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27章

她在门外做了五分钟的思想准备,才犹犹豫豫地按响门铃。

门内人从监控器内看到她,连忙打开了电动门,她弯腰拿起地上脏兮兮的书包,缓慢又疲惫地走了进去。

她移动迟缓,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身上有几处擦伤,只知道这个十一月的天,还是不能将衣摆卷起来,太冷了。

衣料底下的伤,一碰到衣服就疼,比疼更可怕的是,她怕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会疼得撕心裂肺。

没错,她被打了,比以往严重了一些,但是都是皮外伤。

但是这一次打她的不是葛洁,而是葛洁的死对头,外校的女混混,更加不好惹的一群人。

事情的起因是她放学又被委托去给林知砚送东西,结果林知砚去参加竞赛了,没在学校,返程的路上,她就落单了,好巧不巧在一处冷僻的角落遇到这群人在抽烟。

为首的女混混认出她来了,将烟头一扔,朝她不善地走了过来。

“你认识葛洁那个贱人对吧?”

叶语莺站在风里,冷得指尖都发僵,面对那句带着火药味的话,她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绕过。

然而那几人哪肯让她离开。

叶语莺对待这种场面已经有经验了,最开始问话的时候是对方防卫最薄弱的时候,不要等着话赶话说到快动手才跑,而是直接出其不意。

“我在跟你说话,聋了?”为首的女孩已经走到她面前,正欲一把拽住了她的校服领子。

但是却抓了个空,叶语莺瞬间冲出人群不要命地在路上狂奔起来。

她不敢回头,耳边只剩下风声,连路人的身影都未来得及看清。

她从小在短跑方面爆发力就不错,至少在女生中她跑得算很快的。

她感觉差不多了,气喘吁吁慢下脚步刚准备回头,她的校服后领还是被人猛然抓住了。

一个陌生的女生已经从后面拽住她,并且凶神恶煞地对她吼道:“跑啊,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她很惊讶,对方人群里有一个人能追上她。

叶语莺被拉得一个踉跄,书包差点滑落,膝盖不小心磕在了一旁的石砖边,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她们的头目姐此时才姗姗来迟,一把拽住她的校服衣领,明显已经被激怒了。

“问你认不认识葛洁你他妈跑什么?”

“我、我不是她朋友……”她没见过这个阵仗,似乎比葛洁那边还要恐怖很多,咬着牙小声解释,声音细得像风中哆嗦的草。

“不是朋友你跟她混一个学校?还替她送东西?”

另一个女孩嗤笑一声:“装清白?谁信你这种‘摆尾巴’的模样不是她的小喽啰?”

“上次葛洁揍人你就站在人群里,还说不是一伙的。”

“那个贱人在外面造我的谣,她最好是别被我逮到,不然她会死得很惨!”

下一秒,几个人已经将她围了起来,踢腿、推搡、掐她手腕……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遮掩。

“别打脸,给她留点人样。”有人喊了一句,然后她的背和腰成了攻击的重心。

叶语莺咬牙强撑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哭——

她知道,一旦哭出来,对方会打得更狠,只会觉得她“软”,她只能捱着,硬撑着。

直到后面有家长路过,那群人见状才骂骂咧咧地散了去。

她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沾着灰和血,咬紧了牙根,但是她没有一刻想哭。

她不知道,这种清晰的疼痛什么时候才是头,她一步错了就步步错,如今已经是内忧外患的局面。

她闭着眼,想好好感受身上这份疼痛,用这种极致的方式去激发她心里压制愤怒和勇气。

她仍然想反抗,但是这是个认拳头的世界。

她不想像她们用暴力解决一切,但是如果不解决她们,她们就会解决自己,而且这份折磨是无休止的。

叶语莺换了身衣服,比较宽大的,避开了人群,在水房默默清洗伤口。

低头洗着伤口,袖口挽起,露出手臂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的旧伤和新鲜的擦痕,水流冲刷着隐隐泛红的血丝,刺得她手指轻颤。

冷水流经指尖,顺着手腕滴落在水池边,声音细微却分外清晰。

她咬着唇,肩膀抖了一下,又强迫自己忍住。

她脑海里出神地想着下次如何解决,在脑海里推演着今日吃亏的场景,恨得牙痒痒。

突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清晰、有力,像是穿透竹林的风,有淡薄却又异常清晰的存在感。

叶语莺一瞬间僵住了。

这脚步声刚好在经过水房的时候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但身体像被点穴一般僵直。

水声潺潺,空气凝固。

直到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不紧不慢地落下:

“又被人欺负了?”

