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程明笃的问题,她沉默了片刻,嗓音轻渺,带着一种坦然的推断。
“因为……你不关心,也不多嘴……”
她说出来之后,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直白,失了礼貌。
刚准备接受来自对面的拒绝时,却发现周遭气氛松动了几分,就像是定身术魔法被解了一样,大家都慢慢缓和了紧绷。
程明笃垂眸看着她,眼底一寸寸掀起波澜,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水杯随意搁在红漆扶手上,抬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试卷。
叶语莺怔怔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连忙将中性笔递上,看着他在明亮的月光下,将自己折叠整齐的试卷缓缓展开……
她见状,胸口剧烈起伏,也顾不得多思考,就抬手按住这个动作。
“怎么,找我签字,我得知道自己签的是份什么资料吧?”程明笃抬眸,视线落在她的眉眼间,不动声色地问道。
叶语莺在他突如其来的注视下有些脸颊发烫,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份难看的分数,还是因为
……这份凝视。
她觉得程明笃应该是保留着程家人的谨慎的,毕竟带有全名的签字,是容易引发很多纠纷的。
随即,她才松开手,眼见自己不忍直视的分数和卷面出现在程明笃面前,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试卷在月光下摊开,红色笔迹格外刺目。
倒数的分数、密密麻麻的批评评语,还有零散的潦草答案,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夜色和程明笃眼前。
叶语莺本能地想收回试卷,但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她强迫自己站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小囚犯,僵硬又倔强地抿着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程明笃低头,扫了一眼卷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神没有嘲笑,没有失望,没有责备,没有常见的大人们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只是平静地掠过每一个红叉。
然后,他的视线在签字栏前停住。
叶语莺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她几乎以为——程明笃会犹豫,会拒绝,会在此刻抬头用那种冷淡疏离的语气告诉她:你怎么这么简单的知识都不会。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很自然地提笔,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清俊泠然,如同他本人。
落笔收尾后,他微微偏头,看向试卷上那个鲜红的“30”的分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惊讶,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签完字后,将卷子重新折回成她原本的模样,递还给她。
夜风带着微微的凉意从廊下穿过,叶语莺接过试卷和笔,立刻攥在手里,藏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只记得她低低地,问了一句:“哥哥,我是不是很差劲?”
程明笃重新拿起水杯,抬手顺便关了走廊上的壁灯,让月光彻底流泻进来,映得他眉眼疏朗,轮廓清明,整个人像是被夜色包裹成一根笔挺的竹。
他眼神里对这些东西是漠不关心的,似乎也不打算跟她多聊,只是在和叶语莺擦肩而过的瞬间,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在控分……判断题哪怕盲选也是二分之一的正确率,你全错。”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知道正确答案
叶语莺整个人呆在原地,她下意识地转头,看着那个已经走过自己身侧的少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清晰,落在廊道的青砖上,一如他本身那样笔直孤傲,拂袖间恍若游移尘世的清风。
她要保持毫无悬念的倒数第一,就必须要想些对策,因为那里是唯一葛洁不敢上课打扰的地方。
她的确控分了,可能她应该是倒数第二或倒数第三?但是她不想换位置,她只想在那个“特殊位置”上相安无事到离开蓉城为止。
叶语莺的手指紧紧扣着卷子,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
揪疼中带着快意,就像是她玩了好久的小把戏,终于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激动。
她总想带着对人性进行考验的目的,用游戏的心态,去观望众人的嘴脸。
这是她幽微灰色的生活里唯一的奇怪的趣味,是她乖巧又任人宰割的形象下唯一恶意的游戏,玩家只有她一个。
那一晚,叶语莺一夜无眠。
她抱着签好字的试卷,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昏黄台灯下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像被一根绷紧的弦细细勒住,既疼又麻。
直到深夜,她终于忍不住,从床头抽屉里抽出那两本从阁楼上拿下来的旧数学资料。
翻开第二十页,里面是程明笃当年的笔记。
字迹端正而干净,批注简练又清晰,偶尔有一两句潦草的小字,都是当年他解题时留下的思考轨迹。
