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琴：“为什么？”
“沈老师说，他的所有教课方式都是跟我们秦厂长学的， 都是我们秦厂长的例子启发了他，我们厂长了不起吧？”
“可以说，没有秦厂长就没有这个养猪课堂。”
林秀琴：“……”
那这个秦想想还真是丧心病狂。
“那厂里的人学习情况怎么样？”
赵巧巧摇摇头：“不太清楚，没有具体的章程，也没有考核，大家学自己喜欢学的东西。”
林秀琴愣住：“秦想想督促厂里的人学习，就没有提出什么目标吗？没有具体要求吗？”
“没有，都是大家自愿学的，而且各自学得东西都不一样。”
林秀琴这下摸不清状况，这秦想想在干嘛？要求工人学习，又不规划具体的学习大纲和学习目标，放任工人们自学？
这能学出什么东西？她是在搞快乐教育？
“赵巧巧，你带我去见识见识你们厂里的养猪课堂，我亲自过去听听课。”
“好！”
林秀琴这时候生出了些许志得意满，她可是接受过以后高等教育的人，难道还不能碾压这个时代的“土著”？
这会儿她来到飞燕纺织厂的课堂，兴许还能对那些普通人指点指点，做到一鸣惊人。
等明年春天省报纸出来，头条便是《红星纺织厂女工林秀琴，考取省状元……》
“这是你们的养猪教室？”林秀琴脑袋里仍在幻想，而等她看见眼前的养猪学习室标牌时，她傻站在原地。
无他，“养猪室”这个名字太具有欺骗性，一听说这个名字，脑袋里想的就是阴暗潮湿，暗含猪粪气息的猪栏猪棚。
顶多就是刷大白墙，搞个稻草棚，便是艰苦环境下的“养猪学习室”。
情况再好点，是一排瓦房……再好一点，是安排在三层小楼中的大会议室。
而眼前这个养猪学习室，“这是个文艺排练厅吧？”
赵巧巧很自然道：“对啊！这是我们工厂文宣队的排练厅！还有国家级歌唱家来我们的排练厅练习声乐！”
林秀琴：“？？？？？？”
“我们厂里有个职工子弟张海燕，好像还成了著名歌唱家陈暮云的徒弟，之前在国庆文艺汇演拿到了名次，这会儿已经破格被省儿童合唱团招过去的……听说这张海燕以后还能有歌唱家的潜质！咱们厂里职工子弟能出个歌唱家！”
“这可是我们厂里培养孵化出来的人才！”
林秀琴讪讪一笑：“张海燕？希望她能成功吧，不过这个名字太普通了，不太像能成为名人的样子。”
两人说着，推开门，养猪学习室内部的景象展现在林秀琴的眼前，她惊呆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特么的叫养猪室？”
外面看起来已经是排练厅的模样，内里更是大有乾坤，简直宛如以后那些顶尖学习室！
整个云杉木的墙壁，宽敞明亮，黑板擦得锃亮，墙上还贴有各种化学方程式，以及“优良种猪谱系图”“猪饲料配比公式”“母猪产仔率优化曲线”等等让人“望而生愣”的东西。
这……
这是什么毫无逻辑的混搭风格？！堪比后世某些庄园建造游戏，豪华的装修建筑，内里堆满不知可谓的东西。
这明明是个豪华自习室兼排练厅，却偏偏贴了一大堆的养猪学习知识，大煞风景！
却又很符合这个时代的风格。
又奢华又土气还又红又专的。
你说它奢华吧，它学习养猪；你说它土气吧，它装修奢华！
“这简直是在利用bug！”
赵巧巧：“你小声点，不要打扰别人学习。”
学习室里有数十名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埋头学习书本，只有翻书声和写字时沙沙的声响，这些人的专注程度惊人，哪怕林秀琴刚才闹出来不少动静，也没人多往她们身上关注两眼。
“估计又是个被震惊的外厂人！”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书香味，纺织厂工人四班三班倒，上三天休息一天，很多人休息的时候，便选择来养猪学习室里学习。
来到这学习室里听听课，看着眼前舒适明朗的云杉木装修大厅，以及周围埋首学习的其他人，胸中便生出一股豪情，学习的劲儿也更足了。
林秀琴往前走了走，她看很多人都在学习不同的东西，便想找人打探打探，探探这些人的文化底子。
她首先瞄准了坐在前头的一个年轻纺织女工人，根据她上大学的经验，坐最前面的成绩一般不上不下，平庸之才。
喜欢坐在最前面的人，特点就是——学习积极性高，但哪怕认真苦读，却学不出多少本事。
换个词来说，就是没天赋。
林秀琴找最前面的青年女工人搭话，她一脸亲切道：“小妹，你在看什么书呢？是你们厂里编的《自学手册》吗？”
年轻的女工人抬头看了林秀琴一眼，眼神清澈无比：“姐，这是华罗庚先生的《数论导论》。”
林秀琴瞳孔巨震，数，数什么导论？
“你以前是什么文化的？”
女工人叫赵红梅，她颔首：“我之前是初中文化，毕业分配来纺织厂。”
赵红梅读小学时就开始偏科，她喜欢数学，语文成绩不咋地，后来中学毕业，运气好分配来飞燕纺织厂，本来已经不再打算学习，没想到还能重拾喜欢数学的爱好。
养猪室里学习氛围好，她喜欢跟人讨论数学，也喜欢给别人讲解数学题，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努力，她的数学自学能力突飞猛进。
手上的《数论导论》是沈教授带来的，秦厂长给养猪室捐了一套书，沈教授也跟着捐了很多书，叶医生走之前，也给捐了很多书……这套一九五七年出版的《数论导论》，赵红梅非常喜欢，爱不释手。