她猛地抬头。

水房门前的身影高挑挺拔,站在走廊与水房交界处,眉眼平静得像下过雪的湖面,眼神中难得地多了些疑惑。

程明笃。

他穿着一身运动装束,领口略微敞着,但恰好挡住白皙的锁骨,头发微湿,另一只手拎着网球拍,应该是刚从后院的网球场运动完恰好经过。

今日天气阴沉,没有清晰的阳光,但是他身形高大,挡住了天井外的光,终是在水房的地面留下了轮廓清晰的影子,刚好将她整个人笼罩。

叶语莺喉头一哽,险些没拿稳水管。

她心虚地低下头,飞快地关掉水龙头,慌乱地拉下袖子。

她说,“不小心摔了……”

“是自己摔的吗?”程明笃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唇线紧抿,眸色微暗,“能摔得像钝击伤,这种摔法你找个能把你举起来再扔下去的台阶,我信。”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有些疏冷,但每个字都仿佛在无情地将

她的保护套一层层剥离。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紧张下神情有些恍惚。

空气在她沉默中沉重起来。

半晌,她小声道:“……你别问了。”

叶语莺的呼吸忽然有些紊乱,她不明白,程明笃这话是事不关己的好奇,还是……关心?

不管是哪种,她都下意识在推开这道唯一可能的光。

她真的怕。

她怕他知道自己如此不堪,狼狈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从未有一刻走到阳光底下。

蝼蚁一样的人生,连伤口都让她觉得注定该隐藏在黑暗之下。

因为她惹上麻烦,怕他知道她的狼狈无力,怕他知道她在拳头面前低下了头颅,如众人一样,臣服于葛洁,成为了马首是瞻的小喽啰。

他这样的人,大概会看轻她……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声音低低的,眼睫垂得很低,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都藏进影子里,同时又坚定地说道,“我总有一天会自己解决的。”

叶语莺眼睫一颤,眼眶倏地热了。

这热泪来的匆忙又突然,可分明,她被打的时候也没有这种感觉。

程明笃总冷漠得像个置身事外的路人,但他说出的话总一针见血。

就这样……就到这里,就足够了。

她不需要关心,不奢望自己也有保护伞,就哪怕偶尔问问,就够了。

“名字。”他又短促地问了一句,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沉郁,让气压都低了几分。

“我不认识。”她连忙摇头。

程明笃目光沉了沉,问道:

“以后让司机接你放学?”

她想起姜新雪的叮嘱和警告,更用力地摇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低声道:

“我自己会处理的。”

“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程明笃抛下这句话后,人影就消失在门口。

叶语莺看着空空如也的门框,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真的有说这句话吗?会不会,真的寻求帮助的时候,她才发现是自己的幻听……

她双脚踩在地面上,一度想追出去问问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没勇气问,只摇摇头,就当是听错了吧。

可能她太想要、有些属于奢望的东西,所以会有一定的幻想。

她站在水房门口,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温暖,又有些失落。

*

那天之后,叶语莺在小测的时候,奇迹般发现每一道数学题的解法都在心中。

她第一次发现有些知识上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

她动笔之前,犹豫了一瞬,转而在草稿纸上如每个午夜那样完整写下解题步骤。

在誊抄答题卡的时候,她纠结了一阵,还是决定将正确答案避开,在大题部分更是只写出一个结果。

结果正确,拿两到三分,解题过程全扣,选择题和填空题分别对两到三个,这样就可以……

她昨晚这一切之后,下课铃响了,准时交卷。

放学之前,是一节班会课,班会刚上完,就见数学老师恰好出现在门口,一脸铁青地走进来,说了句:“叶语莺,放学来我办公室一趟。”

葛洁的姐妹团见状,只好将要让叶语莺带给林知砚的小礼物默默塞回桌箱。

叶语莺知道,送礼物之后回程家的那段路上,会路过一座桥,那里是高位区域,所以她要想方设法被老师留下,避免承接送东西的活。

她成功通过各科小测继续稳坐倒数第一的宝座,每天都有各科老师轮流请她去办公室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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