叶语莺盯着那些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心脏仿佛也在那一笔一划间,被悄悄拂过。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开始照着例题慢慢推算。
初中阶段的数学题,她会忍不住跳过步骤得到一个结果,但是每个关键过程都有分值,所以研究标准解题过程对她才是更难。
过程一塌糊涂,笔尖划过纸张,写写涂涂,草稿纸被揉成一团又一团。
她咬着笔帽,眉头紧紧皱着,甚至有些恼羞成怒,不理解为什么这些题一定要寻求一个标准化解法,但她的笔还是没有停下。
终于,在一遍又一遍的尝试之后,当凌晨三点的钟声敲响时,她在草稿纸上,完美地将推导过程复原。
那一刻,她怔住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
她颤着手,将草稿纸放在程明笃的签字上,只是转念一想,只觉失落,因为这一刻的喜悦和成就感无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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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23章
第二天,放学前最后一节刚好是生物课,叶语莺下课后跟着生物老师前后脚来到办公室,这一路她的心情前所唯有地轻松。
轻松到可以完全遮盖掉她不及格的事实,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让生物老师也能欣赏到这漂亮又个性的字迹。
更重要的是——她有家长了。
生物组的办公室门半掩着,走廊上光线昏黄,墙角有风吹过旧旧的公告栏,纸页哗啦啦地响。
她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报告。”
生物老师头也没抬:“进来。”
她低着头走进去,把卷子双手递上。
“家长签好了。”
生物老师接过那张卷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而下一秒,她的眼神明显一顿,像是不确定似的又扫了一眼。
“程明笃?”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微微顿住,语气里藏着一丝疑惑,更多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味。
叶语莺指尖微缩,低声应了一句:“嗯。”
“这是你家长?”生物老师声音上扬了几乎,有些狐疑地问道。
叶语莺不知道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到底算不算,她犹豫了一瞬,藏着些私心,有些心虚又有些自豪地点头。
生物老师打量着那个一气呵成的利落字迹,似乎在想是不是重名了而已。
“他是你的谁?”
“哥哥。”叶语莺的声音多了几分安定,这个称呼在她过往十几年的人生里都是极为陌生的,可最近她却心中生出了很多渴望的念头。
听说,葛洁能如此嚣张跋扈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家庭背景多么复杂和强大,而是因为她有个混社会的哥哥,而且是有些“名声”的。
所有人都默认她这位哥哥一定给她提供庇护,于是对于葛洁的行为都忍气吞声,害怕她一个不高兴将自己的哥哥叫来。
叶语莺无数次在心里叹息,如果她也有个强大的哥哥就好了……
她就不用向葛洁低头服软,不用为了远离这些学生们的“纷争”而一直保持倒数第一,在各科老师的数落下坐在那个又耻辱又安全的“特殊位置”上。
生物老师“哦”了一声,立刻反应过来什么,知晓两人姓氏不同,不免猜出了什么,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收回视线整理着试卷,余光瞥向一旁的叶语莺,冷淡又不经意地提到:“既然有这样的哥哥,就多向他学习。”
叶语莺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老师,实现在那只飞快批改作业的手上停了半秒。
她心里在默默摇头,没用的,程明笃只是短暂回国,很快就会走,去到另一个半球,中间隔着整个太平洋……
半晌,生物老师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走神的小女孩,忽然说道:“如果这真的是蓉城一高那个程明笃的话,他会是个人物的,这么
好的榜样在身边,还是多考虑下自己怎么进步吧。”
不知为何,生物老师对她的语气软了很多,之前分明都是冷眼看她,现在却多了些语重心长。
叶语莺衣袖下的手,正忍不住地抠指甲上毛边,一下又一下,偷偷地抠,下意识地。
难道是因为程明笃吗?原来这个名字在莱山中学也这么好使……
一个学生究竟是要强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外校的老师也有所耳闻。
不过……程明笃这种优等生,即便真的是她哥哥,也不如当个小混混来得实际,毕竟她深知自己还身处一群弱肉强食用拳头说话的暴力群体中。
她反而有些不忍心把程明笃卷进来了,因为冲突发生,他那张精致的脸也同样会被打成猪头。
叶语莺轻轻应了一声,将自己试卷收回,退后两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是的……让程明笃签字这件事,她有私心,一些难以启齿的私心。
她想让别人也知道自己也有个哥哥……
也许,他并不能用武力保护自己,但是他会成为一个“吉祥物”,让她偶尔反抗的时候记住自己还有个后盾。
尽管这个后盾是她虚构出来的。
*
这天,叶语莺回到程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走到侧门的时候发现不知是谁已经将门关上了,大概是某位阿姨以为她已经回来了。
她挪步到侧门前,忡怔地着看这扇大门,愈发觉得自己在冷风中渐渐变得透明,像个行走在日光下的魂灵,无人看得到,毫无存在感可言,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