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163章

  罗斐说:“最近几个案子,网上都已经传开了。”

  “我很少上网。”中年男人如此说道。

  罗斐自嘲地笑了下:“曾有人告诉我,当一个人不想正面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会用一个看似回答的答案去搪塞。其实任何问题的答案都很简单,要么是‘是’要么是‘否’,而避重就轻的回答就等于‘是’。”

  中年男人在餐桌前坐下,拿起旁边茶盘里的药瓶,将里面的药一颗颗拿出来,数了数,遂放到嘴里,用水服下,这才说:“其实你知道是怎么回事,还特意来问我。”

  罗斐叹了口气,也来到桌前,却没坐:“您的病需要静养。我不希望将来要探监才能再见到您。”

  中年男人不接话,只是看着面前的饭菜。

  罗斐又道:“回头是岸永远都不晚,现在抽离也许还来得及。”

  中年男人却问:“人死不能复生,死了那么多人,你却跟我说回头是岸。警察会给机会吗?法律会给吗?”

  罗斐彻底没了话。

  直到中年男人抬起视线:“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五年前你就应该知道。”

  正是这句话,令原本还算淡定的罗斐彻底变了脸色,放在桌上的双手也握了拳。

  ……

  翌日,阳光明媚。

  针对廖泉的二次讯问正在进行,另一边廖泉这几年在网络上留下的海量痕迹,也正在分批分拨地进行筛查整理。

  许知砚从没见过这么多“口水话”,没想到生活里的廖泉是个闷罐子,不仅没有朋友,一整天连一句话都不说,在网络上却是个话痨。

  廖泉和网友们的每日对话,输入法上都有记录,比较密集的时候差不多两个小时就打了上万字,“话”最少的一天,当日输入也高达一万五千字。

  当然这些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无用信息,而要从这么多“口水”中提炼出有效信息,还要顺藤摸瓜地去锁定嫌疑人,可以说就是大海捞针。

  到了中午,许知砚已经看得头晕眼花,没想到技术那边又提供了新的一批,她直接趴在桌上说:“我宁可做三百个伏地挺身,也不想再看了……”

  夏正刚从讯问室回来,坐下说:“下午我和你分着看。”

  许知砚抬起头:“你和他聊了一上午,他有没有提供有用信息?”

  夏正无奈地摇头:“而且说着说着就跑题,只要一聊到画画就开始东拉西扯。不过看上去不像是装的,他好像真的不知道暗网兜售照片的人是谁,也没有怀疑过对方和他可能早就认识。他说他当时的注意力都放在照片上,只希望跟对方套到更多素材,对对方的身份一点都不好奇,也懒得去挖掘。一问他印象中,有哪几个网友像他一样也对这类东西感兴趣,他差不多数出来五、六个人,但经过筛查,这五六个人背景都很干净,而且也都不在春城。”

  另一边,戚沨正在痕检科等结果。

  痕检员一早就拿到某服饰品牌传过来的设计资料,辖区民警也第一时间拿到珠扣样本,和前一晚江进送回来的珠扣进行比对。

  痕检员将刚出炉的复验结果递给戚沨,戚沨一边看,一遍听到他说:“两次鉴定结果一致,无论是尺寸、形态、材质、工艺,相似度都超过90%。而且据设计师说,这批珠扣不是随随便便从市场上买的,而是他们品牌特意定制的,不可能在外面随便找到。”

  戚沨放下报告:“也就是说,现场找到的珠扣极大可能是从这个牌子的衣服上掉下来的。”

  “可以这么理解。”

  戚沨转身走出痕检科,刚出门就给许知砚发消息:“有宋铭的消息吗?”

  许知砚回道:“刚才云城那边传回消息,说各个酒店的网络订单都没有宋铭这个人,他近期也没有购买飞机票、高铁票的记录,连打车记录都没有,除非是坐朋友的车。如果是这样,还需要进一步核查各高速路口的监控。”

  戚沨问:“那么现在已知的,他最后留下的痕迹是什么?”

