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谈起做媒,中年人们兴致勃勃。
罗雁罕见她爸有这么多话说,心想原来平常对她哥已经算是十分客气——但就这样,罗鸿偶尔都压不住火。
好在周维方的脾气倒不错,一问一答能应和上,不像小时候就是个刺头,见谁都劲儿劲儿的。
罗雁有时候都好奇他下乡之后就究竟发生过什么,能把一只猴调教得初具人形。她琢磨得太多,到胡同口连有辆车都没看见。
周维方眼疾手快,拽她一把:“看着点路。”
力气用得太大,罗雁往后退的时候脚一歪,整个人坐在地上。
她根本反应不过来用哪种情绪应对,全靠原始本能,瞪着一双大眼睛全是控诉。
周维方自己也愣住了,莫名又有点想笑,赶紧憋住去扶她:“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看有车过来。”
罗雁都看见他嘴角翘起来了,两只手还火辣辣的疼,情绪一上来:“周维方!”
怎么连名带姓的,夫妻俩落在后面,看到了人家是好心办了坏事。
刘银凤:“雁雁,好好跟哥哥说话。”
又赶紧扶她:“摔着哪了?”
罗雁站稳先把掉地上的脸盆捡回来,两颊都憋着一股气。
周维方理亏,赔着小心:“没事吧?哪疼我带你上医院看看去。”
罗雁藏起蹭破皮的手:“没事,我刚刚就是摔懵了,不是冲你。”
她穿着短袖,刚刚被拽住的手臂还泛着一圈红,一看就知道平常没见过太多的风霜。
周维方更心虚了:“实在对不住。”
怎么俩孩子,客套起来比大人还没完。
刘银凤看女儿只擦破点皮,说:“行啦行啦,没什么事,走吧。”
大人打圆场,周维方不能真的不放心上,在剩下几步路里边走边观察。
罗雁又不瞎,当然能看出来。
她自认是分得清是非的人,说:“真不疼,你又不是故意的。”
话到这儿,是该换个话题了。
周维方:“过两天我请客吃饭,你跟罗卜一块来,想吃什么尽管点,当给你赔罪了。”
罗雁:“请客?”
周维方:“开业的时候哥几个都帮了忙,最近放暑假,客人少,正好搓一顿。”
他店门口挨着三个学校,平常都是学生们来得多。
听这意思,就是发小们的聚会。
罗雁心想自己应该能蹭上这顿饭,隐隐有一些期待。
但她在这场局里是附加条件,也不能自己做主,说:“得看我哥同不同意。”
周维方:“能有什么不同意的,罗卜去哪不是带着你。”
罗雁难得刺一句:“那得看你俩打的什么主意了。”
得,这要翻起旧帐,周维方理亏的地方更多了。
他摆低姿态:“姑奶奶,咱就说说现在的事。”
罗雁一副胜利的得意洋洋,微笑还得尽量控制,眼珠子转得不知道多灵活。
行,笑了就行。
周维方松口气,正好到了罗家门口,他把东西放下就告辞。
刘银凤哪能让他就这么走,非得给他塞一兜子水果。
周维方哭笑不得:“婶,这还是我提过去的。”
呀,人来得太多,都有点糊涂了。
刘银凤不好意思:“那那什么,把这饼干给……”
周维方:“婶,您真别忙活,我得回店里了。”
看吧看吧,就说耽误人家工作了。
刘银凤也不能强留,只是下午包饺子的时候:“雁雁,你待会给三方送些过去。”
罗雁听话地点头,一边说:“正好,给我哥也送点。”
儿子前几天跟同事换的班,今天得一直忙活到夜里十二点。
刘银凤:“那这肉有点不够了,你再去看看有没有。”
吃供应的年头,带点油水的东西都得一早抢。
罗雁骑着车跑到三条胡同外才买到两寸宽的一点肉,乐得都哼上歌了。
看她心情颇佳的样子,王同光才敢打招呼:“罗雁。”
罗雁回过头:“好巧,你也来买东西吗?”
