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瞬间有些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学生喧闹声。
叶语莺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心中五味杂陈。似乎该高兴也不是,该失落也不是的。
原来,体育天赋被挖掘,也伴随着她文化课被否定的前提……
她垂下眼睑,看着盖在身上的薄被。腹部的疼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混杂着心头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先好好休息吧,”程明笃站起身,“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休息。等你感觉好点,我们再谈这个事情。我先去给你把下午的假请了。”
说完,他便转身向校医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出了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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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
第47章
叶语莺默默地跟在程明笃身后,脚步还有些虚软,但是她已经不用扶了。
程明笃走在前面,似乎由于此刻的微妙情况,他也不便多言,只是帮她提前拨开人群,能让她顺利跟上而已。
走到校门口,程明笃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叶语莺上车。
车子平稳地驶离学校,车厢内一时有些安静。
叶语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腹部的疼痛虽然减轻了,
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上的茫然依旧萦绕着她。
尽管纪紫已经给了她一片卫生棉,但是她不确定自己使用方式是否正确,这种正在流血的感觉让她不安。
她不知道这血流会对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更害怕的是——她千万不能弄脏程明笃汽车座椅。
否则她将面临此生都无法处理的尴尬。
没过多久,程明笃将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说完,便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径直走进路旁的一家药店。
叶语莺有些不明所以,只能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药店门口。几分钟后,程明笃提着一个小药袋走了出来,回到车上。
他将药袋递给叶语莺。
叶语莺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几盒不同牌子的止痛药和一包红糖姜茶冲剂。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程明笃。
“我已经不怎么疼了。”她小声说,脸颊有些发烫。她没想到程明笃会特意为她买这些。
程明笃重新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认清楚这些药,记住每一种的作用。尤其是布洛芬,可以止痛,提前备好,下次快到日子或者刚开始不舒服的时候,及时吃。”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让叶语莺心里有些发堵。
她回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位不愿意让自己出现在贵客面前的母亲,憎恨父亲的母亲。
这些本该是母亲教她的东西,竟然如今让一个与她非亲非故的程明笃来。
不得不说,姜新雪选了一桩好姻缘,程家上下都是高知,他们过剩的物质条件和优渥的经济基础让他们比寻常人更精明聪慧,也能……有余力对弱者抱以同情。
程家父子,都是不错的人。
在这种善意光辉下,她反而觉得自己和姜新雪才是程家的蛀虫……
叶语莺低下头,忽然间紧紧捏着手里的药袋,思绪完全,小声“嗯”了一下。
车子继续平稳地行驶。
快到家的时候,程明笃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以后每个月注意身体,别着凉,也别太劳累。”
“……谢谢。”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她想说一些更加有力的话语,可最终还是只剩下这两个字。
傍晚,有人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一开门是负责打理后院花草的张阿姨,手里拎着一些花花绿绿包装的东西。
张阿姨见她有些局促,露出一个温和慈祥的笑容,声音也放得很轻柔:“小叶啊,小程先生让我过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说这些东西怎么用。你今天……是第一次吧?”
叶语莺愣了一瞬,似乎不习惯“先生”这个称呼,程家的孩子成年后都会被称作先生,只不过为了和家主加以区分,会加一个“小”字。
她细细品味着这个用来称呼程明笃的陌生称呼,反而将尴尬忘了,连忙侧身让张阿姨进来。
张阿姨走进房间,将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着叶语莺在床边坐下。她的手掌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感,却意外地温暖,似乎是慈祥长辈的手特有的触感。
“别紧张,也别害羞,这是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的事情,是身体长大的标志呢。”张阿姨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就像在安抚自家的小辈。
叶语莺那一瞬间有些走神,完全没想到程明笃会细致到这个地步,处理这些事情反应自然又及时,就连这些后续的琐事都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同时照顾到她青春期的别扭。
她想起自己在洗手间里手足无措的窘迫和哭泣,此刻心中情绪复杂。
张阿姨从止痛药的服用,到经期保暖和不同尺寸的卫生棉使用方法,都一一教会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生理期的注意事项,比如不要吃生冷刺激的食物,注意保暖,可以多喝红糖水等等。
等张阿姨离开后,叶语莺看着床头柜上那些的卫生用品和药物,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生理现象少了许多恐惧,多了一丝坦然。
这个兵荒马乱的初潮日,因为这些意料之外的关照,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只是她此刻还不知道,人生中第一个教会自己识别止痛药的人,会在未来她独行的每一天,都敲打着她的记忆,在她日后需要依赖止痛药的时候,成为她甜蜜而绝望的心瘾的一部分,离了就痛不欲生。
*
日子在叶语莺的忐忑和程明笃的沉默中又过了两天。周五下午,数学老师抱着一批试卷走进了教室,班级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关于周三叶语莺同学的独立测试,成绩已经出来了。”数学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叶语莺身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叶语莺同学,115分,接近满分(120)。这个成绩,足以证明她的真实水平,也彻底洗清了所谓的‘作弊’嫌疑。希望同学们以后能专注学习,不要再有无端的猜测。”
教室里静默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议论声。
大家都知道葛洁讨厌叶语莺,不敢大张旗鼓地鼓掌,纪紫也只敢偷偷写了张字条塞过来:【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行的!】
叶语莺只觉得心中的乌云瞬间消散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但是她压根没有多开心,她因为这场闹剧损失了很多……
放学后,叶语莺去洗手间。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女生刻意压低却又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其中一个,正是葛洁。
“哼,就算她这次考得好又怎么样?她都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幸好之前我就是去体育组送器材的时候,碰巧听到杨老师还想推荐她去参加省队选拔苗子的集训呢。给她制造点小麻烦,她证明清白得洗半个月,直接错过选拔,看她以后还怎么得意!”
