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33章

程明笃看着她,才缓缓开口:“叶语莺,这就是你想变成的样子吗?”

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锋利。

他微微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讽刺弧度,又像是极深极浅的叹息。

叶语莺站在原地,所有伪装和冷硬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

晚风裹着药水未散尽的刺激气味,吹得她耳畔微微发疼。

银白色的短发贴着苍白的脸颊,露出颈侧纤细又单薄的线条。

可她却顾不上任何别的了。

她望着眼前的人——

明明不过隔了一季春寒,他却像是从她的生命中穿越了一个世界,带着一种更沉静清远的气息重新站在她面前。

眼眶一阵灼热,她下意识咬住了牙齿,想压下那股涌上来的情绪。

可是下一秒,她还是没忍住。

那声唤出口时,带着破碎得控制不住的颤音,带着全部失而复得的激动与慌张。

低低的,却又无比清稚地唤了一声:

“哥哥,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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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27章

她声音有些发哑,仿佛“哥哥”这个音节口腔和嘴型都已经不适应了。

程明笃视线一停,双眼盯着她看了一阵,似乎在辨别这句和她外形极为不符的对白,试图分离出语气后究竟是几分真几分假。

半晌,微不可察地浮出一点轻柔。

他本来微冷的眉目,被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喊轻轻一触,像冰层下被游鱼扰动的温水,在春寒料峭中微微松动。

街上的风在人潮与车流下打着璇儿继续吹着,但这一刻,周遭的嘈杂声如同失真的白噪音变成呼吸声的底色。

叶语莺僵着站了一秒,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糟糕透顶:

漂白的头发、松松垮垮的校服、连嘴角也准备试图沾染烟味。

“回来了。”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有着不经意的暖意,如同薄暮时分山林里晃过了一道阳光,静静覆在她身上,好像把一整个孤独的冬天,轻描淡写地按熄了。

她慌乱又激动地想把额前的短发拨开,将校服拉链拉好,试图让自己在已经生长错误的道路上回来一些。

像一个流落的乞丐与亲人重逢时,试图将自己短时间整理干净一样。

可校服拉链大概是被她平日里折腾太多,正准备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却因为太用力,拉链卡在了半道,怎么扯都拉不上去。

她低着头,耳尖一片通红,像极了一只误入沼泽的鼹鼠,狼狈又紧张。

可越是着急,越是徒劳。

拉链“咔哒咔哒”地响着,叶语莺急得指尖都在发颤。

干净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微妙的吐槽:“别拉了,已经卡住了”

程明笃看了眼她费力的样子,低声说了一句。

叶语莺抬头,一下子撞进程明笃低垂下来的眉眼里。

下一秒,一只手在她宽大的校服前捻了一下,正当叶语莺想低头看的时候,“嘶”的一声,校服拉链被拉到了她下巴处。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她都不知道程明笃是什么一瞬间修好拉链的,而且还能刚好没有和她有过实质触碰。

在她愣怔的眼神中,程明笃率先直起身,扔下一句话:“先回家再说。”

她立刻如梦初醒,在这极不真实的场景中像个小尾巴似的,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叶语莺小心翼翼地跟在程明笃身后,步子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和平时跋扈的模样俨然两个灵魂。

她低着头,耳尖还是烫的,刚才那点手指一触的距离短得过分,像是电流划过骨骼,让她到现在还心跳混乱。

程明笃走得不快,像是特意在等她。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怎么把头发弄成这样?”

叶语莺一僵,拎着书包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一点。

气氛安静了两秒。

她终于低低地闷声说:“哥哥,你觉得,头发,能代表我吗?”

