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声音安静下来,而整栋楼十个房间,此起彼伏的议论、嘲笑和担忧混杂在一起。
很多人都认定,秦想想当上这个总厂长,注定是一场败局。这个曾经的漂亮花瓶懒胚子,在乡下小厂绽放出昙花一现的光芒,回到沪市,会被淹没在上海滩的烂泥潭里,彻底挣扎不动。
结局真是这样吗?
——就连秦想想自己也不知道。
此时她打了个哈欠,决定早早睡觉,吃饱喝足睡得香之后,再去新厂开会。
上浦纺织厂的人盼来盼去,盼断了愁肠,可算是把新厂长给盼了过来,在过去的这几天里,简直是度日如年。
这一次,新厂长秦想想没有跳票。
在轻工局干事以及轻工局小轿车的带领下,秦想想和她网罗的“初代内阁”一同来到了上浦纺织厂,厂区办公楼前,一群人屏住了呼吸,等着秦厂长下车。
众目睽睽之下,漂亮的年轻女子率先下车,所有人都被她的脸给吸引住,这……别的不说,新厂长还真长了一张国泰民安富贵荣华的大小姐脸庞。
搁谁家工厂,这种好样貌都是要上宣传栏的。
而在这个漂亮女厂长的身后,则是四个“奇奇怪怪”的潦草班子。
首先是东张西望,对整个厂区指指点点的潘婶子;然后是拎着旧工具包,只顾看地面不吭声的史开北;再来是狠狠抹了一头油的宁成才;最后站着的冯小小,怀里抱着笔记本,看着眼前乌压压一堆人,简直要哭出声。
……
刘满福和孙有道两个人躲在窗户边偷看,刘满福简直要笑出声:“这什么草台班子组合?旁边那几个人,是这位秦总厂长从垃圾回收站里找出来的?”
孙有道:“看来这位厂长也不过如此,初来沪市,无人可用了,把自己邻居拉过来凑数。”
刘满福:“玩弄欺负这些人,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孙有道和刘满福,这两人一个人脸上写着“官僚”,一个人脸上写着“贪腐”,妥妥上浦纺织厂的蛀虫。
两人仔细观察过新厂长和新厂长带来的人,登时松了一口气,同样也不免放松了警惕心。
刘满福:“我之前可真是……白担心一场。”
秦想想带着众人进入会议室开会,她还没有仔细逛过上浦纺织厂的每一处角落,但她对地方很满意,虽然显得腐朽,但是位置和格局都相当不错,风景也好,收拾收拾是个风水宝地。
轻工局的李干事在旁边捏一把汗,还以为这个秦厂长是个多么心机深沉,充满城府的女人。
结果她带来四个助手,说是自己精心挑选的人才,而这个潘婶子那叫一个话多,一路上把李干事的裤子都给扒光了。
这就是个普通里弄里的烦人八卦妇女,这能有什么本事?
轻工局的领导恐怕是高估了这一位秦总厂长。
秦想想一行人在外表上看起来实在没有任何杀伤力,会议室的气氛便没有那么严肃,知青小头领王有有见状,不由得唉声叹气。
原本还准备找新厂长告状闹福利,结果是这么个漂亮女厂长,跟个花瓶一样,她能成什么事?
找她告状闹事都嫌浪费口舌,她肯定斗不过刘满福和孙有道。
甚至连葛师傅那一关都过不了。
王有有捂着自己的脸,心想:换下一个吧。
秦想想坐在主位上,她来到会议室,就跟回到家里一样轻松,坐着打个哈欠:“孙主任,你先来说说厂里目前情况最困难的几件事。”
孙有道心头一喜,心想这新厂长就是个愣头青憨比啊,这不正中下怀,于是他把自己准备的各种文书拿出来,开始照本宣科的念稿子。
“厂里的设备老化问题……资金短缺问题……”
在他的嘴里,上浦厂样样都难,简直是一条死掉的百足之虫。
秦想想随他念,但是一句话都没仔细听,全当摸鱼。
因为本身她就打算走个过场,摸摸鱼。
这上浦纺织厂能亏损成这样,问题还用得着听吗?想都能想得到。
可怜的孙有道念得口水都干了,发现新厂长脸上没有半分严肃,更没有一丁点的担忧……不儿,这咋回事????
如果放一个一心改革负责任的新厂长过来,听了这么问题,早就已经紧皱眉头,或者痛心疾首,再或者怒骂你们这些管理人员都是吃白饭的……
然而这位新厂长就不,她甚至还表情闲适地打了个哈欠,轻松悠然。
而孙有道却是鸡皮疙瘩都蔓延上来了。
这个新厂长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说完了吗?说完之后我来说两句。”秦想想坐直了身体,“工厂先换牌子,改成飞燕二厂,以后我就是总厂长,着手整个厂的改革情况。”
“改革这种东西,肯定不是一蹴而就的,所以呢,我打算先从工厂食堂开始整改,等会儿我亲身来验证,先从食堂师傅开始,让我抓一抓哪个在浑水摸鱼。”
“做菜好吃的师傅留下,烧菜不行的,赶去扫厕所当杂工。”
秦厂长这话一出,全场懵逼脸。
改……改革什么?
