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碾过积雪发出“咔嚓”脆响,转过覆满雪絮的弯道时,一抹银白尖顶倏然刺破铅灰色天幕。
郁索向前方的玻璃看去。
教堂裹着蓬松雪被从松林间浮现,彩绘玻璃折射出细碎光斑。石砌墙面的纹理清晰可见,被新雪覆盖后像叠了一层柔光滤镜。
随着驶过最后一个盘山弯道,汽车最终停在了一片空旷的场地上,车门正对着教堂。
彻底停稳后谢斯濑说了句“稍等”,接着自己走下车,绕到她这侧替她拉开了车门。
室外依旧刮着恼人的冷风,她裹着白色毛呢大衣的身影轻移而出。羊绒裙摆与雪幕纠缠着翻卷,发丝也在一瞬间被吹向同一个方向。
郁索把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下颚和脖颈的线。
“白色很衬你。”
他说罢关上了车门,不等她反应便拉起她的手走向不远处的建筑。
雕花铜环碰撞出清响,教堂的两扇门向内敞开,如同白鸽缓缓舒展羽翼。
谢斯濑的黑色羊绒大衣掠过堆积在门槛的雪,他在门口的地毯上停了片刻,等郁索提起长裙迈进来才松开了手。
神职人员把一会儿要朗诵的圣经递到他跟前,他摇头拒绝后,那人便抬手将两人引向教堂二楼的方向。
螺旋楼梯盘旋而上,谢斯濑的呼吸混着雪气在她耳边响起:“二层只有我们两个,一会儿人到齐了就开始,不会太久。”
郁索点点头,越过楼梯的扶手向下看去。
彩窗折射的光斑倒映在实木地板上,唱诗班正拿着曲谱站在窗下的位置。
位于整个教堂的中心位置,屹立着一个巨大的天使雕塑,大理石羽翼张成穹顶,双臂呈环抱的姿态。
神圣,但也压迫。
郁索跟在他身后迈上最后一节台阶,随即收回看向别处的眼神:“我妈之前也信基督教,她说神会宽恕一切,只要认真悔过,就能得到重新开始的机会。”
谢斯濑听到她的话后回了下头,步子在围栏边站定。
“所以你信吗?”
“一半一半吧,”郁索扶在他旁边的位置,“人在落难的时候会信这些,可一旦发现自己祈祷的某件事得不到神的原谅,自然就没那么信了。”
谢斯濑看着她的侧脸,掏出口袋里的烟盒,将里面的烟抽出一根点燃。
耳边传来烟草燃烧的“噼啪”声,藏着尼古丁独有的、带着焦苦的味道。
“小心神惩罚你。”郁索把脸转向他,开玩笑似的开口,眼神掠过雕像,看向他的双眸。
谢斯濑勾了下唇角,发出一声轻笑,吐出的白雾吹在她面前。烟草味代替他身上的古龙水钻进鼻腔,一瞬间把她包裹住。
还不等张口,教堂的雕花大门再次向内敞开,沉重的声音如同大提琴发出的低鸣。
冷风灌进室内,两人的目光一起看向一楼。
深棕长椅整齐如肃穆的方阵,零星落座的信徒像是散落在雪地上的鸦羽,与屋内的檀香共同编织出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
就在此时,裴妍抱着双臂闯入视线,不知道是不是被迫到场的原因,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裴父裴母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一身深色套装,微笑着向周围的人点着头。
裴泽连垫底,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仰着头朝四周张望,终于,在扫视到二层的身影后立刻把头转向正前方。
“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早。”郁索看着几人的身影慢慢张口。
随着裴家移动到礼堂的最前排,穿着一身教会服装的牧师从台上走了下来,亲切地握住了裴父的手。裴妍站在一旁,对眼前的场景嗤之以鼻。
唱诗班进入到最后的准备阶段,穿着白色长衫的人一个个排列好,微笑着看向台下。
“我一会儿有件事想告诉你。”
谢斯濑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打破,视线也从几人身上捞了回来,转而停留在他身上。
他弹了弹香烟尾端的余灰,看向楼下:“如果我说完之后你没什么感觉,等礼拜结束,就去门口坐我们来时候坐的那辆车,刘叔会送原路你回去,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郁索看着他的脸,眼神中的情绪沉了沉。
谢斯濑继续:“如果你吻我,我就当成你对我还有点意思,那除了床上,我想要更多。”
教堂穹顶下,管风琴的低沉音色忽然流淌,弓毛擦过琴弦的瞬间,音符像低语坠入寂静。
“我答应你。”她说。
第29章
“今天我们放下世上的忧虑, 来到主的面前,愿我们此刻的心能安静下来,敞开自己接受神的带领。”
“愿你在今天的礼拜中感受到神的爱, 与同在。”
随着牧师话音落下,唱诗班的成员拿起手中的曲谱,素净的诗袍在柔光下泛着光泽。
音乐奏响的同时,裴妍在她父亲身边落座, 说是旁边,其实中间隔了将近两个人的位子。
她把手中的圣经摊开挡在嘴前, 整个身体向后靠,尽量缩短和后排座位的距离。坐在她正后方的裴泽连会到意, 把头贴近了些。
“我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只能骗骗咱爸妈那个年纪的人,没想到你也这么积极。”
裴妍说完给了一个满含嘲讽意味的笑,随后将圣经随意丢到旁边。
裴泽连本身还对今天把她骗来这有些愧疚,但看到她这副嘴脸心情瞬间畅快许多。他一改平时和裴妍斗的你死我活的心态, 微笑着看向彩窗前的牧师。
“姐, 我以前也不信这些, 不过偶尔看看还觉得蛮有意思的,再说了......咱俩八百年都不陪爸妈来一次,这回就当出来散散心呗。”
“你有那闲工夫散心我可没有, 新法的棋社下个月还有海外比赛, 除了应付考试,我还要留出安心准备比赛的时间......哦我忘了......”