  “是他家附近的道路监控,先是拍到他半夜开车回家。三个小时后又拍到他背着个运动背包出门。哦对了,时间就在任阿姨遇害的第二天。不过后面的监控画面不全,因为他经过了一片监控盲区,负责比对的同事还在寻找下文。”

  看监控是非常漫长且繁琐的工作,有时候盯着看三天三夜,只为了抓住嫌疑人出现的短短十秒钟的身影。

  戚沨看着许知砚的话,一时没有回复,只是回到实验室的办公室坐下,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砚又来了一条消息:“还有个事,微博上有好多人筛汇成工地的打卡照片,现在那里已经成了网红现场了。离谱的是还有人在那里露营搭帐篷,不过已经被城管赶走了。就今天早上,我还看到有人去那里遛狗,还让自家的狗到处闻,看是不是真的有尸体埋在下面……”

  戚沨醒过神,回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个同性朋友养了几条大狗?你还在朋友圈晒过。”

  “哦对,一只阿拉斯加,一只哈士奇,一只萨摩耶。”

  “嗅觉怎么样,灵敏吗?”

  “狗鼻子嘛,那肯定是灵的。”

  许知砚刚回复完,不到两秒钟就反应过来,又迅速打字问:“戚队,是不是让我喊朋友去遛狗?”

  戚沨慢条斯理地回:“你只记住一条,在接到报警电话之前,我们不能因为网络谣言就贸然行动。但只要有人打110,我们就要处理,要回访。”

  “是,明白了,等我消息!”

  戚沨没有回,转而刷开微博,搜了一个关键词就找到许知砚所说的露营照片。

  下面有很多人都在问怕不怕,不过这几个前去露营探险的大学生一共七个,互相壮着胆,说除了晚上冷了点,什么感觉都没有。

  为了证明他们来过,几人还在水泥上刻名字留念。

  底下又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是水泥藏尸,也许就是这一块哦。

  其中一个大学生回:“藏没藏尸不知道,但肯定是藏了钱。”

  这句话之后他还上传了一张照片,原来是其中一块水泥砖的一角,露出了半张人民币一百块钱,另一半则被糊在水泥里。而这几个大学生还用黑色的墨水笔在半张钱上画了几个表情符号。

  有网友说:“把这角敲下来,直接拿去银行存起来,一百块啊不要白不要!”

  大学生回:“你不觉得这半张钱已经是这里的地标了吗?我倒觉得留着挺好的。”

  戚沨没有理会这些留言,只是将图片保存下来,随即一点点放大仔细看。

  就在这时,江进的声音出现在门口:“就知道你在这里。哦,痕检是不是有结果了?”

  戚沨抬起目光。

  江进见状,问:“怎么是这种表情,怎么了?”

  戚沨眼底划过一丝不确定,一边拿笔在纸上画着一边问:“这个符号你还记得吗?”

  江进低头一看,她画的是一个太阳,但少了几道代表“光芒”的竖道,就像是一个太阳没有画完。

  江进点头:“当然,我还说这个可以拿来当暗号。”

  “除了我,你还跟谁提过这个暗号?”

  “是周老师……”江进的眼神暗了几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追问,“你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戚沨定定回望着江进的眼睛,他的双手就撑在桌上,目光如炬,里面晃动着一点期望,却也有一丝恐惧和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将刚存下来的照片递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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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第172章 “这就到。”……

  长达一分钟的时间, 江进就一直盯着手机,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按理说,即便扑面而来的信息多么震惊, 最多十秒钟他也该消化完了,不至于反应这么慢。

  显然他一直在思考,而非沉浸情绪。

  警察算是比较特殊的职业, 经历过长期训练和自我锻炼,进入和抽离的时间都比一般人要快三倍, 可以说是冷静理智, 也可以说是“冷酷无情”,决不允许自己沉浸在任何一种毫无意义的情绪中太久。

  戚沨等了片刻, 问:“想到什么?”