王同光是跟表弟猜拳输了才来跑腿的,现在那点不忿烟消云散:“对,打点酱油。”
家里的饺子包到一半,罗雁也没工夫细聊,只道:“我妈等我呢,再见。”
才要走,又想起来说:“我爸今天出院,多亏你爸照顾,谢谢了!”
王同光快比家属更关心病情了,说:“不客气,叔叔痊愈就好。”
眼看又得来几句客套话,罗雁不像车轱辘一直转。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周维方,说:“那我不客气了,下次请你看电影。”
电影?王同光高兴得说话都磕磕巴巴:“我请你,我请!”
后面两个字语调高的,罗雁都吓一跳,眨巴眼:“那时间再定,我先走了。”
王同光被兴奋冲昏头,都忘了多追问一句,等人走才反应过来这个“再定”有很多的可能性,懊恼地拍大腿。
罗雁其实也没定好下次是哪天,到家先翻看着日历。
刘银凤了然道:“还有几天才出成绩,不着急。”
说来奇怪,罗雁一考完压根没怎么惦记这事,还是经她妈提醒才想起来:“估摸就这三五天。”
丈夫这一病,刘银凤心里不踏实,老觉得从意头上又不 吉利。
倒是罗新民有另外一种解释:“孩子就是有不好,也叫我挡住了。”
这话,夫妻俩只敢私底下嘀咕。
刘银凤当女儿的面绝口不提,只道:“那就三五天后再说。”
可不,罗雁笑眯眯:“今天的要紧事是吃饺子。”
看把她馋的,刘银凤先下一锅给她吃,第二锅捞起来后装好:“跑腿去吧。”
罗雁吃饱喝足,干劲十足,踩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出门了。
第23章
罗雁先到的是周维方的修车部。
这条路她往常都是到学校去的, 习惯性地蹬过头,看到锁着的校门才反应过来,哼哧哼哧往回骑。
周维方正在跟人说话, 看到她先暂停,问道:“车坏了?”
罗雁心想车要是坏了我才不来你这儿,说:“我妈包了饺子。”
周维方:“婶够客气的。”
又道:“饭盒在桌上, 你帮我倒进去一下。”
他正有客人在,罗雁也不在乎这点举手之劳,只是不知道为何觉得周维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 看眼站在他对面的人——满头白发,身型佝偻, 但穿得很体面, 像是什么文质彬彬的老教授。
对方恰好也在看她:“这孩子我看着有点眼熟。”
周维方提示:“罗卜他妹妹。”
又看罗雁那双茫然然的大眼睛,补充一句:“吴医生。”
原来如此, 罗雁忽略周维方奇奇怪怪的表情, 问候道:“您好。”
吴进生在丰收胡同其实只住过一阵,见过的多数是那些调皮捣蛋上蹿下跳的小朋友们,对罗雁其实几乎毫无印象,不过还是摸着拐杖:“怪不得我觉得见过。”
老人家对年轻人态度和煦,又不免多加几句诸如“多大年纪啦”之类的话。
罗雁一五一十的回答, 表情不见不耐烦,手却不自觉地搭在腕间。
周维方看出来了。
虽然当年的事没有对错之分, 但他下意识认为罗雁在这儿应该会不自在,解围道:“是不是还有事?”
罗雁:“嗯,还要去我哥厂里。”
周维方:“快去吧,路上小心。”
罗雁总觉得他是迫不及待赶自己走,好像在吴医生面前她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她有心要说什么, 又觉得现在不是合适的时间,不轻不重地哼一声。
小朋友们眉眼间较劲,老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等人走,吴进生道:“跟女孩子要好好说话,看看你这硬脾气。”
周维方:“人家都说我现在脾气好得很。”
吴进生:“人家是谁?包括这小孩吗?”
又嘀咕:“不对不对,我好像真在哪儿见过她。”
周维方不以为然:“都说是罗卜妹妹,您肯定见过。”
吴进生:“不是不是,跟罗鸿没关系,在哪儿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