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男人面前,叶语莺眼神反而不是害怕到颤抖,而是一种死寂的、灰烬般的无望。
男人凶相之下散发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气息,葛洁和同伴被这样气味瞬间扼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混杂着劣质烟草、廉价酒精和常年不散的、阴暗角落里才会有的霉味的综合体,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的眼神浑浊,布满血丝,藏着狼一样的凶光,脑袋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头顶的、丑陋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那里的头皮光秃秃的,再也长不出头发。
葛洁的咒骂,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小畜生,翅膀硬了?给别人买东西不知道孝敬你老子?”
“你老子在牢里遭老罪了,你和你妈,一个都别想跑。”
叶建国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拽着叶语莺的头发,将她往前一扯,“拿了个什么狗屁冠军,就忘了谁是你老子了?嗯?”
“说,东西买给谁的?”
叶语莺吃痛,但是咬咬牙,一声不吭,眼神幽暗地看向葛洁的方向。
她用没有丝毫波澜的语调,清晰说道:
“买给她们的。”
她的视线,穿过风雪,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不远处那群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女孩们身上。
那一瞬间,葛洁脸上血色尽失。
叶建国顺着叶语莺的目光,缓缓地、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样,转过头去。
他那双浑浊而又闪着凶光的眼睛,慢悠悠地,在葛洁和她那几个跟班身上来回扫视。
那不是一种寻常的打量。
那是一种屠夫在估算牲口斤两的、充满了贪婪与算计的眼神。
他打量着她们身上价值不菲的羽绒服,她们脚上崭新的名牌运动鞋,以及她们脸上那因养尊处优而显得细皮嫩肉的、此刻却因恐惧而毫无血色的皮肤。
“哦?”叶建国松开了攥着叶语莺头发的手,将她粗暴地往旁边一推,然后慢吞吞地、朝着葛洁她们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葛洁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就漏掉一拍。
叶语莺眼神冰冷,适时补充了句:“她们身上的现金,挺多的。”
葛洁身边的两个女孩,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了,身体抖如筛糠。
他停顿下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容狰狞而又充满了威胁:
“你们说,该怎么算啊?”
“叔……叔叔,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跟她开玩笑的……”葛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平日里那份嚣张跋扈的气焰,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开玩笑?”叶建国冷笑一声,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葛洁那件名牌羽绒服的衣领,将她拽到自己面前,“老子看着像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吗?”
“啊——!”葛洁身边的两个女孩吓得尖叫出声。
叶建国暴戾地回头瞪了她们一眼,“都他妈给老子闭嘴!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现金、手机,全都拿出来!”
叶语莺看着自己父亲的模样,心知他不是在给自己出头,而是——
在明火执仗地抢劫!
三个人被吓哭了,连忙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和手机都交了出来,只求能尽快脱离这个魔鬼的掌控。
叶建国拿到东西,随意地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贪婪的笑容。他松开葛洁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将她推开。
“滚!”他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里,“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几个,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葛洁和她的同伴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巷口,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叶建国将抢来的钱和手机塞进自己那件油腻的夹克口袋里,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向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的叶语莺。
他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麻木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女之情,只有一种看待私有物品般的冷漠与占有。
“行了,你也别想跑。”他再一次,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你那个死人妈早晚被我抓到!到时候就来陪你!”
“跟我回家!”
他不再废话,像拖拽一件行李一样,将叶语莺瘦弱的身体,强行拖拽着,塞进了巷子口那辆破旧不堪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面包车里。
车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叶语莺坐在黑暗而充满霉味的车厢里,听着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她透过肮脏的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正在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终究知道,叶建国出狱的那一刻,她就会回到那个最初的、最根本的地狱。
只不过,回到地狱之前,她顺带用一个真正的恶魔,吓跑了那个校园里的小恶魔。
葛洁那些小打小闹,在叶建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毕竟,她生理学上的父亲,才是真正的罪犯。
面包车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颠簸着,将叶语莺带离了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蓉城,驶向她童年记忆里那片灰色、压抑的“家”。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破败的、墙皮大面积脱落的自建房前。这里,就是她的“老家”。
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变、劣质烟酒和许久未散的汗酸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叶语莺包裹。屋里光线昏暗,家具破旧,地上随意地扔着酒瓶和烟头。
这里,才是她的牢笼。
叶建国在拿到从葛洁她们那里抢来的钱后,很快就投入到了日复一日的赌局和酒局中。而叶语莺,则成了他专属的、免费的奴隶。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为宿醉未醒的叶建国准备早饭。要清洗堆积如山
的、散发着恶臭的衣物,打扫这个永远也打扫不干净的、如同垃圾堆一样的屋子。
她那双用来奔跑、曾被教练们视为珍宝的腿,如今每天都浸泡在冰冷的、带着洗衣粉味道的肥皂水里,或者跪在肮脏的地板上,用抹布一遍遍擦去地上的污渍。
她的荣耀,成了他炫耀的资本和待售的商品。
叶建国没收了她身上的全部现金,连同她那台新买的智能手机。
他会带着她,去他那些狐朋狗友的牌局上炫耀。
“看见没?我女儿,叶语莺,全省跑得最快的女娃!”他会一边喝着劣质的白酒,一边用力地拍着叶语莺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以后可是要当奥运冠军,挣大钱的!”
