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14章

  “这题我会。”许久没有接话的法医助手小陈说,“八十年代前苏联就做过这类实验。尸体于夏季埋入地下,两个月后分别在脏器、大腿肌和血液里验出酒精。若是冬季下葬,四个月以后依然可以验出。但是大腿肌和肾脏里的酒精含量增加,胃里的相对减少。”

  “这么说,人死了,体内的酒精成分仍会吸收转移?”许知砚有点懵。

  戚沨看向被张法医一一检出并装桶的脏器,说:“死于急性酒精中毒,有人认为是多发于吸收期,也有人认为是排泄期。吸收期,尿液中的酒精含量会低于脏器和血液的含量,排泄期则相反。至于你刚才说的,尸体内的微生物会和酒精发生作用,在一定时间里产生微量的新生成酒精。不过这个含量非常低。”

  “都知道喝酒伤肝。”张法医问,“那么在做检材的时候,是否应该以肝脏为主?”

  “不是。”许知砚抢答,“应该是肾。”

  “看来提前预习过。”戚沨似有笑意,却没有手下留情,“除了肾呢?”

  “我想,大脑也要查……”

  戚沨看了过来,眼底划过一丝惊讶。

  “听前辈提过一个酒后驾驶的案子,尸检的时候说是有脑水肿现象。”

  “嗯,不错。”

  戚沨和许知砚没有看完全程尸检。脏器检材已经送到下一个房间,稍后会有其他法医进行检验。

  换完衣服出来,许知砚迎着微风吸了口气。

  戚沨问:“怎么样?”

  “活过来了。”

  “我是问你的看法。”

  “啊,这么快就要考试啊?”许知砚老实坦白,“其实我看不太懂……内脏有水肿现象,还有血点,就只看明白这些。”

  “脑部水肿、内脏淤血,伴随点片状出血,这些都符合酒精中毒死亡的条件。但是……”

  “但是?”

  戚沨停下来,侧身道:“还有其他死因也会出现以上现象。”

  “我想起来了,张法医说少了一颗刚脱落的牙齿,不知去向……不会吧?”

  “有这种可能,虽然概率非常低。”戚沨问,“还有,横向剖开喉管的时候,找到一些食物残渣。”

  “喝多了呕吐很正常啊,有残渣不稀奇。”

  “一个人如果在清醒的状态下,呕吐时会下意识弯腰低头,将食物尽可能吐干净。呕吐后还会漱口、喝水。可刘宗强是侧躺在地上呕吐。”

  “所以……”许知砚睁大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下一步,张法医会检查死者的气管。”

  “如果气管堵塞,那死因可能就不是酒精中毒?可……你们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许知砚难掩困惑。从接到报案到尸检,大家的接触时间都是一样的,而戚沨和张法医似乎在尸检过程中就快速达成了某种共识,比其他人多了一条思路。

  戚沨没有回答,而是问:“你先说说,死于急性酒精中毒的人生前有什么表现?”

  许知砚想着之前接触过的酗酒闹事的案件,一件件数,生怕说漏了:“会特别冲动、兴奋。头疼眼花、视线模糊、容易疲劳、昏睡……严重的话会丧失意识、痉挛、休克、停止呼吸,直至死亡。”

  “过程持续多久?”

  “这不好说,快的话半天,但也有人一两天以后才死于多脏器衰竭。”

  “李蕙娜说发现刘宗强死亡的时间是晚上八九点钟,判断依据是没有呼吸。如果这个时间属实,那么往前推,刘宗强出现不适的症状应该是案发当天下午,差不多是6-8个小时以前。”

  “那个时候酒精中毒症状就已经出现,居然还要借酒逞凶,后面又继续喝……”

  “刚才不是聊到毫克的问题吗?你所说的借酒逞凶,通常是处在酒精含量二百毫克阶段,超过四百毫克就会昏迷、休克。”

  “我记得李蕙娜说过,刘宗强在施暴之后又喝了很多酒。还有半瓶长毛的香槟。”

  “香槟底部的白毛要进一步做化验。这些细节都可以作为刘宗强对李蕙娜实行性侵害和真正死因的时间‘证人’,也是用来验证李蕙娜证词的关键。”

  ……

  戚沨回到支队时,对许垚的问询刚步入尾声。

  戚沨经过门口,正好看到一道窈窕的背影,微卷的头发披在肩上。

  许垚她一边在证词上签字一边问:“警察同志,李蕙娜不会有事吧?”

  民警正要接话,见到戚沨,遂站起身:“戚队。”

  许垚下意识转头,看似惊讶的目光正对上戚沨略带审视的视线。

  正是这一眼,戚沨迅速做出判断:许垚早有准备会见到她。

  再近一步讲,许垚知道她。

  是的,她的眼睛里不仅有惊讶,更多的是好奇,还有期待和一点点兴奋。

  但为什么呢?

  戚沨非常肯定她没有见过许垚。

  “把笔录拿给小许,她在组里。”戚沨对民警使了个眼色。

  “是。”民警很快离开,将门虚掩上。

  这时就听到许垚轻笑:“听你叫‘小许’,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在叫我呢。戚队,久仰大名。”

  “许垚女士认识我?”戚沨坐下问。

  “是听罗律师说的。”许垚微笑道,“当时罗律师和李蕙娜都在我的别墅,自首之前闲聊了几句。罗律师说,支队有位新上任的副队,还是位女性。我当时就觉得你非常了不起——这么年轻就坐到这个位置,真的很给女性争脸。”

  哦,罗斐提的。

  那会是在什么情境下才会提起?因为聊起哪一段才引出下文?总不会是话赶话吧。

  如果是自首之前,气氛应当是紧张的,不可能有闲聊的心情,他们三人的话题会围绕案件本身和接下来的辩护思路展开。

  所以她的升职也包含在那些思路里?