从食堂开始整改?
第261章 大快人心 简直是大快人心!
纺织厂改革?先改革食堂?
很多人想不明白, 但是曾经的副厂长刘满福脸色一僵。
他心想:还以为这个女厂长好应付,谁知道打蛇打七寸,一来就“杀鸡儆猴”, 将他军。
上浦纺织厂的食堂, 是整个工厂生态的缩影。普通职工大灶清汤寡水, 水煮青菜看不见油, 号称“肉菜”的萝卜炒肉片,需要精挑细选才能找到一丝丝肉沫。
而纺织厂的一些“领导们“呢, 则在食堂小包间里, 天天有人专门开小灶,煎炒烹炸, 五花八门,香气四溢。
厂里职工一问:“为什么食堂清汤寡水?”
上面就答:“现在工厂条件差,工资都发不出来, 是厂里最艰苦的时候, 难道你们不陪着工厂一起艰苦?还想当资本家大老爷?”
实际上食堂职工多是裙带关系上来的, 不少是刘满福还有一些领导的远房亲戚,采购、验收、厨师……都是他们自己的人,将职工们的伙食费“雁过拔毛”,私底下赚得盆满钵满。
正所谓穷了工厂和工人,肥了自己口袋。
食堂这个油水充足的地方, 是“贪腐”必争之地。
像是封建末代王朝,到了最后, 御膳房更是腐败不堪,说是皇帝一顿饭吃一百八十道菜,但实际上呢?御膳房给端上去一百零八道,其中八十八道都是“馊”的。
昨天是这道, 今天还是这道,同一道菜,只要不是臭得厉害,就能天天摆。
但是“账”就不是这么算的,账面上每天都制作“新菜”,每天都有大量开支,这些“支出”进了谁的肚子里呢?
厨房这种地方,除非将来有监控有拍照,要不然查账都查不出所以然。
说是消耗掉了,吃进嘴里了,怎么查?
“改革食堂?”知青小头领王有有愣了一会儿,再注意到刘满福的脸色,他突然眼睛一亮,他们年轻工人要的就是“福利待遇”。
现在工厂食堂——那简直猪食都不如!
工厂食堂本应该是工人的福利。
王有有这下暗自期待新厂长的改革成果。
……
秦想想想的则没有那么多,主要就是为了自己的那张嘴,嘴挑,最讨厌难吃的工人食堂,民以食为天,吃不好饭怎么行?
最先要解决的,必定是食堂问题!
这下突击大检查,中午食堂,气氛无比紧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小灶师傅们做的红烧肉倒是色香味俱全,而他们烧出来的大灶每日供应菜,尤其是青菜,那叫一个油腻发黄。
秦想想:“工厂平日里炒青菜用油这么多?”
人群中工人答:“那可是给领导炒小灶的!”
“咱们普通工人吃的青菜,找不出半点油星子!”
除了这两个小灶师傅,食堂大灶则是一些关系户,做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还有夹生的!
秦想想这下皱眉头了,她连尝都不愿意尝一口,“上浦纺织厂的工人们辛苦了,过去真是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她这句话一出,人群里蓦地有人喊一句话:
“秦总厂长英明!”
“食堂大灶难吃的要死!比猪食还难吃!”
“当年我下乡插队都没过这么苦的日子!”
……
“烧菜烧成这样,没资格当食堂大厨,这几个全都安排转岗,没本事就去当杂工,去扫厕所,去通下水道!”
“总厂长英明!总厂长英明!”
秦想想:“……”感受到了职工们浓浓的怨气,换成是她,天天吃这些菜,而领导吃小灶,估计也怨气十足。
哪怕吃大肉,也得给普通工人们喝点汤吧?
此时工人们的气氛被炒起来了,之前大家还觉得这新厂长年轻又漂亮,恐怕没什么本事,结果人家一来就直接开刀!刀刀精准!
简直是大快人心!
哪怕工厂职工们暂时还没有得到什么福利,但是看着那些平日里中饱私囊,吃的满脑肥肠的猪肉师傅被处理,实在大快人心!
别的不说,心里爽啊!
秦厂长英明!
而站在旁边的刘满福,此时两颊火热滚烫,心里着实恼恨,这个秦想想,这个女人……毒!最毒不过女人心!
微微笑着就给你直接捅一刀。
秦想想的鉴定还在继续,轮到一个姓马的,平日里被排挤只负责切菜的老师傅,他烧的菜简单——炒青菜只用油和盐,火候无比精准,颜色碧绿爽脆;
而他做的红烧肉色泽洪亮,酥烂不腻,让人眼前一亮。
秦想想尝了尝,这家伙做的红烧肉,竟然比小灶师傅还要更胜一筹。
看来是人才被埋没了呀。
“你,这位马师傅留下来,你以后当主厨。”
坐了多年冷板凳的马师傅没想到新厂长居然如此爽快,他的心脏狂跳,难道他的出头之日终于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