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水 第39章

她眼神死死盯着牧师的眼睛,在石头即将贴近到自己额头的那片皮肤时,抬手将牧师的手臂向后推了推。

牧师神色凝重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低下头进入长久的沉默。

裴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走到牧师跟前,将一只手握拳抵在胸口:“我们一家对主完全忠诚,有什么问题请您一定要告诉我们......”

牧师点了点头,慢慢开腔:“请问,你们家是不是有过一个收养的孩子。”

下一秒,裴母猛然倒吸一口气,受惊的眼神望向一旁的丈夫。

裴父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拉到了身后,调整好心情后张口解释:“我们夫妻俩在生裴妍之前确实领养过一个孩子……”

牧师听后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把头转向裴泽连:“你和你姐姐相处的过程中,是不是经常感觉难以言说的疲惫?”

裴泽连的眼神在父母间交替,脑子里却全是郁索的那句“无论说什么都要赞同”。

“是。”

牧师继续开口:“你是不是经常失眠,睡不好觉。”

“是。”

“你是不是经常梦到黑色和白色交替的物品,比如钢琴、足球、斑马......或者是棋盘。”

“是。”

裴泽连每回答一个“是”,裴父裴母的心情就下坠几分。站在几人中间的裴妍也渐渐觉察到了事情的不对劲,由看着父母转变为看着自己的弟弟。

牧师最后看了裴妍一眼,接着转向裴父裴母:“你们女儿的灵魂浊气严重,如果纵容这种情况不断扩张,第一个危害的就是她的手足,其次就是二位的官运......”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裴父焦急地上前一步。

“办法是有,就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狠下心。”

裴妍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她看着裴泽连的表情从紧张到坦然,再到有些隐隐的笑意,困惑几乎把她笼罩在了事件之外。

牧师继续开口:“要想解决这种状况,其实很简单,避免女儿的生活中出现黑色或白色这类物品,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如此持续一年,灾祸就可以解除了。”

“妈!你不要信他的话!”

裴妍叫喊着扑向母亲的方向,畏惧瞬间爬满了她的脸。

在场的人都被她的声音牵动起神经,就连局内的裴泽连也第一次看见裴妍这副样子。

见裴家父母有些迟疑,牧师补充道:“不知道裴先生最近的官运还顺利吗?其实女儿身上的这种浊气,最明显的就是体现在职位变迁这一点,接下来就是断财断路......”

再次被说中,裴父脸上的表情彻底阴沉下来。

“爸!你说说话啊爸!我从来都没做过伤害你们的事,你和妈让我干什么学什么我都会去学,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听你们的话啊!”

裴妍边说边晃动着男人自然垂下的手,见他无动于衷后双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她挪动着膝盖不断向前,裙摆挡不住暴露在外的双腿,只能任凭皮肉在教堂的大理石上摩擦出红痕。

郁索平静地俯视着发生的一切,手指却扣紧了围栏,指甲与漆面摩擦出微弱的声音。

谢斯濑闻声,将目光从闹剧中脱离开。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大概…十二三岁?你和你妈妈在初中部的大厅里报道,你穿了一件……黑色还是卡其色的外套,很旧,手里拎了很大的一个包……”

她看向他,耳边的吵闹声弱了一大截。

“爸妈!你们不要我了吗?你们因为他的话就不要女儿了吗?为什么把这些钱看的比我还重要!”

裴妍说话的音量越来越高,到最后伴随着嘶哑和咳嗽一起回荡在教堂的空气中。

谢斯濑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初二的某一天下了场大雪,好大好大……你一个人坐学校的公车放学,朋友说你被导演看中,去拍了戏,现在不知道过的有多好,可我透过车窗看见你在哭,我感觉你不喜欢那种生活。”

郁索的双眸在他沉静的话语中透着薄光,微弱,又不敢惊扰。

楼下的裴妍见没人理会自己,立刻转过头,抬手指向裴泽连的位置:“是你......是你对不对!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叫我过来,你从来没这样过,你恨我......你嫉妒我得到爸妈的爱但你自己什么都没有!”

裴泽连看向她狰狞的面目,那双眼睛也早就被悔恨堆满,红血丝犹如藤蔓缠满洁白的眼球。

谢斯濑抬起头,看着楼下的闹剧,嘴里却继续着刚才的诉说:“蓝鹦鹉上映那天,我坐在电影院里看到最后,看到所有人都走空了……没白等,一直等到结尾播放起你的专访。挺短的,主持人问你有没有想要的圣诞礼物,你说围巾吧,没人送给过你。”

“我当时就在想……你戴什么颜色的会好看,你喜欢粗织的还是羊绒的,想着想着就真的去买了一条。”

谢斯濑边说边勾起唇角,笑容很浅,却迟迟不肯把眼神看向她。

郁索紧盯着他的脸,一刻都没有偏移。

楼下吵闹的声音渐渐飘远。

尖叫、混乱,都在裴妍的一声声诅咒中进行。

“没想到把围巾送到你手上,已经是一年后了,那会儿我才发觉你和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你好像很累,你处理不了那些恶意,我不想看着你被恨填满……”

“爆炸案发生的时候,我本能感觉这件事和你脱不开干系,但我不在意,只要案子算在我头上,你就会就此收手,会把它当成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只是被恨弄的没有力气了。”