“我们厂长说了，搞懂这个，以后能优化织机算法，和喂猪省料一样有价值！”说着，赵红梅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连串林秀琴根本不看懂的复杂公式。
除了这一本《数论导论》，另外还有一套《高等数学引论》，也是著名数学家华罗庚同志在六十年代编写的数学教材。
这些书是大学里的旧教材，赵红梅非常沉迷于看这些书籍。
林秀琴脸臊得厉害，没想到还真有牛人喜欢坐前排，跑到前排坐着看高等数学教材，这个女工人了不得。
如果这是扫雷游戏，她直接踩中地雷。
不会吧……不会吧……一个“普工女工”竟然在研究顶尖数学著作？而她林秀琴还在复习高考呢，这女工的理论基础远超林秀琴的复习范围。
林秀琴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有其他人小声来找赵红梅请教解题思路，赵红梅欣然应允，她喜欢给别人讲解数学题，她坐在前排，差不多相当于数学解题老师，专门负责给人解答数学方面的难题。
林秀琴：“……”
“你，同志，你怎么坐在前排，怎么不在后排安安心心做题？”
赵红梅：“我们厂长让我坐第一排！”
林秀琴：“你们厂长坐哪里？”
“我们厂长通常坐最后面，她要统揽全局。”
林秀琴：“？”
这个秦想想是个疯子吧，怎么跟个高中班主任一样，藏在教室背后暗中观察。
努力忽略掉这个赵红梅，林秀琴又找了个看起来特别粗糙的中年男工人，她走过去，发现对方竟然在读英语，刚恢复高考又不考英文，这人在瞎努力？不是，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学英语。
“师傅，你在学习洋文？为什么？”
张大勇合上英文教材，笑得一脸憨厚：“我是厂里的锅炉工，我闺女被选去省里儿童合唱团了。”
林秀琴：“……那为什么要学英文？”
“万一我闺女将来去国外演出呢？”
林秀琴：“啧。”这个纺织厂的人也忒会做美梦了，画饼充饥吧。
“那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之前沈教授讲了锅炉热力学，好多词都是英文的……我请教了我们厂里的萍萍。”说着，张大勇流利地读了一段关于热传导的英文文章，也多亏了热心的尹萍萍一遍遍教导他。
尹萍萍很喜欢跟人侃大山，聊家乡，张大勇原本因为女儿张海燕的事情，心里有困惑和担心，尹萍萍则不厌其烦跟他解释张海燕的天赋，还互相聊起了家乡，让张大勇对尹萍萍好感倍增。
尹萍萍练习英文口语，还主动教张大勇几句，还说起张海燕将来有出息了，有可能去国外演出……
到后来张大勇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开始学习英文了，也是和尹萍萍聊得投缘，这小丫头太讨人喜欢，根本拒绝不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锅炉工，尹萍萍却主动帮他找热传导的文章，盛情难却，学着学着，也挺开心的。
尹萍萍还说，英文学得好，将来也有机会代表厂里去参加广交会，去见识见识世面。
林秀琴感到有些虚脱：“热传导？英文？”
张大勇念出来的东西，她听得磕磕巴巴，简直要疯了！
一个中年男人锅炉工学习热传导，并且他英文口音发音还不错？
怎么问两个，踩雷两个。
这个养猪室，是秦想想设计出来的养蛊室？
第245章 丸子 她也太自信了！
学数学的， 学英文的，还有个物理杠杆题，流体力学方程……这个养猪学习室， 看的林秀琴骇然无比。
很多题目， 林秀琴根本看不懂， 而眼前这些人， 却被汇聚在一个学习室里，互相沟通， 互相学习。
这得卷出些什么人来啊！
林秀琴曾经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她之前还以为七七年恢复高考第一届考试简单，随便复习复习课文， 记一记数学公式，就能考上清华北大。
而眼前这些人，却已经在用高等知识解决实际问题， 他们学习的前瞻性和目的性……恐怖如斯啊！
我们国家地大物博， 无论处于何种时代， 那人才都跟一茬茬的韭菜一样，微风中狂长，暖风中狂长，冷风中狂长，飓风中狂长， 不管什么东西南北风，都跟韭菜一样狂乱生长。
照秦想想这么养蛊下去， 林秀琴发觉自己那点“先知”优势，在这群蛊王的面前不堪一击。省状元？恐怕连厂里前二十名都进不去。
看完了养猪室的学习情况，林秀琴的心拔凉拔凉，而赵巧巧却很开心， 还邀请林秀琴一同去纺织厂食堂吃饭。
赵巧巧兴奋又得意：“我们工厂的食堂水平，可是很多单位都夸赞过的，林秀琴，你今天有口福了！”
林秀琴点点头，哪怕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还是被食堂的水平所震惊，“你们厂里食堂肉菜那么多？”
“那可当然了，我们有养猪学习室，养猪可是我们工厂副业一等一的大事！你刚才没看见？那些都是养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