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42章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伞稳稳地撑着,雨声在伞面上持续不断地敲打,不知疲倦的催促着什么,可却被他低沉平稳的气息压了下去。

叶语莺悄悄偏头,余光偷偷扫过去。

只听“嘀”一声,程明笃伸手为她刷开了门,几乎是顺手将手中的雨伞递给她。

“自己进去吧,我去地库停车。”

叶语莺伸手接过伞,手指触到他伞柄残留的温度,指尖刚好擦过他的手背,像是触电般缩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动作,应了声:“好。”

没等程明笃说话,她就赶紧离开了。

进门的动作明显有些快,像是逃避,又像是躲雨,唯独不是寻常的模样。

大门“咔哒”一声在她身后合上,铁门隔绝了程明笃那一身雨气与她心底的熨烫。

她将伞收好放在阁楼门边,把湿掉的鞋子换下之后才上楼,只是房间门口,她单手攥着湿哒哒的袖口,调整着呼吸,仿佛耳边而残存着他三言两语下的温润气息。

她咬着唇,盯着门口那双换下的运动鞋发怔,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下,走进屋内。

屋子里静悄悄的,钟表“滴答”作响,每一秒都被放大。她像是踩着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一步步走进房间,却又觉得哪儿都不属于自己。

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她不是“继妹”,如果那层身份不存在……

她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这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提醒着自己,如果不是“继妹”,程明笃将是她此生也不可能遇到的人,即便遇到也不可能交流。

一切冥冥中自有因果。

半夜,叶语莺如往常一样去休息室用餐,自从程明笃离开后,她可以独立解决自己的晚餐,虽然无法做出和程明笃一样的味道,但是还是足够填饱肚子。

毕竟,她无法在姜新雪的眼皮子底下好好用餐,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警告眼神中,她胃口全无,甚至有些时候胸口发闷,有些许想呕吐的冲动。

还是给她多一点点独处的机会吧,那是她一天内为数不多能放松的时刻。

今天冰箱里多出了个乳酪蛋糕,虽然上面没有贴纸条,但是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那放饭团的上下两层,都是默认被她使用的。

程明笃回来后不是第一次给她投喂甜点,有一次他对自己解释道,很多朋友和他见面的时候会随手带些点心,但是他不爱吃这些,于是全部放在她那层冰箱里,让她挑喜欢的吃。

原本今晚她应该在吧台坐着用餐的,但是她余光注意到庭院另一端有人影走动,便猜想程明笃可能正准备下楼接水。

她抓起两个饭团,轻轻关上冰箱门,就立刻快步离开休息室,像是逃跑一样。

以至于程明笃的人影出现在长廊尽头的时候,只刚好看到她一闪而过的背影。

他脚步一顿。

休息门口的感应灯还没来得及熄,微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泻出来,在地砖上留下一块浅浅的温色。

程明笃眉心轻不可察地动了动,低头望了一眼自己还没拧开的水瓶,又转身回去,极为罕见地换了瓶西柚汁。

他在饮料冷柜前站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权衡。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白天,他提前回来了,临走前几个好友在一旁问道:

“急着回去做什么,明天有个workshop,你斯坦福的校友,谷歌工作刚辞职回国的,你不来见见?”

程明笃目光落在群里一张会议邀请截图上,底色是冷白的,几排人名交错排列,最后那一栏清楚地写着他的名字。

他顿了两秒,没有回复,只是语气极淡地丢下一句:“我没空。”

朋友在另一头继续追问:“程神,你这状态,我们都要险些一位你是不是背着我们暗中闪婚了,家里不会有人等你吧?”

“你很闲是不是,一开口就是垃圾数据。”他回答得毫无波澜。

终于有个知情人士出现,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人,意有所指:“闪婚是不可能闪婚的,家中有个小朋友罢了,需要人照顾的。”

惊讶的声音响起,故作调侃:“私生子?”

“是个让人头疼的妹妹,三天两头要请家长的那种。”

那人心里了然,半开玩笑感叹道:“厉害啊程神,百忙之中回趟国还要被迫去当学生家长,挺全能啊,她自己亲妈都不管,怎么你却收拾起烂摊子了?”

程明笃原本倚靠在走廊边上,听到这句话却轻轻一顿,指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再动。

倒是有人替他回答了,“同情心偶尔泛滥,以后反正注定要当吸人血的资本家的,顺带积点德呗。”

程明笃不打算接话,只是收回了原本搭在窗沿上的手,仿佛将那句嘲讽也一并收了回去,连眉眼都没怎么动。

他声音极轻,却一句打断所有嘻笑。

“有时候在高塔里待久了,会忘了人间权重,你们,也该睁眼看看众生。”

一屋子的学术圈精英兼世家子弟,硬生生在这句毫无情绪起伏的话后,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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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36章

