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是,大多数当事人在出事之后,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打开”耳朵,不仅是情绪上走不出来,理解能力也跟不上。如果李蕙娜真的做到了,那这份心智、心态已经超过99%的受害者。
而李蕙娜连高中都没读完,可能具备这种能力吗?
手机再次响起提示音。
戚沨醒过神,这才想起回罗斐的消息:“我尽量。”
……
消息传到罗斐的手机上,他刚扫过,旁边便响起一道女中音:“你这个前女友可不容易糊弄啊。我之前还怀疑是搞关系上去的,看来是我错了。”
罗斐侧过头,正和许垚对上。
此时两人一同坐在车子后座,车刚驶入主道,缓慢行驶着。
许垚腿上放着一叠资料,她笑着说:“要用你,肯定要先查清楚啊。我也没想到会有这层收获。你将自首电话打给她,就是因为这层关系?”
罗斐收回视线:“她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何况我们早就分手了。她坐上这个位置不容易,会比任何人都更爱惜羽毛。”
“那么林秀呢,你提起她的案子,是不是因为伤情鉴定是戚沨做的。”许垚又点了一笔。
“我只能说,我见过听过不下一百件家暴案,林秀是我认为最完美的受害人。”
“你这是偏见。”许垚反驳,“受害就是受害,不管她生前做过什么,都不该成为她‘活该’受害的理由。”
许垚看向窗外,情绪变得很快,不到两秒又换了一种口吻:“不过你考虑得没错,我们的确需要一个完美受害人。舆论是不理智的,民众困在信息茧房里,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很多人会将受害者自身的缺点和案件挂钩。与其和这些恶意、偏见、低能一般见识,倒不如直接推出一个‘完美’受害人更有说服力。”
罗斐没接话,只是看向另一边的窗户。
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轮廓,眉目平静,目光冷漠。
许垚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是不知道你的前女友扛不扛得住压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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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怪。”
“我们娘儿俩都命苦。她爸就这样,想不到到了她这里,也碰上这么一个……”这是李蕙娜的母亲李芳华的原话。
会上讨论案情笔录时,负责此案的几人无不唏嘘。
夏正:“我们将双方父母安排开,他们没有见到面。目前来看,双方的口供基本吻合,应该属实。”
许知砚:“刘宗强父母还是很激动,他们每隔几个小时就打一次电话过来,追问怎么处置李蕙娜。他们住的酒店也很近,就是新开的那家洲际。”
“洲际?那里可不便宜啊,一晚上要一千多块吧?”
“害,别看他们穿得朴素,人家家里不差钱,不是有个当大伯的警察吗?说是在职期间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可他大伯不是退休好几年了吗?”
“退休了也有关系啊。”
听到这里,戚沨问:“枣成县那边,刘宗强的大伯职务贪污、病例造假,这几件事都反应了吗?”
夏正回道:“都提了,那边的所长挺重视的。他们从年初开始就一直在抓纪律,已经过去的也要追溯。刘宗强大伯算是撞到枪口上了。听说去所里反应情况的人还不少。”
“好,再说回这个案子。谁先说?”
戚沨目光扫了一圈,许知砚左右看了看,率先开口:“刘宗强和李蕙娜是小学和初中同学,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李蕙娜的父亲一直家暴她和母亲李芳华。刘宗强喜欢李蕙娜,十来岁就充当保护者,多次‘英雄救美’。这部分我们跟李蕙娜求证过,这是她的笔录……”
笔录送到戚沨手里,戚沨垂眼扫过,刚好见到这样一句:“我那时候以后自己遇到了好人,人生自此有出路了。”
“那时候只要我爸发难,我妈就叫我躲出去。她说她被打习惯了,不怕。但我还小,还在发育,可不能打残了,以后不好找婆家。可除了刘家,我没地方可去……”
这段回忆,李芳华、刘宗强父母和李蕙娜叙述的角度截然不同。
刘母说的是,每次李蕙娜过来,他们一家都对她嘘寒问暖,弄一大桌子菜,心疼她,怕她饿着。
李芳华说,李蕙娜非常孝顺,每次从刘家回来,兜里都会揣个馒头,馒头里夹着肉。因李父不仅家暴李芳华,还不许李芳华吃饭。
而李蕙娜说的则是:“住在刘家的时候,我会和刘宗强一起上学,同学看见了就笑话我们。如果说的难听,刘宗强就会站出来保护我。他说以后要娶我,会一直对我好,谁欺负我,他就不放过谁。”
刘宗强的大伯就是在这个时期立了功,升了职,不再是“苦哈哈”的基层民警。
手里有了权,登门的人就多了,平日不来往的十里八乡的亲戚也都来认门,赞美声和礼物铺天盖地涌来,红钞票变着方地送。
“刘宗强的大伯也不是多大官儿啊,怎么这么多人巴结?”
