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胡同里住的都是普通人,可首都的风就是这样一缕一缕钻来钻去的,在外头转一圈能得到的消息可不少。
一家人也不杞人忧天,吃过饭各干各的去。
罗雁骑车到单位,上班后按照哥哥昨天教的,拿着快写完的申请报告进张处办公室问。
张处面上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大概翻了翻说:“既然广州已经有一个,那应该详细写写,让大家看看先例,心里有个底。”
罗雁也想,可报纸上能查到的东西不多,很多数据都是内部文件,京市跟广州又迢迢之远。
她道:“我能找到的资料都在上面了。”
张处教她:“部里肯定有留档的,你拿着工作证和介绍信跑一趟,去把这些调出来。”
罗雁真是头回上班不知道,恍然大悟道:“还可以这样。”
说完她反应过来在领导面前好像不该这样讲话,抿紧嘴。
诚如罗鸿给妹妹分析的那样,张处确实有意培养一个能干活的心腹,她看中罗雁是新来的学历高,把申请报告这件事交给她就是个考察。
现在看来,起码积极已经算是个优点,总比交代点事情十天半个月没回音来得好。
罗雁确实很积极,吃过饭就哼哧哼哧骑着车带上证明文件去部里。
结果她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档案室的人不咸不淡道:“现在要调档案的人那么多,排队等着。”
等也得有个期限才行,罗雁道:“大概需要多久呢?”
档案室:“这我可说不好,有的找起来得花十天半个月,你下礼拜再来问问吧。”
下礼拜?罗雁哪里等得了,可排队这俩字对她来说就是规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在走廊上思量着。
还没转悠处个主意来,有人叫她的名字。
罗雁回过头惊喜道:“班长。”
班长看她这样,问:“你这是来办事?”
罗雁总算生出一点脑筋,悄悄道:“你在部里上班,跟档案室的人熟吗?”
班长跟她一样也是才分配来的,但大家在交际上的水平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他道:“你等着,我去帮你问问。”
罗雁眼巴巴看着他去而复返,冲自己点点头。
她也懂什么叫礼尚往来,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班长:“你看你客气的,大家都是老同学,晚上我值班,下回有机会再聚,你赶快进去抄吧。”
部里的留档文件是不让带走的,罗雁也不想再跑一趟,毕竟下回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气。
她不再寒暄,抓紧时间,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字,赶在别人下班之前抄完回家。
她到家就靠在厨房的门框跟妈妈分享:“我们班留在京里的外地人就他一个,三方之前也说一看他就是能做领导的人。”
刘银凤没见过,但觉得说:“单凭他是唯一跟你还算是朋友的男生,我看这孩子就能行。”
女儿能有几个朋友,以她的性格,跟这位大学班长的关系已经可以用很不错来形容。
罗雁大学四年里跟班长确实算是同学里走动得比较多的,她道:“那我要不要专门打电话请人家吃个饭?”
人情的东西刘银凤虽然懂,但她怕犯了人家单位里的忌讳,说:“等你爸回来你问问。”
说曹操曹操到,罗新民跨过门槛:“问我什么?”
罗雁凑到他边上讲完始末,瞪着大眼睛等指示。
罗新民道:“先不用请,你们同属上下级单位,以后见面机会的多得是,难保没有你能帮他的时候,不用急着走人情。”
罗雁虽然不太觉得自己能有帮得上别人的机会,因为她现在连隔壁办公室的人都还认不太清楚,不过还是听父母的话。
罗新民趁机跟女儿说些单位里的人情世故。
罗雁一边择菜一边听,只觉得比上一百节高数课还要复杂,嘀咕说:“有琢磨这些的功夫,还不如好好干点实事。”
谁说不是,可这也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罗新民只盼着女儿事事都顺利,说:“等你在局里站稳脚跟就好。”
罗雁现在已经不那么天真:“那我也不是只手遮天,还是得一直走人情。”
她认清这是没办法的事,抱怨两句把菜拿进厨房。
刘银凤差这一个就能开饭,说:“你盛饭,你哥估计也快回来了。”
罗雁从柜子里拿出四个碗,刚端上桌就见哥哥用摩托前轮撞开院门。
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用毛巾擦擦上头的灰,顺便也给自己洗洗手,正好赶上开饭。
一家四口坐下来,刘银凤想起来:“三方要是没事,你让他也来家里吃饭,反正都是要做的。”
罗雁夹一筷子肉:“他有个在兵团认识的朋友来京市,说要做买卖,这两天陪着呢。”
罗鸿一语道破:“人家不忙的话,你姑娘还会在家吃晚饭吗?”