在叶语莺将饭团带回阁楼的下一秒,外面又下起了瓢泼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

雷声轰隆,骤然将叶语莺吓了一跳,从楼梯上下意识往门外张望,户外的台阶顷刻被雨水冲刷得如同毛玻璃一样的质地。

她紧了紧怀里的饭团,有些庆幸今天没有在休息室用餐的选择。

回房后,她将窗帘全部打开,看着漆黑的天幕下雨丝如珠帘,远山在雷电的照耀下忽明忽暗,远处的私人道路上传来了树枝被风刮断的声音。

今夜的雨下得格外热闹。

叶语莺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饭团,时不时张嘴啃一口。

她喜欢吃饭团的一大原因是,不需要任何餐具,不需要低头,可以坐着吃站着吃躺着吃,甚至走路吃,过于方便,而且毫不油腻。

夜晚总是百无聊赖,尤其是星期五的夜晚。

她晚上不知道是不是被饭团撑到了,闭上眼总觉得脑海里闪现的画面有些莫名,她的记忆总是闪回程明笃的西服。

也许这种记忆闪回源自人对美的欣赏和向往,她很少看到有人能将西服穿得如此得体雅致,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因此多了些安静的气压。

她脑海里无数次浮现起那只被衬衫包裹的手腕,那腕骨处微微的凸起,能看到骨骼和自己完全不一样,要比自己的大上一圈,能看出是成年男性的手,但是又细致白皙无半点女气。

她睁开

眼,侧躺着,失神地望向漆黑的窗外。

那只手、那件西装、那俯身时落在自己耳尖的清冽气息……

像是不小心撞破了某种禁忌的念头,又像是无数次想藏却藏不住的心思,在这样的夜晚集体浮出水面。

“哥哥”叫久了,她一度也潜意识将程明笃当成亲人了。

可是,人对亲人会有这样的心跳节奏吗,会不会在一个不经意的连呼吸都被对方身上的冷香扰乱。

她悄悄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描过自己的手背。

那只被衬衫包裹的遥不可及的手,曾经被自己在仓皇下握紧过,可当时姓氏紧急,如今再回想起来,早已忘怀了那份触感。

那份……也许一生才有一次的触碰,残留的温热早在几个月前冷却,早已忘怀的触碰,如今却让自己的手心像是被一种情绪灼烧过。

好像沾了镁粉的书信被轻轻点燃,在火焰的轨迹下洞见一幕锦绣。

她闭上眼,告诉自己停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自我阻止,好像她潜意识知道那是一条危险的不归路,这个思绪总有一天会让她和程明笃的渐行渐远。

可是,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遥远,还能远到哪里去呢。

她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仿佛这样可以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夜色沉沉,雨仍未歇。

远处引擎声响起,又被雷声吞没,她从抽屉里拿出程明笃的数学笔记,准备用学习让自己安心。

可是,眼前全是他的字迹,他多年前残留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盯着那些公式推导,原本清晰的笔迹此刻却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样,眼神一挪就晕开,模糊成一团看不出头尾的曲线。

他写字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自律,每一个数字和符号都像在井然有序地呼吸,没有多余的笔画,排版严谨而无半点错漏,甚至连逗号的位置都近乎固定。

学吧,还是继续学吧,这也许已经是此生最肆无忌惮可以借学习的名义与他对话的机会了。

她靠在书桌前,掌心撑着额头,雨声拍打窗户的节奏恰好与她心跳重叠。

如果她能更努力一点,也许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身边,向他请教自己的疑惑,讨论这本笔记中的某一个书写,甚至大胆地指出一处可优化的推导路径。

他一定会抬眼看她一眼,目光定定,哪怕没有笑意,也能让人燃起梦境般的的错觉。

可是,他是哥哥,如果不是假借这种名义,他永远不会和她命运相交。

他是哥哥,他是哥哥,是她不可触碰的禁忌。

她连翻开笔记的手都在剧烈发抖,她和他的世界,隔着的不仅仅是年龄与身份,还有认知与天赋的鸿沟。

雷声再次炸响,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她抬起惨白的脸,看向刚熄灭的天际,好像是被神谕敲打一样,她面对雷声忽然变得胆小起来。

她觉得那雷声分明在斥责。

像是柏拉图笔下的理型世界在向她投来冷峻的光,提醒她——欲望生于幻象,执念源自不甘。

可她又不是哲人,不会在这一刻超然于情感之上,反而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妄念有多荒唐——荒唐到不敢声张,却又根植在心底,无法连根拔除。

人是被欲望雕刻的动物,越渴望,越时空。

她缓缓闭上眼,躲在现实的缝隙里,把那些无从启齿的心绪,缝进每一页解题草稿中,藏在一张又一张笔记纸背后。

她叹了口气,认真扫视纸张上的字迹,翻开课本,逼迫自己在书中寻求宁静,让自己短暂忘却执念,只有心口那一片渴望,似乎正蓄势燎原。

*

那些妄念总是纠缠着叶语莺,让她在学习中心神不宁,像是面临一场巨大的前进阻碍。

她在放学之际抓起书包又飞奔向蓉城一高,她无法理清心里的念头,到底是看待一个殿堂级梦想之地,还是去寻找谁的足迹。

她去了后操场看到了正在打球赛的林知砚,周围观众席坐满了人,有很多人等着给他递水,在一盘为他加油。

叶语莺在远处站了会儿,抬脚进入观众席,在疯狂尖叫的人群后寻了个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和其他迷妹一样,用同样视角欣赏着林知砚的身姿。

她强迫自己从这个他者的视角下去尽力在林知砚的身影中寻到那种心里类似的感觉,如果她可以从林知砚身上寻到类似的感觉,她将能多少感到救赎和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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