  戚沨没接许垚这茬儿,趁着许垚说话的功夫,快速扫了一眼电脑里的笔录记录,遂看向许垚:“笔录上说,你和你的助理都没有接触过尸体。那你有碰过箱子吗?”

  许垚摇头:“我没有,我的助理帮李蕙娜搬过箱子。”

  “她人呢?”

  “出差了,过两天就回来,到时候我让她来补一份笔录。”

  “箱子打开过吗?”

  “没有。也不敢。”

  “既然你们都没接触尸体,那么当时刘宗强是否已经死亡,你们也不确定?”

  许垚明显一愣,消化的同时快速眨了两下眼睛,看上去不像是装的:“不会吧,你可不要吓我……难道他那时候还活着?”

  “你先不要紧张,我只是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哦,你说的这个我确实不知道。但我想一个大活人被捆在箱子里总会挣扎吧,最起码也会吭几声。”

  的确,如果是清醒状态下,反抗、呼救都是正常反应。何况刘宗强的口鼻没有被捂住。

  戚沨话锋一转:“你跟罗律师认识多久了?”

  “哦,几个月前才刚接触上,是因为一个慈善活动认识的。”许垚反应很快,“是这样的,我们这两年一直在做帮助弱势群体的工作,都是义务性的。包括申请法援,联系街道和妇联单位,主要是针对孤寡老人、留守儿童,还有像李蕙娜这种遭受家暴的典型案例。不过在成功率方面,我们都认为家暴案是最难的,就因为那句‘清官难断家务事’,不管是从法律上还是情理上,外人都很难介入。之前有个案子就挺让人唏嘘,我们都以为会成功,没想到那个女受害人还是被打死了……更令人气愤的是,案子昨天判下来了,她丈夫居然只判了六年。”

  许垚口条利落,听得出来她很擅长与人聊天谈判,介绍慈善基金的业务也非常熟练。

  戚沨全程没有表情,直到许垚说到后半段,平静的情绪终于泛起一点波动。

  是巧合吗?还是说许垚从哪里听到了什么,知道内在联系,所以故意提起这茬儿?

  戚沨不得不这样怀疑。

  “只判了六年”,这指向再清晰不过——罗斐很清楚她对林秀案的在意程度。

  “抱歉,一说起工作,我就停不下来。”许垚适时转移话题,“不知道戚队对我们基金会做的事有没有好建议?”

  戚沨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许垚对于这份工作的自豪,甚至是志得意满。

  当然这不难理解,身为女性帮助其他弱势女性,不仅从困境上更能理解对方、感同身受,心理上也可以体会到“助人快感”,还能赚到钱。这绝对是一份非常有意义的工作。

  但除了助人为乐,在强者帮助弱者时,尤其是当这个强者的表现过于轻松的时候,还会不自觉地滋生出一种优越感。

  帮人者拥有一切,而受助者一无所有。

  受助者面前无法逾越的难题,却是强者轻描淡写挥挥手就能解决的小事。

  都说大恩如大仇,有的案件正是因为帮人者的优越感刺激到受助者,才引发的“受助者恶意”。

  戚沨审视着许垚,神色平静:“建议说不上,只是有一点要提醒。”

  “请说?”

  “和受助者之间还是要保持一定距离。有时候多走一步,可能会将自己搭进去。”

  “我承认,也许李蕙娜这件事我是管多了。但是那天晚上雨那么大,她只给我打了电话。就算没有这份工作,我也会出手。同为女性,我总不能放她一个人在那儿。”

  ……

  许垚离开后,戚沨在问询室里又坐了几分钟,一开始视线盯着电脑屏幕,直到手机里进来两条微信。

  “这两天你应该很忙,不要去医院了,姐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已经请好假,下个月抽出两天时间陪她去看那位老中医,你呢?”

  是罗斐。

  戚沨没有立刻回,只是盯着对话框,脑海中相继浮现出的不只是罗斐的面容,还有许垚和李蕙娜,以及那个出差在外的助理。

  一栋别墅,四个人,一具尸体。

  前半场,只有三个女人。

  她们会聊些什么?正常来说,应该是情感和情绪交流较多,她们会同情李蕙娜、可怜李蕙娜,并为李蕙娜提供食物和热水。

  李蕙娜没有在别墅洗澡,也没有换衣服,说明三个女人都具备最基本的常识,知道要“保护”好李蕙娜身体上的证据。

  听许垚的口气,她和罗斐似乎并不陌生。而从时间线上来看,李蕙娜是在上许垚的车之前,用刘宗强的手机给罗斐发的信息。只不过罗斐是在四点以后才回。

  也就是说,许垚和罗斐是因为李蕙娜才认识,也有可能是之前就认识,因为李蕙娜而再次产生交集。是这样吗?

  到了后半场,罗斐来到别墅,时间已经是清晨五点多,距离正式自首只有一个多小时。

  这么短的时间,正如江进所说,时间紧迫,罗斐不可能又分析案情又“教”李蕙娜演戏。不要说这不符合罗斐对职业的态度,哪怕他是这种人,也需要李蕙娜在短时间里吃透这一切。

  若智商不够,对法律不够了解,情绪上不够冷静,就算罗斐说破嘴皮子也灌不进李蕙娜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