那些和他一样的、面相不善的男人们,会用一种混杂着惊奇、贪婪和不怀好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
叶语莺会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像一件被估价的物品,忍受着这一切。
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几乎都被切断了。
程家必定是知道她失踪的,姜新雪本就想把她这个拖油瓶扔回老家,她被叶建国抓走,姜新雪只需要待在宅子里不出来,就可以永远远离这个人厌恶的丈夫。
在叶建国外出赌博的白天,会把她反锁在家里,为了防止她逃跑,还特意加固了门窗。
她听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闭上眼,脑海里尽可能去回忆那些还残留在脑子里的知识。
她担心,时间一久,脑子就生锈了。
程明笃还在等她交出安身立命的答卷,外婆还在梦里,让她跑到有光的地方去。
*
开春,葡萄牙,里斯本。ICPC全球总决赛现场。
如同体育馆般的竞赛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地归零。
空气中,只有数百台电脑主机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的嗡鸣,以及键盘被以惊人速度敲击时,那密集如暴雨般的“哒哒”声。
来自全球各大赛区的140支顶尖队伍,每队三人,正围绕着唯一的一台电脑,进行着长达五个小时的、极限的脑力马拉松。
比赛,已进入最后一个小时。
现场巨大的电子积分榜,已经变成了灰色——封榜。
这是ICPC最残酷也最刺激的规则,最后一小时,所有队伍的解题情况都不再对外公布,最终的胜负,将成为一个悬念,直到颁奖典礼才会被揭晓。
程明笃的队伍,在封榜前,与另外几支来自世界顶级名校的队伍,以9道题的成绩,暂时并列第一。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题板上那道依旧是灰色的、代表着无人解出的“J题”上——那是一道极其复杂的计算几何题。
(解题过程可选择跳过,不影响情节。)
题目背景:在一个二维平面上,分布着N个互不重叠的、由简单多边形代表的“居住区”(N可以高达10万)。现在,某科技公司计划发射M颗“通讯卫星”(M也可以高达10万),每颗卫星的信号覆盖范围都是一个完美的圆形。
题目要求:给出所有“居住区”的顶点坐标和M颗卫星的坐标及其信号半径。要求程序能够快速回答一个问题:对于每一颗卫星,它的信号完整覆盖了多少个“居住区”?
N和M都高达10万。如果采用最笨的办法——对于每一颗卫星,都去遍历所有N个居住区,并进行一次复杂的“完整覆盖”判定,那么总计算量将是M*N(即10万*10万=100亿次)。
竞赛计算机的单秒处理能力约1亿次,所以计算机处理时间是100秒,但是这时间远远超过了ICPC题目通常给出的1-2秒的时间限制,而且这种解法没有技术含量,丢失了竞赛的意义。这个解法提交上去,得到的结果一定是“超时”(TimeLimitExceeded,简称TLE),即解答失败。
这一道题的难点不在数学思想,而是如何在计算机的能力内在短时间内解决大规模数据,这只能从算法的角度去优化,在有限的计算机运算能力之下,高效完成任务。
程明笃的队友,现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因为常规解法动辄需要上千代码量,这不是体力竞赛,必须要确定思路再行动才更加有效。
“首先不可能走时间复杂度这么高的方法,远远超时。”负责变成的队友神情有些焦灼,但是他们队伍呈现的状态还是较为稳定的。
程明笃作为队长,更是三人中最为平静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绝对的专注。他仿佛已经抽离了这个嘈杂的赛场,进入了一个只有纯粹的算法世界。
突然,程明笃敲击的手指停住了。他睁开眼,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道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璀璨光芒。
他直接拿起白板笔,在旁边的小白板上,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画出了一系列辅助线和几何模型,构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全新的坐标系。
“我们别再纠结‘面在不在圆里’,”他的笔尖在白板上飞舞,“问题的核心,是‘最远点’。我们要做一张‘查询地图’,把整个平面预先分割,而不是等查询来了再去计算。”
他首先运用“最远点Voronoi图”的思想,为10万个“居住区”,各自生成了一张“谁离我最远”的答案地图。
他将这10万张地图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包含了天文数字般信息的、极其复杂的“查询地图”。
运用“平面点定位算法”,为这张“查询地图”建立了一个查询引擎。
最后,当题目给出M颗卫星的坐标时,他们要做的,只是把每一颗卫星的坐标,一个一个地输入事先建立的“查询地图”里。
系统会瞬间告诉他,对于这颗卫星,1号居住区最远点是A,2号是B,3号是C……他们只需进行简单的距离判断,就能得出最终答案。
程明笃在白板上,用短短几十秒,清晰地勾勒出了这个堪称天马行空的、宏伟的算法框架。
他那两位同样是顶尖天才的队友,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领会了这个思路的精妙之处。
但紧接着,那个负责编码的队友,立刻指出了这个计划中最致命的、也是最现实的难题。
“思路很巧妙,但这个实现难度太高了!”他的神情凝重起来,“光是构建Voronoi图时,计算那些由垂直平分线构成的交点,就会涉及大量的浮点数运算。double的精度误差是会累积的。只要有一个交点因为精度问题偏离了哪怕只偏离10^7,整个数据结构的拓扑关系就全错了,后面的所有查询,都会是垃圾结果。这道题的测试数据,一定是用最刁钻的方式,卡着我们精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