她边说边侧了些, 教堂穹顶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在眉弓处留下一片阴影:“你那种学校估计就是上个热闹吧, 水几节课, 到时候再让爸妈花钱混个国外的三流大学......你肯定理解不了了, 弟、弟。”
当乐器重音骤然砸下时,仿佛闪电在音场中劈开一道裂缝,管风琴演奏到了调子最浓重的节拍,几个低音配合着唱诗班的人声飘荡在空气里。
音浪层层叠叠撞向空间深处。
裴泽连的表情一点点僵停在脸上,他看着裴妍逐渐转过去的头,心中荡然盘踞了一种恨。
这种恨让他十几年的人生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就连现在和家人坐在一起的场景都变得有些诙谐。
他慢慢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紧绷的四肢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松绑。
“可能以后我就会理解了。”
“什么?”裴妍没听清,皱着眉低声询问。
见身后没再传来声音,她便翻着白眼把目光落回到台上的位置。
教堂二楼的位置,谢斯濑抽完了一支烟。
他把烟蒂掐灭在一旁用来装饰的盆栽里,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白雾。
“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一声突兀的锐响如裂帛刺破空气———
郁索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
楼下风琴的钢弦骤然绷断,震颤的余波还未散尽,整架乐器便在死寂中垂下弦轴,就连共鸣箱里最后一丝余响被瞬间抽空。
前来礼拜的人从手中的圣经里抬起头,看向台上突如其来的这场事故。
裴妍见状哧声笑了一下,在母亲的眼神提示中才收敛了一些,只有裴泽连面对状况表现出有点过度的紧张和疑惑,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就在牧师查看情况的时刻。
穹顶下的天使雕塑忽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右翼边缘一块碎石剥落,石膏粉尘簌簌坠下,在地毯上砸出浅白的星斑。
状况惊扰了坐在前排的几人,大家纷纷起身移动到距离雕塑相对较远的地方。
叫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牧师抬起双手安慰大家要安静,淡定的表情很快把场子控制了下来。
裴妍这才消了些气焰,在混乱中凑到了裴母身边,双臂死死抱着母亲其中一条胳膊。
众人的目光盯着牧师拿起那块凭空坠落的碎石,一呼一吸都极其明显。
“你花了多少钱收买他?”郁索看着楼下的景象,微笑着询问身边人。
“没多少,”谢斯濑将双臂搭回到栏杆上,“但够他干完这票,消声灭迹几年。”
他说完后两人对视了一眼,花窗透进来的彩光越来越浓烈,在她纯白的大衣上留下炙热的光影。
“初中那次,和这次,其实你都没必要趟这趟浑水。”郁索避开他的视线,“有些事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做错的人要想继续生活,只能永远活在不见光的地方。”
他看着她,那张脸平静到如同一潭死水。
她少有失态,从发丝到服装,从表情到言语,分不清是精湛的表演还是真情流露,又或者她就是这样小心的一个人。
谢斯濑还未回应,便被楼下荡起的骚动打断。
牧师一只手举起石块,眉骨如刀刻般紧绷,在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时,他神情严肃地开口:“主方才与我对话,在此留下警示———”
教堂内鸦雀无声。
“圣殿之内浊气严重,是尚未蒙尘的年轻魂灵,如果不及时找出根源并净化,灾祸会降临在她和她家人身上......”
话语一出,众人纷纷惊慌地对望起来。今天来礼拜的人中不少都从商或从政,子女也跟随在一旁来参加。
裴母闻言立刻抬手捂住嘴,不管一旁的裴妍如何询问都无动于衷。
无奈之下裴妍只能转头看向身边的裴泽连,口型在问“什么情况”,可也只得到了他一个敷衍的摇头。
牧师举着石块走下台,进入到人群中。
他步子缓慢地靠近带着孩子的家庭,将手中的东西一一放在孩子的眉心,摇头后,身边的家长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一连几个一无所获,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他的身影开始朝裴家的方向移动。
裴泽连攥紧手掌,过分紧张的情绪让整个人看起来如临大敌。
裴妍瞥了眼他:“你有病啊?至于吗......”
她说完后,牧师刚好走到了二人面前。
裴父裴母见状腾出了一条路。
石块一寸寸靠近裴泽连的额头,他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胸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牧师摇了摇头:“不是。”
于是在父母的注视下,那块石头又向左移动到裴妍的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