“错过这次选拔,要进体校,再走五百年弯路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甚至有献计的想要邀功请赏。
葛洁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咯咯笑着,声音里满是恶意。
叶语莺的脚步顿住了,心头窜起一股怒火。
原来葛洁她们不仅在学习上针对她,连她自己都还没太当回事的体育潜能,她们也早就看在眼里,并且乐于见到她错失机会。
所谓的“省队选拔”,她之前完全不知情,后来也觉得是天意作弄而已,现在从他人口中听到,只觉得一群初中生,竟然心狠至此,不惜毁人前途。
她这次没有冲出去和她们理论,而觉得不想打草惊蛇。
有些厌恶,不必宣之于口,反而脏了自己的心。
业海里挣扎的人,无数的妖魔鬼怪都想将你拉入无间地狱,她们也身在地狱,但是她们不想让任何人逃离地狱。
她明白了,这业海茫茫,挣扎其中的灵魂,本就苦楚。
可偏有些早已被自身恶念所缚,深陷无间炼狱而不自知,他们非但不能自拔,反而因嫉恨与恐惧,化作鬼魅,总想将每一个试图向上攀援的、希冀着彼岸光明的身影,都重新拖拽回那片冰冷绝望的泥沼,一同沉沦,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减自身永无止境的焦灼与刑罚。
他们也是这地狱的囚徒,更是这地狱不自觉的守卫,最怕的,便是有人能逃出去,映照出他们万劫不复的可悲。
*
生理期刚过,叶语莺便一头扎进了田径场的训练中,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小兽,带着一股近乎自虐的疯狂与狠劲。
每一滴汗水都像是对那些恶毒话语的反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限扩张,仿佛咬撕裂内心那层因屈辱和愤怒而凝结的枷锁。
塑胶跑道被午后的阳光炙烤得有些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液混合的躁动气息。叶语莺的身影
在跑道上一圈又一圈地重复着,速度、耐力、爆发力……她将自己逼到了极限,任凭乳酸堆积的酸痛感侵蚀着肌肉,任凭肺部像要炸开一般灼痛。
连杨老师也宽慰她说:“这不是什么重要比赛,而且你还没完全做完恢复训练,又刚好遇到生理期,名次不理想才是正常,重要是放宽心,积累比赛经验,看看其他学校的选手是什么水平。”
“我知道了,杨老师。”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沙哑。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如此拼命,只是在无力时,咬牙坚持而已。
她忽然想起其他人都在训练的时候穿上钉鞋,就问了一句:“老师,我什么时候可以穿钉鞋比赛?”
杨老师正在用秒表记录她上一组成绩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却并不意外,放下秒表,走到她身边,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怎么,觉得现在的鞋跑不快了?”
叶语莺低声道:“我看其他学校的选手,比赛和平时重点训练的时候都会穿钉鞋。钉鞋能提高抓地力,对成绩应该……有帮助。”
她没有直接说自己想穿,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渴望一切能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快的途径。
杨老师点了点头,似乎认可她话中的道理,却没有立刻松口,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被阳光炙烤的跑道,缓缓开口:“钉鞋确实是比赛的利器,能让你的成绩在现有基础上再快上零点几秒,甚至更多。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
她转回头,看着叶语莺,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语莺,你的天赋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你接触系统训练的时间还短,很多基础的东西,比如你的核心力量、送髋发力、步频和步幅的结合,还有很大的打磨空间。”
“钉鞋能放大你的优点,但同样也会掩盖你现在技术动作里的一些细微瑕疵。过早地追求钉鞋带来的那一点点成绩提升,可能会让你忽略掉这些更根本的东西。”
叶语莺安静地听着,她能理解老师话里的意思,但心底那份急于求成的焦躁,以及对葛洁她们无声的反击欲,让她有些不甘。
但是她眼下除了相信,别无选择,杨老师唯独对她的训练是特殊的,大概因为她是校队的新人,还是校队里为数不多的女选手。
眼下她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那么接下来的每一个机会,她都必须牢牢抓住。
市中学生田径联赛的资格赛,就是她眼下最重要的战场。她查阅了往年市级比赛的成绩,了解了主要竞争对手学校的实力水平,甚至开始在杨老师的指导下,研究更精细的战术和体能分配。
程明笃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影子,早出晚归,两人在家中碰面的机会寥寥无几。
他从未过问她的训练,也未曾对她在体育上的投入表现出任何异样的关注。
叶语莺也早已习惯了他的这种不存在感,她的认知里,战斗和救赎,自己才是主力。
日子在这样紧张而充实的备战中一天天过去,资格赛的日期也越来越近。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叶语莺的心,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那场证明之战的、隐秘而执拗的渴望。
她知道,哪怕输了也没关系,她人生还有很多次机会,而且她在同期种子选手中进步算是飞速的。
可要是赢了呢……那不仅仅是一张通往市级联赛的门票,更是她此刻能抓住的唯一曙光。
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时,似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
叶语莺比往常醒得更早,反复检查着运动装备,脑海里一遍遍过着杨老师叮嘱的战术要点。
她提前赶往市体育中心参加检录,刚到体育场门口,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