谢斯濑的侧脸在教堂的光照下虚实参半,眼波流转间,大衣的领口被大门敞开时的风吹的翻立起来。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将撑着的手正了正,随着眼神看向教堂正中间的雕塑,头上的发丝也微微挡在额头。

“你转走之后,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所有事会烂在肚子里,除了你和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结果高二的那个冬假,我在地铁的站台上等车,就那样毫无防备的碰到你……几年不见,你突然出现在对面的站台,戴着我送的那条围巾……”

“那种感觉真的烂透了你懂吗?”谢斯濑终于转过头,对上她的双眼。

他脆弱得近乎透明,眼眶的绯色一点点爬上眼球。

“我恨我自己偏偏那天去了车站,偏偏在快要忘记一切的时候看到你的脸。”

郁索的瞳孔止不住抖动,唇角轻颤着别过头,她均匀起伏的胸口突然开始发闷,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楼下的哭喊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几人的推拉声和咒骂声充满了整个空间。教堂的门在一次次撞合中把冷风放进来,呼啸声压过惨剧,在耳边嗡嗡作响。

谢斯濑看着她:“他们说你家里出了麻烦,在立海念书的那段日子过的并不顺利,我强迫自己不要试图去打探你的消息……可是为什么……”

“越这样想,就越想抱你。”

他的声音到最后变成模糊的气,犹如冬天晨间会升起的薄雾。

郁索皱着眉垂了下眼帘,一瞬间,一滴泪顺脸颊滑落下来。毫无预兆的情绪让她有些错愕地抬手擦掉,却还是阻止不了鼻间泛起的酸楚。

谢斯濑的眼睛在碎发间荡起涟漪。

“恨是你教我的,爱,你敢不敢跟我学。”

下一秒,她冰冷的指尖抚上他发烫的脸。

嘴唇的触感分明只比手晚几秒,却像等待了一个世纪之久,于是结冰的湖泊,迎来了生命之初的春潮。

第30章

谢斯濑的手掌抵在石柱上, 铅条将光斑切割成破碎的金箔,落在她颈间。

雕塑形成的巨大阴影将二人笼罩。

退一步就沉在黑暗中。

冷气顺敞开的大门冲入室内,他扣住她后颈加深这个吻, 推力将她的身体带到半步后的栏杆,齿尖传来的痛感逐渐变成血腥味占满口腔。

郁索仰起的头,在神像悲悯的注视里渴求温度,唇齿微微离开他的瞬间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大衣外套上的珍珠纽扣在纠缠时坠下, 悬在神像展开的羽翼上。

此刻的一楼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

裴泽连在母亲的命令下看管着放在长椅上的包包,自己的姐姐则是被父母和几名牧师拖着离开了教堂。

他百无聊赖地在瞬间清空的场合里踱步, 心情好的彻底,抬头看向碎石掉落的位置, 不禁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为了一探究竟,他径直走到唱诗台,碎灰中没有留下任何值得一看的东西,于是他挑了下眉转过身, 从兜里掏出手机。

手指划开屏幕的瞬间, 身后响起“嗒”的一声, 轻的可有可无。

即便如此,响声还是引得他回过头。

一颗球状的珍珠从唱诗台的碎灰中滚了出来,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一路来到他脚边, 直到被他的鞋尖拦住去路后停了下来。

裴泽连俯身捡起来, 将珍珠纽扣举到半空,借着彩窗的光线查看。

“什么啊......雕塑上掉下来的吗......”

他边纳闷边用手里的电话调出通讯录, 随后拨通了谢斯濑的号码。

耳边的音乐持续播放着, 久久没人接听, 直到另一种声响以一种微弱的音量从身后播放, 并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近。

他拿着珍珠的手僵在原地, 仔细分辨着来源。

终于,在音乐近在咫尺时,裴泽连猛然转过身,手机也因为突然的惊吓掉落在地毯上。

谢斯濑站在离他两米远的身后,剪裁利落的大衣将视觉重心转移到他的五官上。即便是有段日子不见,这张脸对裴泽连的震慑也只增不减。

他当着他的面挂断电话,随后用眼神指了下地上的手机。

“啊......谢哥......”裴泽连慌张地把珍珠塞进裤兜里,弯腰捡起对方提醒的东西。

他刚刚抬起头,就看了从黑色大衣身后走出来的郁索。

她脚步很轻,眼神看向位于教堂中央的神像。身上的冷淡气质和上次见面时不差分毫。

几乎是自己看向她的同时,她的目光也向自己偏转过来。

突然间的对视让裴泽连迅速移开眼神,他擦拭着手机屏幕上的灰尘,面向谢斯濑开口:“哈哈......哥你在怎么不说一声,我刚还想给你打个电话问问呢......今天下雪这山路挺不好走的,一会儿要不......”

“不用,司机跟着。”谢斯濑没空听他寒暄,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裴泽连尴尬地把张了一半的嘴闭了起来,眼神在两人间扫视了一个来回,然后双手接过了那张卡片。

名片是简单的白底。

黑色字头写着新法一中校董的名字。

“按照之前的约定,高一学部会给你留一个念书的名额,一周内来报道,没问题吧?”

谢斯濑说着,抬手点了根烟叼在嘴里,见郁索站在身侧,又调换了个离她相对远的手。

裴泽连点头如捣蒜:“没问题没问题!那冰球队......”

“球队那边会给你一个面试机会,一个月磨合期,没问题的话会正式入队,报道后找一个叫西决的人,他会跟你说后续的具体要求。”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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