  江进终于抬眼,先前眼底的情绪已经全都收拾干净了, 如今就只剩下冷静:“我在想,这点线索是不是还不够申请搜查?”

  戚沨点头:“仅凭半张钱上没画完的符号, 的确还差了点。一个闹不好, 就会被人说是捕风捉影。”

  “那……”

  戚沨没等江进提议, 便抢先一步:“再等等吧。总之先把心揣进肚子里, 这事儿我一定会办,不只是为了周警官,也是为了整个春城警队——同事的下落决不能不明不白。”

  江进不知道戚沨所谓的“再等等吧”指的是多久, 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了,兴许哪天一个忍不住就跑去汇成工地,拿把铁锹就开始挖——虽然这样做很愚蠢。

  江进没想到的是,这个“等”居然来得这么快,就在当天下午。

  出队命令不是下达给支队, 但大队的傅明裕一接到消息就通知了江进,还问这事儿他是不是没少做工作?

  江进一脸茫然,一直追问傅明裕,傅明裕这才说:“你真不知道?”

  据说这事儿的起因是因为有个女生养了三条大狗,其中两条还去上过专业的训练课,她带着三只狗去工地遛弯儿,原本也只是想蹭蹭热度,没想到这一蹭,三只狗都守着同一块儿地,怎么拉都不走。

  女生报警之后,先是民警到现场了解情况,接着就反映给上面,大队就叫了附近的巡逻警带着警犬过去“看看”,反馈结果是“有异常”。

  这番流程下来不过才一个小时,但碍于网络舆论太高,以防网友们因为警方的一个动作就大做文章,出于谨慎便一层层往上报,没想到支队连开会论证都没有,直接就给批了。

  接下来就是联系有关部门去办手续,尽快开展挖掘工作。

  当然这挖掘也不是盲目地挖,不能仅凭警犬的嗅觉,还要经过探地雷达的勘测,看这块土地下有没有骨头,具体在哪个位置。

  市局的技术人员跟着大队去了一趟现场,不到下午三点就传回来结果:埋有骨头的可能性极高,而且体积不小,只是不能确定是不是人骨。

  这边,戚沨前脚刚接到回传,王尧后脚就收到请示。

  江进一听说结果,立刻敲响戚沨的办公室门,刚听到“进”这个字就推门而入。

  戚沨正坐在桌前看材料,头都不抬,嘴里蹦出一句话:“你不能去现场,待会儿要对廖泉再进行一次补充审讯,由你负责。”

  江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一下子噎了回去,想了想,又将心绪压下,不动声色地关上门,问:“夏正不都问得差不多了吗?”

  夏正的审讯还是比较合格的,能打八十分,按理说不该有遗漏才对。

  戚沨抬了下眼:“就是因为他都问差不多了,才叫你去。”

  江进品了品:“是去查缺补漏,二次评估廖泉的证词,还是检查夏正的工作?”

  “都有。”戚沨淡定道,“廖泉这个人和社会有点脱节,从他的线上聊天记录就能看出来他没什么心眼,说话很直。而以夏正的能力,对廖泉的审讯是绝对不可能出现低级错误的……”

  这话明显只说了一半,江进又道出另一半:“可你在笔录里看出端倪,需要我去证实。”

  “如果是我去,太过明显。即便最终证明什么问题都没有,也难免他会多想。”戚沨说,“正好他被我叫去汇成工地,你再去审讯一次廖泉也算合情合理。”

  “好,这事儿就交给我。”江进话落转身就要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那你呢,你是在这里等消息,还是另有安排?”

  这嗅觉,真是比狗鼻子还要灵。

  戚沨微笑着说:“我还有材料要整理,接下来要申请好几道手续。”

  江进又看了戚沨一眼,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找不到证据:“哦,那我争取速战速决。”

  “慢工出细活,不着急。”

  江进暂时按耐住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将这点小插曲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