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 第59章

“叶语莺同学对吧,杨老师让你赶紧去一趟区体校!说是资格赛的名单出了点问题,要所有参赛队员过去紧急核对,不然可能会影响参赛资格!这是杨老师让我给你的地址,让你立刻过去!”

“那检录怎么办?”叶语莺没有多想,只是有些惶惑地问道。

区体校离市体育中心方向完全相反,而且这个时间点,杨老师应该早就去赛场了才对。

那陌生女生立刻焦急地摆手道:“杨老师说检录他会想办法协调,让你先别管!名单核对才是最重要的,万一因为这个上不了场,之前所有准备都白费了!”

叶语莺的心猛地一沉。区体校离市体育中心足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一来一回,必然会错过检录时间。

一丝疑虑如游丝般在她心头掠过,但是她比赛经验不足,不知道比赛中还有这么多门道。

她试图打电话给杨老师确定,却发现手机无人接听。

“……我知道了。”叶语莺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或者说,她不敢不信。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与惶惑,对那女生道了声“谢谢”,便立刻转身,朝着与体育中心完全相反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到一半,杨老师的电话打来了,催促她赶紧去检录。

这时叶语莺才猛然发现自己中计了,连忙让师傅原路返回。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明明是暖的,她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没有时间去愤怒和追查真相,这一耽误,她险些错过检录的时间,几乎是掐着点入场的,其他选手已经做完充分热身了,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比赛开始,她才姗姗来迟。

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颊也因为急促的奔跑和焦虑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在赛前经历了巨大紧张和体能消耗,这是大忌。

双腿因为刚才那一番无谓的折腾,此刻正隐隐传来酸胀感,呼吸也比平时更容易紊乱。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经被影响了。

叶语莺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情绪与身体的疲惫一同压下。

最近几次上场,不穿钉鞋的她总是会被其他选手用“不专业”的目光进行审视,她每次也以为钉鞋会对她帮助很大,尽管她没穿过。

叶语莺在角落里,胡乱地做着几个高抬腿和压肩的动作,努力让因先前那番折腾而有些僵硬和酸胀的肌肉苏醒过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些专业对手之间的巨大反差。

不远处,葛洁和她的同伴们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她,嘴角噙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叶语莺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和隐约的汗味,这一切都提醒着她,战斗即将开始。她走到自己的道次,蹲下,试了试起跑的姿势。双腿的沉重感依旧清晰,像灌了铅。

“各就位——预备——”

发令枪响!

叶语莺几乎是凭借着肌肉的本能反应冲了出去。

没有钉鞋的抓地力,她的起跑并不占优势,于是她会用更大的肢体力量去弥补自己起跑和弯道上的劣势,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去维持身体的平衡和向前的惯性。

身体因为之前的奔波而发出的疲惫信号,此刻更是被无限放大。

她开始疯狂地摆臂,强迫自己提升步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她的意志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钢索,绷得紧紧的,绝不肯断裂。第一个弯道过后,她开始逐渐追赶。一百米,两百米……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擂鼓般的巨响。肺部火辣辣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但她没有放弃。她死死地咬住领先的选手,在最后一个直道,她有了冲刺的念头,凭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她几乎是和最前面的选手并驾齐驱!

她甚至无暇关注对手的进程,一心瞄准终点。

冲线!

裁判员高高举起的手势,和终点计时器上定格的数字,宣告着结果。叶语莺踉跄着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

赢了。

直到杨老师惊喜地从教练席冲过来扶住她,她才得知——她以极其微弱的优势,拿下了400米预赛的小组第一!

短暂的休息后,200米的预赛接踵而至。这对她本已透支的体能无疑是雪上加霜。200米更讲求爆发力和弯道技术,没有钉鞋的劣势会更加明显。

叶语莺几乎是凭借着一股麻木的意志力站上了起跑线。枪响,起跑,加速,过弯,冲刺……整个过程在她脑海中都有些模糊,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奔跑本能。

当她再次以小组第一的身份冲过终点线时,又一个奇迹诞生了!

决赛在下午。叶语莺利用中午的时间,拼命补充水分和能量,努力让身体恢复一丝力气。

下午的决赛场上,她依旧是那个唯一穿着普通训练跑鞋的“异类”。但此刻,再也没有人用轻视的眼光看她,比起其他种子选手,她不过是这个赛场上没有姓名的新人。

但是上午那两场预赛,她已经用实力证明,她是匹不可小觑的黑马。

杨老师的意思是,她冲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决赛不用过于拼命,以免留下难以恢复的损伤,她的成绩已经足够引起了某些体育部门的注意,鞋屋尽力就可以。

下午的决赛场,气氛比上午更加热烈。

阳光不再那么毒辣,斜斜地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看台上的观众也多了起来,不少人闻讯赶来,议论着上午那个穿着普通跑鞋却连夺两个项目预赛第一的“黑马”选手。

叶语莺站在400米决赛的起跑线上,她闭上眼睛,屏蔽掉外界所有的声音,努力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的竞技状态。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熟悉的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叶语莺没有再像上午那样起跑就落后。

按理说她的对手会更加强劲,可她却意外得心应手。

或许是预赛的胜利给了她信心,或许是身体在极限状态下反而激发出更深的潜能,她的起跑竟异常顺畅。

弯道,直道。她能感觉到双腿的肌肉在尖叫,肺部也像是被撕扯着一般疼痛。但她不管不顾,只是疯狂地摆臂,迈腿,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

最后一个一百米,叶语莺感觉自己几乎是在凭着本能和意志在飞奔。

她眼前只剩下一个对手,在终点线前,再次上演了上午那惊心动魄的绝杀!

