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了小时候家中偶尔过年的时候会来一些家庭成员,有些年纪相仿的小孩会一起待上半个月左右的日子,等正月十五一过,无论大人小孩都各奔东西了。
她长期和外婆一起居住,属于“原住民”,新年一过,她每日起床就只能看见外婆一个人。
当时她看着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包子出锅,耳边却再无那些热闹。
叶语莺又咬了一口饭团,总觉得程明笃是很难用来跟她幼年的玩伴相比的,他们压根算不上玩伴,就连交流都很少。
但是总归她没有对这份心情有更合理的解释。
叶语莺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压得很低,树干光秃秃地在月下湿润反光。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米粒带着一点冷意,像冰进了喉咙。
那一刻,她竟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也更加寡淡。
像是被世界悄悄遗落在了某个角落,连声音也被蒸发了。
但是此刻的她,误以为这就是人生极致的孤独,却没想到,很多年后,她一个人在德国求学的日子里,深夜从实验室回到公寓中,从冰箱里拿出头一天晚上准备的饭团,一个人坐在狭窄桌子前,麻木地咬着。
那一刻,她热泪涌出,用袖口不断擦拭,抓住咬了一口的饭团孤独到泣不成声。
十三岁的叶语莺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手里的饭团。
不管如何,她咬着牙,默默吃完了每一粒米饭。
她想咬牙撑过的每一个深夜,每一个无人问津的时刻,认真地在迷茫中挣扎地活着。
那时候,她不知晓,叶语莺何时才能从破碎的深夜中被拽出来。
*
学校里,叶语莺和九姐的矛盾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没有人在放学路上出其不意出现,将她欺负一通后走掉。
葛洁和叶语莺之间形成了一种隐形的对立,经过上次的校门口对峙后,葛洁在班里的“统治地位”出现了松动。
原因很简单,她们早已在学校里形成了不成文的等级。
谁家里有背景,谁成绩好,谁能说得动人气,谁能在老师面前周旋自如,这些,全都决定了谁高一头,谁低一头。
叶语莺作为一个乡下来的转校生,显然是什么都没有。
一开始,葛洁对她的态度只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轻蔑。
直到那天。
叶语莺剪掉长发,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地穿过教室,不带一丝怯意。
叶语莺在校外把九姐打到认怂,还能全模全样返校上学。
叶语莺被围追堵截的时候,程明笃出现了……
一切就这样悄无声息被人解决,没人再敢提这件事,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班里那些本来唯葛洁马首是瞻的人,开始悄悄往叶语莺那边投去复杂的目光。
有人觉得叶语莺不好惹了,有人觉得叶语莺背后有靠山,还有人——甚至觉得叶语莺比葛洁“更酷”。
哪怕别人嘴上没说,哪怕葛洁表面上还是众人环绕,实则平静的现状下早已暗流涌动。
叶语莺偶尔会在侧目的时候,余光瞥见葛洁小心的、阴沉的目光。
就在众人羡慕她有个“哥哥”撑腰的时候,班里的谣言不胫而走,说叶语莺的母亲是陪护上位,在程先生生病期间悉心照料,加上使了些勾栏手段成功上位。
起初,叶语莺并不在意。
她已经习惯了流言蜚语。
小时候在老家的小学,别人也背后说过她,“抢劫犯的孩子”、“拖累外婆的累赘”,她只当耳边风。
但是慢慢地,她开始感觉到异样。
比如,老师在点名批评纪律的时候,总是格外点她的名字;
比如,班里女生借着打闹的名义,恶意撞了她一下,然后一副无辜的模样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再比如,平时关系不错的同桌,听到旁边人窃窃私语后,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挪开了几厘米。
最刺痛她的,是洗手间里无意听到的一段对话——
“认识程明笃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以为程家真把她当个宝?当个宝会至于沦落到读这个破学校?”