早快快乐乐约会去了。
罗雁没否认,不过说:“我也很忙的!”
她忙了一礼拜才在星期六把改了几次的申请报告交上去,下班的时候神采飞扬。
周维方来接她,说:“看到我这么高兴吗?”
罗雁说他自恋,提要求:“我想吃大猪蹄。”
周维方对京里什么不精通,有哪些好吃的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他道:“那我们去瓦厂胡同吃。”
罗雁坐在他摩托车的后座,说:“后天是我第一次发工资,到时候我请客。”
后天就是8月1号,一眨眼她上班都一个月了。
周维方十分捧场:“多好的日子,是得好好庆祝。”
罗雁把58块钱的工资安排得明明白白,说:“我还要请会芳跟莺莺吃饭,往家里交十块钱,给我妈买雪花膏,给我爸买两刀好宣纸,我哥说他不要东西,使唤我给他擦车。你呢?你想要什么?”
周维方在饭馆门口捏住刹车停下来,回过头:“想要你。”
罗雁下巴微抬:“我预算就五块钱,你意思是我就值五块钱?”
周维方:“那我倒贴五万,看您能不能勉强要要我。”
什么倒贴,罗雁拍一下他的背,跳下摩托:“一分不给我也要。”
周维方想伸手抱抱她,可现在到底不是合适的地方。
他只能忍住,两个人在人声鼎沸的餐馆里坐下。
罗雁问他:“你朋友回去啦?”
周维方给她扇扇子,一边说:“回了,说要回去收中药,今年放开自主定价了,他们那是产地,一来一回能挣不少。”
现在市面上大多数东西仍旧是政府统一定价,比如他开的水果店,但有些行业已经改由市场来决定。
中药又不是日常接触的东西,罗雁不太懂,问到这儿也差不多,反说起些家长里短的话。
周维方跟她聊着,吃过饭想起:“给你留了桃子,我都忘了拿。”
怎么能把桃忘了,罗雁:“那现在去拿。”
周维方平常都在广安门大街的店里办公,因为这离其它8家店是个中间位置,而且当时能租到的地方最大,可以隔出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
他们到的时候还是营业时间,不过剩下的水果也不多。
店员们已经在收拾地方,看到老板打个招呼。
周维方本来是自己进办公室里拿的,罗雁站在摩托车边上等,结果没多久人家就叫她说:“雁雁,你帮我看个账。”
月初是报税的日子,罗雁真以为是要自己帮忙,结果一进去如同羊入虎口。
周维方也说不好是天气热还是怎么回事,最近真是夜不能寐,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捏着她的衣服下摆不敢动,只能不轻不重地从亲吻中得到些许平复。
罗雁有点喘不过气,靠着他的肩:“等会,你等会。”
可她此刻说话的腔调更刺激人,周维方的理智几乎绷不住,锁住她的腰让她离自己更近,凑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罗雁就是再不通人事,也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
她又不傻,一动不动生怕再招惹他。
周维方好半天才把自己压下去,心想再抱下去要出事,撒开手深吸两口气。
罗雁不自在地舔舔唇,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拇指偷笑。
周维方捏捏她的脸,掐自己两下,咬着牙:“不能待这儿了,我们出去走走。”
怎么就走了,罗雁摊开手:“我的桃呢。”
差点又把这忘了,周维方打开柜子拿出来,选出一个看上去最好的:“先吃这个好不好?”
他挑的自然都是好的,罗雁一吃果然又脆又甜,两只眼睛笑眯眯的,像是一道弯弯的月牙,三两口就只剩下个桃核,一下抛进垃圾桶。
周维方夸她:“一看就是个打篮球的好苗子。”
罗雁在各项运动上都不擅长,今天不过是运气好,洗洗手说:“快别拍了,都拍马腿上了。”
周维方左脚往前抬一点:“那让你也拍一下。”
罗雁一巴掌落下来,轻得像是挠痒痒:“走吧。”
两个人在附近稍微逛逛,约好明天见面的时间,周维方送她回家。
罗雁一进门就大声宣布:“我这个月的班上完啦!马上就要领工资啦!”
冷不丁扯这一嗓子,父母笑道:“知道知道,看给你高兴的。”
罗雁当然高兴,说:“这可是我第一次靠劳动赚钱。”
又左右瞅着:“我哥呢?”
话音刚落,罗鸿从房间探出头:“在这儿呢,嚷嚷什么。”
罗雁嘀咕着“我哪有嚷嚷”,说:“走走走,去澡堂。”
罗鸿在胳肢窝夹一本书,先洗完在澡堂门口边看边等。
有邻居路过跟他闲聊:“雁子这好事将近,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