400米决赛,冠军!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叶语莺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这份喜悦,便立刻投入到200米决赛的准备中。

她的体能理论上已经接近极限,尤其对于训练经验不足的她而言。

她已经手握一枚冠军,200米她也知道自己还能夺冠的可能不大了,争取个不错的名次就好。

200米的赛道上,她再次创造了奇迹,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线!

两百米,四百米,双料冠军!

当她终于完成了所有比赛,被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扶到休息区时,她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汗水将她的头发和衣服彻底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颊因为剧烈的运动和缺氧而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果子。

叶语莺大口喘着气,视野有些模糊,却在人群散去的间隙,清晰地捕捉到了不远处的葛洁。

葛洁站在那里,那张总是描摹着精致与算计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纸般的惨白。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叶语莺,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这个平时普通的差生,竟然有种野蛮生长的天赋,在这样的天赋面前,宛如小丑的把戏。

叶语莺慢慢地,慢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又极畅快的笑容。

这道曙光,她抓住了。比想象中更艰难,却也比想象中……更耀眼。

领完奖,叶语莺被赶紧送往医务室做检查,杨老师比她本人还担心她身体受损。

医生给她检查了一下,除了过度疲劳和轻微的肌肉拉伤外,并无大碍,只是勒令她必须好好休息。

纪紫循着队伍来医务室找她,被她送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眼圈一直红红的,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语莺……你……你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双料冠军!你知道吗,好多人都被你震撼到了!”

杨老师站在一旁,心中百感交集,原本的担忧化为乌有,没有对她的成绩大加赞扬,只是将那份激赏与更深远的期望,沉甸甸地放进了心里。

回到空荡荡的程家,叶语莺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把今天的好消息,把她的双料容易,亲口告诉程明笃。

她想象着他听到后,会不会像杨老师那样,露出一丝惊讶,然后……或许会有一句淡淡的,却不失真诚地说“做得不错”。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雀跃的、急于分享的心情走上二楼,却在程明笃的房门口顿住了脚步。

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叶语莺迟疑了一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程明笃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平静。

叶语莺推开门,却见程明笃正站在穿衣镜前,整理着领带。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正装,白色的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更加成熟挺拔,但也……更加疏离。

“你……要出去吗?”叶语莺下意识地将那份几乎要溢出口的喜悦和她藏在运动包里的荣誉证书,又悄悄地往回收了收。

程明笃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有个应酬,家里安排的,推不掉。”

叶语莺见他即将出门,心中那股热切的分享欲失了一半,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那个……我今天有件好事情想告诉你。等你回来,我再说给你听吧?”

程明笃系好领带,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动作流畅而优雅。

他走到门口,才又看了叶语莺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关切的余温:“嗯,知道了。好好休息。”

叶语莺站在原地,心中那点因胜利而升起的、轻飘飘的喜悦,此刻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慢慢地、无声地瘪了下去。

她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将那两份冠军荣誉整除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灯光下,烫金的名字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却照不亮她此刻有些晦暗的心情。

带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叶语莺沉沉睡去。第二天是周末,她起得很晚,身体的疲惫还未完全消散。下楼时,听见厨房里传来张阿姨和另一个帮佣李嫂的低语声。

“……先生昨晚很晚才回来呢,听说这次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很满意……”

“可不是嘛,我听司机老刘说,昨晚那个晚宴,就是专门给小程先生安排的,对方是凌家的千金,年纪相仿,门当户对,听说人也长得漂亮,在新加坡留学……”

“小程先生现在还在上学,这么早就安排了?”

“八九不离十了,这种世家联姻,从娘胎里就看好了,这种阶级的婚姻,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能揣度的……”

那些断断续续的、刻意压低了的议论声,像一把把淬了冰的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叶语莺的耳朵里。

叶语莺的脚步僵在了楼梯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昨天还沉浸在双料冠军的喜悦中,还想着要如何与程明笃分享这份荣耀,甚至还在期待着他一句微不足道的肯定。

可转眼之间,她听到的,却是他即将联姻的消息。

那个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模糊而遥远的身影,

原来,早就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他被家族精心地规划了人生轨迹,匹配了最合适的伴侣。

而那个未来的舞台里,不管她拿下多少荣誉和桂冠,都无法登场。

他眼中那一点点不经意流露出的关切余温,或许只是上位者对一个寄居在自家屋檐下的小姑娘,最寻常不过的、礼貌性的照拂。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力感将她裹挟而去,眼前阵阵发黑,楼梯扶手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知到的真实。

她再也听不进厨房里的任何声音,一步一步,机械地挪回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尖锐的玻璃碴上,痛楚从脚底蔓延至心尖。

回到房间,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地毯上。

她不知道这种排山倒海的感伤从何而来,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心里仿佛空了一块,也许因为,有人要把程明笃抢走了吧。

也是,他端方璀璨,能阴差阳错成了自己的继兄,已经是巨大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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