“那种人,成绩又差,还读什么书啊,直接找个金主就好了呗。”
“哈哈,和她妈
一脉相承,指不定以后也去勾搭哪个男人呢,这种事情啊……都是有根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耳膜。
那一瞬间,叶语莺的骨头缝都在被寒风撬动。
她僵在洗手间隔间里,动也不敢动,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木然地走出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流言的力量,就是这样可怕。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把她往更孤立的位置推,把她身上的每一丝挣扎、努力、纯粹,都涂抹上了污点。
从那以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最难受的是,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在别人眼里,辩解本身,就是一种心虚的证据。
她曾无数次想过给程明笃发邮件,但是总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难解决的烦恼是最不具象化的,连描述都苦难,更何况是解决了。
尽管她没有收到真正的身体暴力,但是班级里的隐形暴力却远比疼痛更可怕。
她没有一个朋友,她孤立无援。
她终于意识到,在这个地方,沉默并不会给她留一条生路。
弱小、孤立、沉默,只会让人们更加理直气壮地,把一切恶意倾泻在她头上。
——所以,叶语莺开始改变了。
她剪得更短的头发,不再遮掩脸颊,而是利落地露出冷白的脖颈。
校服外套不再扣好,而是随意披在肩上,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简单粗糙的白色T恤。
她不再在上课铃响前规规矩矩坐好,而是慢半拍走进教室,拖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拿起笔时,手指关节微微突出,像是压抑了许多情绪在骨骼缝隙间,随时可能炸裂。
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叶语莺收起了所有容易暴露软弱的习惯——
低头、躲避目光、过分有礼貌地道歉,这些统统丢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疏离感、攻击性的冷漠。
有人在背后窃笑的时候,她抬眼扫过去,目光漠然,像刀子一样划过空气。
有人故意撞她,她站得纹丝不动,只需要上前几步,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放心,对方永远比你更先认怂。
再有人在洗手间里编排她时,她踹门而入,将门踹到墙上发出巨响,慢条斯理地洗手,指尖溅起的水花冷得像是刀刃,带着沉默又森然的威胁。
那些碎嘴子们,在她的面前连屁都不敢放。
——她变成了大家口中的那种不好惹的问题少女。
葛洁也越来越收敛,眼神里多了点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承认——
这场无声的拉锯战,她隐隐落了下风。
可笑的是,当叶语莺一个人回到阁楼,卸下伪装,面对真实自我时,是那样悲凉。
只有叶语莺自己知道,她并不是真的这样。
她只是太清楚了,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为一个温顺听话的女孩停下恶意。
所以,她选择了先变得不好惹。
哪怕这份“不好惹”,只是虚张声势,也足够用来保护她。
但是成了“不良少女”后,她更加不敢给程明笃写邮件了,她觉得自己已经面目全非,无法再像一样那么坦荡了。
*
叶语莺用一整个蓉城的寒冬将自己改头换面,不知不觉已经迎来了开春。
那阵子,学校里流行把头发染成各种浮夸的颜色,似乎头发颜色越刺眼,越能代表一种桀骜不驯的态度。
她甚至考虑要不要巩固一下自己的“不良”形象。
她想了想,走进理发店,在众目睽睽下漂了一头极浅的银白,没有再叠加颜色。
漂白过的头发贴在耳侧,衬得她整张脸又冷又倔,眉眼锋利得像初融的冰层下,暗藏的刀锋。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晚风吹起新漂过的发丝,头皮被药水刺激得还有些发麻。
她站在路口的便利店前,突然鬼使神差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香烟——是几天前,她在巷子口的杂货铺买来的,便宜货。
她模仿着电影里的人,抖出一支烟,佯装熟练地叼在嘴里。
然后在外套内侧口袋里翻了又翻,好不容易摸出一个打火机,手指僵硬地打着火,火光颤颤巍巍。
正当她俯身凑火的时候——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摘走了她嘴里的那根烟。
动作利落得像是剪断了她所有伪装的线头。
叶语莺一愣,下意识抬头。
晚风里,程明笃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领口微敞,冷白的手指捻着那根未点燃的烟,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又精准得刺眼。
全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游移,从始至终,只直直地注释着她,如手术刀一样解剖着她。
幽静的眸子,像一面镜子。
在那双镜子般冷静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内心的魔鬼。
——漂白的头发,松垮的校服,故作镇定叼着烟,拙劣地模仿着成年人,实则灵魂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