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第220章

  就在这时,宋昕话锋一转:“对了,徐奕儒是不是死了?”

  戚沨回道:“你一次医院都没去过,怎么知道的?”

  “猜的,而且我估计他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宋昕自嘲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差一点就逃脱了,真的是……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你差的可不只是一点。”戚沨知道他是在试探,却没有明确回答,而是说,“只要有人见过你,知道你和哪个当事人有关联,你就处在整个案件的社会关系里,就在调查范围内,早晚都能筛到你。你总不可能将所有人都灭口,你的工具人章洋已经被你害死了。”

  “哦,我本不想那么早就送他走。我总觉得后面还用得到他,但是留着他风险更大,他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宋昕回道。

  戚沨盯着他,正在头脑风暴。

  静了几秒,她忽然问:“为什么要将吹风机扔进水里?”

  没有前言后语,可宋昕瞬间就听懂了:“只是一时兴起,想试试看。”

  “试什么?”

  “就当试电压吧,是能将人电死,还是只到昏厥、重伤的程度。”

  “你恨他,恨到要杀了他?”

  “恨这种大家口中过于强烈的情感,我从没有过体会,我也想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样。心理学告诉我,恨只存在于情感丰富且充满人性低劣特质的人身上,高尚的人会选择宽容。可惜我两者都不是,我只是不喜欢他,希望这个经常不在家的父亲消失,这样就不会有人挑剔我了。”

  根据当年的调查,宋昕的父亲的确经常加班,一周最多只有一两天在家,其余时间都在实验室里。

  宋昕和父亲不只是感情单薄而已,他们根本就不熟。

  而这个陌生的父亲对宋昕的挑剔,最终得到的就是两个字:碍眼。

  当然,如果只一个正常人,绝对不会想到极端的解法,可宋昕骨子里就是个极端的人,他的冷酷本性给出的就是最快捷且一劳永逸的解法:清除碍眼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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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第238章 只有杀了她,才能杜绝……

  当一个人听到另一个人说起一件自己完全无法共情, 甚至连理解都做不到的事情时,根本不用去深究为什么对方会是这样想的,他是不是有病等等。

  即便都是人类, 也会展现出“物种”的多样性,特别是针对这种变态人格嫌疑人,戚沨从不花力气去理解他的杀人动机, 也庆幸自己不理解。

  戚沨对宋昕为什么要杀父亲的解释不予置评,只是维持着一贯表情, 只是睥睨着他。

  宋昕却说:“就是这种眼神, 我早在十年前就在想,你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那天在医院看到你, 我才明白罗斐和苗晴天的形容都是错的。他们根本不了解你。你这个人,骨子里冷酷至极, 不仅和自己的母亲冷战十年,还做得到发现授业恩师的秘密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不是为了同流合污, 而是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 给自己创造立功升职的良机。”

  戚沨没有和宋昕解释这些事里面的缘由和来龙去脉, 正如前面所说,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说破嘴, 他也不会懂,他只会认定自己“看到”的。

  宋昕又道:“按照世俗的做法,其实你完全没必要冷战那么久。俗话不是说吗,一家人没有隔夜仇。这就是你和其他人的区别,你选择了坚持自己的认知,为了这份坚持宁可长期冷战。而在高幸那件事的处理上, 你也可以选择规劝。如果规劝不成,还可以向上级反映。而你的做法虽然也达到了向上反映的目的,却是建立在如何为自己立功的前提上。说到底,你做一切事都是为己,骨子里是极端的个人主义、利己主义。然而你表现出来的,就像是你当初选择当警察时的誓词一样伟光正。”

  虽说戚沨完全不认同宋昕的“偏见”和“谬论”,不过因为这番话,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宋昕会认为他们是同类了。

  一阵沉默过后,宋昕大概是说腻了他分析,又反问戚沨:“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哦不,我应该问,为什么。”

  宋昕做心理咨询师,每天都要说很多话,但几乎都是违心之论,毕竟他的真心话不能与人讲,如今可算是逮着“知音良朋”了,一副要畅所欲言的架势。

  戚沨这次没有继续沉默,而是缓慢开口:“你和徐奕儒之间有许多牵扯,你们是认识的,可他坐牢期间你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就因为这个?”宋昕说,“这的确是我的问题。我总以为只要撇清关系,让人查不到有牵连,就能将自己择干净。原来太干净也是个问题。”

  “道理很简单。”戚沨接道,“如果你真的无辜,就不会在意有没有联系,偶尔去探个监,即便有警察追查到你头上,你也能解释清楚。反而是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在意是否留下痕迹,留下多少痕迹,该怎么清理,行为上也会逐渐刻意。”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证明就是我啊。”

  “如果只是逻辑推断,的确不能。所以我花了大量时间去找你的证据,也是为了证实我的猜测。”