“越是那种芝麻绿豆的官儿,收油水的机会越多。因为老百姓够得着,办的事都不大,他能插得上手,风险也小。”
但帮的次数多了,胆子就大了,小事变成大事,手也伸得长了,自己办不了的就找能办的人办,于是有了互相勾结、利益互通。
有那么几年,刘宗强大伯还真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在当地老百姓眼里就是“土地公”一样的存在,逢年过节拜一拜,保一方水土平安兴旺。
也就是那个时候,李蕙娜家里的“麻烦”解决掉了。
起因是李父终于逮住经常不在家的李蕙娜,抄起棍子将她的腿打骨折。
李蕙娜一瘸一拐地跑出门,直奔刘家,半道上就遇到刘宗强大伯。
后面的事可想而知,李父不只被刑事拘留,刘宗强大伯还找出各种由头,给李父身上挂了几件。
李父稀里糊涂被判了七年,听说直到改造出来都没明白为什么坐牢。
李蕙娜家里的问题根除了,和刘宗强的关系突飞猛进。
李蕙娜说:“我学习好,老师说我能考上春城的大学。我知道学习可以改变命运,我也想上大学,但是……”
但是刘宗强不想让李蕙娜上大学。
他想尽早结婚,还承诺李蕙娜,他会出来工作,努力挣钱。
可李蕙娜觉得结婚和上学并不冲突。
没想到就在高考之前,李蕙娜怀孕了。
刘家一家都来做李蕙娜工作,叫她安心养身体,先放下考试,等生了孩子来年还可以复读。
李芳华也没了主意。
李蕙娜当时还没有成年,心智不成熟,便信了长辈们的说辞。毕竟刘宗强父母总是对她嘘寒问暖,她一直都记着那份恩。
没想到错过了高考,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
李蕙娜一时丧失了学习斗志,就想到先到春城打工挣钱。等挣够钱再考学。
刘宗强不放心李蕙娜一人,于是先一步北上找关系,经人介绍找到了李胜权开的夜总会。
刘宗强从小就机灵,长大了逐渐油滑,在大伯身上也学会不少“官方做派”,在夜总会那种地方非常吃得开,便一边当保镖一边盘算着其他灰色收入。
说到这里,有人问:“听这个意思,刘宗强那时候很爱李蕙娜,也很保护她,为什么还让李蕙娜去夜总会当服务生?”
“因为自卑。”沉默好一会儿的戚沨说道,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这种案件讨论会,戚沨很少发表意见,总是听完所有人的意见再布置任务,让人摸不清她的思路和想法,有一种她始终冷静客观,冷眼旁观的感觉。
许知砚第一个接话:“刘宗强怕李蕙娜真考上大学?”
夏正看向许知砚,发现这几天许知砚的话变多了,去了一趟验尸房,好像和戚沨的关系也近了。
戚沨说:“不说夫妻,就说朋友好了。两人在一个起点上,生活工作都差不多,如果不发生意外,这两人的友谊会很长久。但是……”
许知砚再次接话:“但是如果其中一个抓住机会,一步登天,另一个心里就要不平衡了。李蕙娜和刘宗强就像是天鹅和癞蛤蟆,刘宗强烂泥扶不上墙,怕李蕙娜真的飞上天。刘宗强有点大男子主义,‘英雄救美’的剧本演了无数次,连他自己都当真了,可他骨子里很自卑,接受不了李蕙娜把他甩在后面,索性拉李蕙娜下水。”
李蕙娜的笔录上写着:“我当服务生的时候,刘宗强会帮我筛选客人,不正经的就不让我露面。那个地方虽然是声色场所,三教九流都有,但也会有一些客人穿着光鲜,一听说话就是有文化的,特别是金融圈。每次他们带‘公主’出外场,回到家里刘宗强都会念叨,不要看穿得人五人六,骨子里同样是禽兽——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记得很清楚,我有一次提到想复读,那天晚上刘宗强就叫我去了五号包厢。他说人手实在不够,还说五号包厢的老板出手很大方,上次给了四位数小费。我听了心动,就去了。到了那里,刘宗强没有像之前那样帮我圆场、挡酒,还在那群男人哄笑的时候对我说,‘王老板都这样说了,你就别端着了,这酒你必须喝’。”
“那杯是混酒,酒力再好也撑不过三杯。我只喝了一杯就断片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刘宗强趁我睡着跟我发生关系,中午买了一碗甜汤给我。他边喂我喝汤边说,王老板昨晚撒了很多钱,其中有五千是给我的。王老板还定了两个月的长包房,以后会经常来,叫我抓住这次机会,先把复读的事放一放。书什么时候都可以念,日子还长,但是赚钱的机会过了就是过了。”
“就那两个月,我的酒量上去了,能独立应付王老板那种人,还能接几句荤段子。有天晚上,刘宗强一边做一边说,像是我们这种人就该这么活着,不要总想不切实际的事儿。等这两年赚够钱就结婚,把身体养好生个孩子,我就不用工作了。他能挣钱,能保护我,就像以前一样。”
笔录聊到这里,组里讨论起来。
戚沨一边听着组员讨论,一边翻看物证记录,其中一条是一本十年前的修订版《刑法》。痕检在内页发现干涸的精|液,不过时间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
戚沨抬了下眼,将话题打断:“物证23,有什么看法?”