顶着怎样的头发就说明是什么样的人。

“不能”

程明笃脚步微微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回答,声音干脆得像是一把斩断荒谬念头的镰刀。

叶语莺一怔,抬起头,眼底有一瞬细微的动荡。

“叶语莺,”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一点,像是认真给她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靠头发、衣服,或者别人嘴里的话定义的——”

“是你自己心里,种下了什么样的东西。”

风吹过他翻起一点风衣的领角,声音却像被他拢在手心里,压得很低很低。

“真正的强大,不是换了头发、胡乱穿衣服、叼了根烟,而是心里有一块地方,哪怕摔碎了、踩烂了,也咬着牙自己缝回来。”

话音落地的刹那,叶语莺心脏振动,她眼神闪烁,猛然逃避似的地下了头。

夜幕降临,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语莺咬了咬下唇,鼻腔里弥漫着一股涩得发苦的味道。

这问题,随着她的沉默变得不了了之了,程明笃也没有继续问她。

两人一路无言地上了车,开回了家。

那天开始,叶语莺在午夜重新审视自己,猛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心里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中多很多。

*

翌日,走进教室的时候,班级果然因为她的一头银发而引起一片哗然。

原本热衷于背后窃笑、交头接耳的人,这次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比头发的色调更冷,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刚落座,屁股还没坐热,班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老教学楼的办公室,年久失修的木门上裂着一道细缝,门轴发出吱呀声。

“叶语莺,”班主任翻着她的成绩册,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与不耐,“你最近又迟到、早退,穿着打扮也越来越不像话了。”

叶语莺低着头,安静听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我已经给你家长打了三次电话,都是没人接。”班主任开门见山。

叶语莺忽然想到最近程嘉年带着姜新雪出国度假了,国内电话自然是打不通的。

姜新雪现在一把年级迎来了爱情的第二春,自然是好好抱紧程家这棵大树,乐乐呵呵地当个豪门老金丝雀。

她心道幸好姜新雪最近消失得及时,不然就麻烦了。

班主任重重把笔拍在桌上,眼神锐利,“下周三,必须有人到场,否则——”

班主任话锋一转,眼神渐深,“学校要考虑劝退了。”

叶语莺有些想笑,“劝退我什么?我犯了什么大罪过了吗?”

她自认为没有主动招惹任何人,那些被她骂哭的,都是背后在厕所嚼舌根被她抓包的。

班主任没想到她会顶嘴,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态度问题,纪律问题,校风问题,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足够你写检讨了。”

“哦。”叶语莺语气淡淡地回应,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班主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惧意或悔意,可惜什么也没找到。她像一块被长年风雨侵蚀过的顽石,粗粝而僵硬,连半点崩碎的迹象都寻不到,油盐不进的。

“反正家长必须来,我必须亲自跟你家长谈谈。”班主任最后甩下一句,似乎也知道再说下去无济于事,只能冷着脸摆了摆手,“出去吧。”

叶语莺拎起书包,走出办公室时,余光瞥见窗外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有种特殊的隔离感,似乎她被一层透明保鲜膜紧紧封存了,外界一切都仿佛与她无关。

门“哐”地一声在她身后关上。

*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语莺仍旧不慌不忙地维持着现状。

她在学校里的日子,如同王朝灭亡前的垃圾时间,毫无意义,甚至只希望能快点毁灭。

外婆前不久来了电话,她的腰伤好了,可以下地干活了。

蓉城很大,但是她不像姜新雪这么喜欢这里。

她想着万一真被退学了倒也省事,她早已忘怀目睹蓉城一高致远榜时的心潮澎湃了,只觉得回青城上个民办初中,平时早市帮外婆卖菜,也不错。

几个月前,她怕被姜新雪送走,如今,她倒是自己想走了。

青城,外婆在的地方,那是她唯一的家。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院子里落了一地湿冷的细雨。

叶语莺放学回来,把鞋子草草一蹭就进了屋。

她拎着书包,正打算悄悄溜回阁楼,省得在客厅里多待一分钟。

结果刚转过走廊的拐角,她就愣住了。

程明笃罕见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偏厅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单手插在裤袋里,偏头打着电话,脸上表情极少,但是口吻似乎维持着礼貌。

刚放下座机电话,他这才直白地看向刚好路过的叶语莺。

他早就听到动静,一直等挂断电话才看向她。

那一瞬,叶语莺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几乎想掉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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