  说到这里,戚沨停顿了一瞬,又将话题转向苗晴天:“就我们找到的家书内容,和李成辛的描述来看,这五年间徐奕儒从没有问过苗晴天一句,罗斐也没有在信里提到苗晴天瘫痪的事。这就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徐奕儒不在意她,问都懒得问。不过这种解释站不住脚,他连监狱里的人缘都经营得有声有色,不太可能会忽略这么要紧的事。而第二种解释就是,徐奕儒已经通过其他途径得知苗晴天的遭遇,而且知道是因为他。他不提,是不想勾起罗斐的痛处。而且只要提起这件事,就难免要表达自己的歉意,可是口头表达有什么意义呢,倒不如不提。可这件事却被你利用起来,你将徐奕儒的‘逃避’解释成为冷漠,令罗斐认定,徐奕儒不再提苗晴天,是因为她已经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罗斐对徐奕儒心里本就有恨,你这么一挑唆,便进一步坐实了他心里所想,他会更认定这一切,也更方便被你利用。”

  宋昕不禁轻笑:“还有吗?”

  他的态度里流露出得意和欣赏,却没有半点否认。

  “早在杀害周警官的时候,你就想好了罗斐将是你最大的替罪羊。你知道高辉一定会去找罗斐,因为罗斐最了解你们之间的过往,而高辉也被你隐瞒得足够彻底,根本不知道原来你和罗斐之间的牵扯更深。她还以为罗斐会站在律师立场上为她出力,况且罗斐在外经营的形象一直很正面,而高辉也出得起律师费。可若是换一个新律师,高辉还要从头讲起,新律师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了解清楚,进入状态。而早在周警官那件事情上,你就发现罗斐自私且毒辣的一面,为了他自己的前途,为了苗晴天,他连杀刑警都敢参与,那么同样的道理,多杀一个高辉又算什么呢?如果说是为了你杀人,他不会,但如果是为了他自己和苗晴天,不用你说,他都知道该怎么做。”

  宋昕依然维持着笑容:“有一点你说错了,罗斐可不只是参与。”

  他故意停顿一秒,才在戚沨半信半疑的目光中说:“那一针沙|林,是罗斐给周岩注射的。”

  当然,戚沨不会仅仅听这一句话就相信。事实上这件事已经很难找出主要责任,毕竟案发现场已经隔了五年,什么表面痕迹都消失了。而这样的案子从法律角度来讲,就是两人各打五十大板,都是主要责任,都要担上“故意杀人”的罪名。

  可即便如此,戚沨心里还是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还有些不能相信罗斐能狠到这地步。

  戚沨吸了口气,没有过多纠缠在这个话题上,而是问:“我想知道,章洋杀害许知砚那天,你原本要杀的人是谁?”

  宋昕微笑着说:“那个江进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他对我一直有敌意,我品得出来,而且我知道他是前副支,家里有背景,查案是好手。清理掉他,我会省很多事儿。万一失手了也不要紧,最主要的是,可以顺便送章洋一程。”

  果然。

  “那高辉呢?为什么想到利用她,而且还持续了十几年。”戚沨又问。

  宋昕垂下目光,没有回答。

  戚沨又道:“我查过你,包括第一次在医院见面时,你去探望的那个女患者。其实你身边一直有很多异性,其中有不少都对你有好感。以你的手段,你应该不会利用一个人太久,高辉也不是这些人当中最聪明的那个,为什么?”

  宋昕这才说道:“因为她爱我。崇拜和爱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一时崇拜,不一定能为我所用,只有爱情才会令人盲目。而且高辉这个人,人格上本就有缺陷,她必须依赖爱和爱慕这样无用的情绪才能生存,否则她会疯。”

  爱慕,指的是高辉的粉丝;爱,则是她自认为已经得到的“爱情”。她既需要被人追捧,也需要有一个“精神领袖”指引方向。

  “可你对她并不好,她因为你精神几度崩溃。”戚沨不解道。

  “那些崩溃只会更锻炼她的耐受力,并不会让她真的疯掉。我一直都有分寸。”宋昕说,“如果我只对她好,这样一帆风顺的爱情很快就会腻,所以时不时地就要制造一些挫折。人都是贱骨头,不是吗?至于你说为什么是她……”

  宋昕低声笑了笑:“就算没有我的出现,高辉计划对程朵做的事,也是犯罪。差别只在于,是否会闹出人命。以她的鲁莽冲动,我估计就算程朵不死,也会废在她手里。你说那一针‘汽水’,即便不调换,注射在一个人体内,这个人得多痛苦?心脏受得了吗?高辉绝对不敢叫救护车,也不会急救,程朵能不能挺过来完全看她自己。”

  “你很早就发现高辉有犯罪的特质。”戚沨落下结论。

  宋昕接道:“我说过了,要为我所用才行。如果高辉胆子不够大,脑子不够蠢,又不够相信所谓的爱情,我当然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这十几年我遇到过很多人,我身边也的确有不少异性,不过说到‘好用’‘顺手’的,她可以排第一。你看像是罗斐就没那么听话,但好在他有苗晴天这个软肋,而且这个软肋可以被我抓在手里。”

