共鸣般的疼。

“吴医生脾气不好,知道你上来了,会说你的。”他的声音依旧低,却已无力带出责备。

她之前好几次试图走上三楼就被吴医生责备过,心里难过又委屈,但是沉默地听着,默默对自己说,下次还敢。

“那你就别告诉他。”她回答得很小声,隔着被子很有私心地感知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静静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水杯,换了新的热水,动作笨拙,却尽量不发出声。

“喝一点吧。”

他摇了摇头:“我不渴。”

“确定吗?”她坚持着,轻轻将杯沿递到他唇边。

不小心用力过猛,玻璃杯刚好抵住他的下唇,唇线有了变化,她愣了一瞬。

程明笃没有再拒绝,缓缓抬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那一瞬,水汽氤氲在他唇边,灯光映出微微的白雾。

她忍不住又想到了船上那场梦,不禁问道:“上次那个船员是怎么能把你嘴巴刚好撞破的?”

她实在脑补不出是怎样精准的磕碰。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程明笃喝水动作凝滞了好几秒,良久之后喉结才重新滚动。

他轻轻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很淡地解释道:“是个威士忌的方形杯,刚好抬高托盘的时候磕碰的。”

“哦……”她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个答案,反而不想问更多。

这样的夜非常温柔,她喜欢这种感觉,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一点点散开,与他的混在一起。

程明笃在自己印象里很少生病,很少有这样病弱的一面。

“你快去休息吧。”他放下杯子,声音虚弱却仍带着几分平静,“医生给你开药了吗?”

“开了,我睡前再吃。”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有些哑,沉吟了好一阵,欲言又止。

他问:“你想说什么?”

她摇头,斟酌着能不能这么说:“我想多陪陪你。”

似乎是察觉到对方愕然的神色,她立刻改口补充道:“最近生病了也不能出门,有点无聊了。”

他眼神这才微微送到,虚弱中的他,声音都分外温柔:“还是等病好了再去。”

“但是你和我说说话就不无聊,”她想了想他嗓子也不舒服,便又补充道:“不说话也可以,有人的地方就不无聊。”

他没有几乎说什么,算是默认。

服药之后,程明笃比以往更加嗜睡,夜深了,叶语莺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刚才已经趴在程明笃身边睡着了。

此时程明笃并没有被惊醒,睡颜安静,少有连眉宇间的锋锐都全然不见的时刻。

她喜欢他病榻上的温柔语调,也希望他早日康复。

她临走前帮他把身上的被子整理好,随即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他的卧室。

当晚,她又发烧了,浑身像是在滚水里浮沉的扁舟,脑海里的画面很混乱,什么有,过去的、现在的、真实的、虚幻的……全部都交织在一起。

睡梦里她目睹程明笃可望不可即的身影,心里总是钝痛,她看见了他与她人步入婚姻殿堂的模样,婚礼当天她强迫自己微笑,却又在宴会厅的厕所泪如雨下。

她去化妆间看程明笃,却发现他正垂眸看着那位看不清面容的“嫂子”被化妆师装扮。

那一刻,她真的像溺水般绝望,不知道事态为什么进展到这程度。

画面一转,程明笃独自从化妆间出来,她冲上前去拽住他的手,失声问道:“为什么这么突然,她是谁,怎么突然出现的?”

“你的新娘来得……为什么没有一点前兆……”

程明笃错愕地看着反应过激的她,问道:“阿婴,你怎么了?哭什么……”

“我们是大学同学,谈了很多年了,之前没告诉家人。”他耐心解释道。

叶语莺的耳边嗡地一声,宴会厅的灯光在这一瞬模糊成一片。

她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伴娘在帮“新娘”整理婚纱的纱边,那一层白纱像雪,铺开时将她整个人都隔绝在人群之外。

“大学同学……”她哑着嗓子重复,声音空得像是从梦里传出来,“很多年了?”

“是。”

他神情平静而笃定,那种笃定让她心口一点一点坍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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