许知砚翻开物证目录,说:“会不会是刘宗强想打击李蕙娜的学习积极性,所以才……”
许知砚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连她都觉得牵强。
戚沨又看向欲言又止的夏正。
夏正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尴尬,声音并不高:“刘宗强有那么多黄色杂志,不至于会对这本《刑法》生出想法。我想可能和里面的内容有关,刘宗强有示威的意思。”
就在夏正说话的时候,许知砚快步离开,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本老版《刑法》。她对着物证清单上的描述翻开沾有生物样本那页,随即放在戚沨手边。
戚沨扫了一眼,手指在书页上敲了一下:“第二百三十六条,强|奸罪。”
夏正:“李蕙娜多次强调刘宗强对她实施强|奸。准确地说是婚内强|奸。”
另一组员补充:“他们结婚之前,刘宗强在李蕙娜醉酒之后和她发生关系,这也符合强|奸罪的构成要件。”
“李蕙娜明知道刘宗强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跟他结婚?强|奸罪司法机关一直都比较重视,可婚内强|奸定罪的比例就……”
虽然两者都是以“强|奸罪”为判定标准,但是多了“婚内”二字,在许多人眼里性质就变了。
“就因为夫妻关系不对等,很多妻子在婚姻里都得不到尊重。丈夫觉得我都跟你领证了,你还不让我碰,那结婚干嘛啊?难道妻子不是人吗,不愿意的时候不能说不吗,怎么结了婚连身体的所属权都失去了,这跟奴隶有什么区别?”许知砚的声音高了几分。
除了一直看着物证清单的戚沨,其余人齐刷刷看过去。
一阵沉默后,戚沨开口:“女性意识觉醒,女性要求男女平等,这是社会进步的大方向,但也会遇到阻碍。第一个就是沟通障碍,女性主张了,但很多男性听不懂。因为这和从小受到的教育,从社会中享受到的便利,还有三观都不一样。女性读书了,想得就多了,不好控制了。”
“有沟通障碍,那是因为这些人理解有问题,文化素质低,人品低劣,就像刘宗强。”许知砚说。
戚沨依然很平静,话锋一转:“下次提审李蕙娜,问一下物证23。我怀疑在案发之前,李蕙娜就研究过‘婚内强|奸’的构成要件,考虑过怎么提供证据,但是被刘宗强发现了。于是为了彰显一直以来的家庭地位,刘宗强就采取这种极端行为,让她明白就算是法律也拿他没办法。”
禽兽、人渣。
这些词形容刘宗强再适合不过。
然而刘宗强已死,死因可疑,李蕙娜主动自首,公安机关必须立案侦查。
所有人都希望看到这样一个“完美”的情况:死者是罪有应得,嫌疑人是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或者是:死者非常无辜,嫌疑人十恶不赦而且狡猾多端,公安机关全力搜证,嫌疑人死不认罪,但还是被判死刑。
可现实总是存在种种“误差”“误会”,它不尽如人意,总是和人们希望看到的东西相悖。
可即便是这样,刘宗强的死因依然要搞清楚,而且这将直接关系到李蕙娜的判刑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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