  说到这里,戚沨不禁想到前几天被抓捕的王昭,以及因教唆杀人而坐牢的张魏,他们也都是因为性格里的缺陷和本身就具备犯罪特质,这才成了宋昕的工具人。

  “那利用王昭令你得到了什么?”戚沨问。

  “什么都没有。”宋昕的语气带着惋惜,“他这个人没什么意思。我原先以为可以通过遥控杀人来获得乐趣,结果只有失望和无聊。”

  戚沨闭了闭眼,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和宋昕交流下去,于是转身走向门口。

  宋昕的声音追了上来:“说起高云德,还真是讽刺。”

  戚沨又站住脚,只听宋昕说:“那天处理程朵的尸体,我亲眼看到他对高辉的关心和在意,没想到却在背地里算计你和你母亲。人还真是有两幅面孔。”

  “你没资格提我母亲。”

  “你母亲的死非我所愿,我也真是没办法了,而且就在我思考要不要走这一步的时候,还是罗斐推了一把,说‘只有杀了她,才能杜绝后患’。”

  戚沨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回应,她只是按下门把手,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再次传来宋昕的低笑声,但听上去并不是愉悦,还带了一些自嘲和对如今这种境地的讽刺。

第239章

  戚沨出来后,夏正一直追着问,都等不及看录像。

  戚沨只捡了几件和案子有直接关联的重点说了说,随即就听到江进问了这么一句:“那他为什么找你做假想敌?”

  “按照他的逻辑来理解,那不叫假想敌,叫‘对手’。他是在与我博弈。在过程中遇害的人,对他来说不具备任何意义。"

  "变态。”夏正说。

  戚沨却道:“他们应该庆幸,现在法律健全了,否则他们的下场绝不是在保障人权的前提下走上法庭,接受审判。我们也应该庆幸这一点,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

  江进注意到戚沨用的是“他们”,显然罗斐也算在内。

  不过到底为什么戚沨只和宋昕聊了几分钟,就将罗斐和宋昕划为一类,还是说在这之前就是这么想的,这个答案还是在看过录像以后才找到。

  江进问过戚沨,是否真的相信宋昕的话?既然罗斐可以撒谎,宋昕也会。他还没有见过哪个嫌疑人不撒谎逃避责任的。

  而戚沨说:“他们之间的谎言有本质区别,一个是为了自洽,自我美化,另一个才是为了逃避。"

  当然这只是戚沨的个人理解,在她看来,宋昕的自尊、自傲根本不允许他为了逃避责任而扯谎。

  他为了逃避追捕用了不少手段,但那在他看来是一种智商上的较量,并非是出于胆怯和恐惧。

  即便如今被捕了,他话里话外依然透露着对此前那些行为的炫耀和自满,那对他来说是一种谈资,才不会将这些“战绩”推到他人身上。

  而罗斐的想法和行为就更贴近正常人的心理,做错事第一反应就是逃避、狡辩,被戳穿了也能搬出一堆解释、理由、借口。

  不过两人的心路历程到底如何,这已经不在戚沨的关心范围内了。

  戚沨先向上级做了请示,随即又询问了墓地负责封墓的工人,确定在苗晴天的骨灰下葬当日,罗斐还将另外一包东西放了进去。

  先人下葬,除了骨灰盒,还会允许在现有的空间里再放一些私人物品,但罗斐放进去的东西据说体积偏大,当时还塞了很久。

  在一旁等封水泥的工人等不及了,说后面还有别的活儿,就让罗斐将东西拆开塞缝,但罗斐怎么都不肯,还因此和工人吵了几句。

  这件事工人们留了很深的印象,后来还讨论过那包会是什么东西。

  直到宋昕被捕后不到三天,苗晴天的墓地被打开。

  专案小组从里面取出那个好不容易塞进去的包,从中找到苗晴天的记事本和一些徐奕儒的私人物件。

  而那些私人物件就关系到徐奕儒在瑞士的账户,所谓的他会将所有钱留给宋昕的说辞都是假的。

  这一点就连宋昕本人都说听都没听过,根本不可能,还笑话负责审讯的民警,不会连这个都信吧?

  如今又在苗晴天的墓地里找到徐奕儒的印章、瑞士银行的证明等等,有了这些东西,罗斐便可以以“家人”的身份,在他离开之后接管账户。

  戚沨想不到在墓地里会找到这些,她忽然觉得自己根本就没认识过这个人。

  罗斐爱财吗?没有人会不爱。

  可是罗斐有爱到这种程度吗?戚沨只觉得他过于陌生。

  至于罗斐,当他看到摆在面前的新证据时,那表情真是精彩。

  戚沨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五颜六色”的变化,还说了一句:“还要谢谢你留了这一手,这也算是帮我们找到徐奕儒和宋昕之间的又一层联系。"

  除此之外还有瑞士地陪传回来的照片证据,和当初为两人安排的行程。

  而罗斐之前提供的暗网账号,也在技术组的多次尝试后成功进入后台,找到了罗斐和宋昕近几个月的所有聊天记录。

  但显然两人不是没事闲聊天的关系,他们每次给对方留言,提到的都是违法犯罪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