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罗斐秘密被戳穿的反应,宋昕就淡定得多,他还说:“早就知道他不会删记录,出了事一定会把我供出来。不过这应该是他最后的底牌,所以都到这个时候了才交给你们。我猜他交给你们的时候,还要求以配合调查的名义给他记上一笔,争取日后的减刑。"
底牌?这两个字形容倒是不错。
戚沨说:“你的确很了解他。"
宋昕笑道:“我可比你这个前女友了解得多。"
这话是讽刺,也是调侃。
戚沨真是不得不感叹宋昕的心理素质,就完全不焦虑日后法律如何审判吗?
但宋昕却没回答这个问题。
按照夏正的话说,他心里肯定怕得要死,就是死要面子嘴上不承认。
一个月前,案子还因为专案小组的调查进了死胡同而迟迟无法推进,如今一切都成“势如破竹”之势,一个接一个破获,就连王昭杀害吴美霞的案子也被囊括其中。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细节永远找不到答案。
就好比说,罗斐请专案小组带话给宋昕,问苗晴天在走之前是否留下遗言?
宋昕说“有”,却随便扯了几条,一听就是假的。
就在这两个重大嫌疑人落网的一周之后,在又一次审讯当中,宋昕“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还问起戚沨最近有没有见过小姨。
戚沨连续加了几天的班,不要说看任雅珍了,连自己家都没怎么回去,一听这话,虽然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不由得一紧。
宋昕问:“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进来了,就什么多做不了了?咱们通过电话的,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戚沨这才想起来当初“神秘人”在电话里撂下的话,他要杀光她身边所有人。
戚沨吸了口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管宋昕是否心里怕死,他都很清楚这一次绝对难逃死刑,他也懒得像罗斐那样垂死挣扎,既然要疯就疯得彻底一点。
因为宋昕这句话,审讯不到一半戚沨就先一步离开。
从心理咨询室拿回来的记录还在整理阶段,里面涵盖了大量受助者,其中宋昕还单独建了一个档,将十个曾经确诊精神分裂且有前科的人放了进去。
戚沨直接调出这十个人的记录,一边查看一边尝试拨打任雅珍的手机。
可任雅珍迟迟不接电话,她心里也越发不安。
直到江进敲门进来,说:“我听小夏说了,宋昕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不知道是什么,我还在找。”戚沨头也不抬地说,“既然王昭会被宋昕洗脑,那么这几个人也有可能...…"江进拿起其中两份材料看了看,真是看谁都像“鬼”。
他索性拿走戚沨手里的材料,说:“你先想想,如果你是宋昕,你会怎么做?也许只是虚张声势?如果是真的,那他应该有一套选人的标准。就像是高辉、王昭,他们都是自愿被操纵的。"
戚沨定了定神,情绪逐渐平复:“你说得对。"
随即她再次打开十分材料,果断快速地筛掉了其中五个:“这五个人都太不稳定。他们就像是董承宇,有一个特定的雷点不能触碰。但我小姨并不符合这个点。"
“嗯,继续。"
戚沨又拿起另外五份,这次经过了片刻思考,才从中筛掉三个:“从概率上来讲,这三个人的可能性不大,可以暂时放一放。”
江进也没闲着,一遍又一遍拨着任雅珍的手机号,直到这一刻,电话忽然通了。
任雅珍问:“您好,您找谁?”
江进将电话递给戚沨,戚沨立刻问:“小姨,是我,您现在在哪里?怎么一直不回电话?"
焦灼的心情在听到任雅珍声音的一刻终于缓解,可她还不敢轻易放松。
任雅珍说:“嗨,这几天有点闲得慌,正好有几个老同事约我,我们就一块儿来郊区农家乐了。
刚才电话没带在身上,放在房间里了,才看到。”
“原来如此,那你什么时候回?农家乐的地址给我,我来接您。”
“你工作那么忙,这地方挺远的,你就别跑了。”任雅珍随口说了个地方,果然就在春城的郊区。
戚沨目光一扫,视线正好落在一份材料上。
最后没有筛掉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的户口就在这个村子。
这么巧?
戚沨又问:“那农家乐是谁提议的?怎么想到玩这个?"
“哦,是这样的,我和一个旅行社有点小合作。前两天去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他们社里一个人,说是有个近郊农家乐推广活动,我一听价格觉得真划算,又仔细问了收费标准,觉得都挺合适的就跟几个老同事提了。他们本来是要去外地玩的,一听我推荐的这个就改了行程。对了…”
而所谓的“小合作”就是任雅珍负责介绍人来参团,任雅珍也可以跟着一起去玩,而她个人的旅费全免。
戚沨听出不对,继续问:“你说你在门口遇到的那个人是旅行社的,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那天是第一次见。不过他正要往里走,他说是那就肯定是啊,这东西还有人假冒吗?”
戚沨快速回道:“小姨,你现在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离开房间,谁来叫门都不要开。我立刻联系人,最晚十分钟就会有片警上门,你一定听他们的。"
戚沨这么一说,任雅珍也有点紧张:“怎么了这是,我们被骗了,不会是什么传销诈骗吧?”
戚沨来不及解释,刚挂上电话就听江进说:“交给我吧,我来联系。"
戚沨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好,我这就过去。"
半个多小时后,戚沨开车来到郊区农家乐所在的村子。然而车子刚开到附近,就看到现场已经有好几辆警车。
她立刻将车靠边停下,戴上口罩、手套、鞋套,就步行往里走。
因她穿着制服,很快就和人群中心的郊区大队王队长碰了面。
戚沨的表情被口罩遮盖着,只能从她紧皱的眉头看出一丝紧张,直到王队说:“好在我们的同事早来一步。副支,你交代的人没事,现在还在房间里,但她受到点惊吓。”
“嫌疑人抓到了吗?”戚沨扫了一圈四周,见到了法医和痕检,心里已经有了判定。
“抓到了,是个神经病。”王队提起嫌疑人的名字,和材料上的完全吻合,“我们接到电话就密切注意他的动向。听他家里人说前阵子还好好的,这两天又开始神神叨叨,嘴里还念念有词……”
"有人受伤吗?”戚沨又问。
“有个来参加农家乐的妇女被砍了好几道,重伤,已经送去医院了。"
听完王队长的话,戚沨来到房间见到了任雅珍。
任雅珍身上还带着一点血,一见到戚沨就哭,说因为自己害了一位老同事。
再问起细节才得知,在和戚沨同完电话后,任雅珍原本是打算待在房间的,但是不到两分钟就有同事敲门,急得不得了。
任雅珍跟着出去一看,发现负责开车来的男同事脸色白的跟纸一样,正坐在门口台阶上,虚弱得像是随时都能背过去。
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连话都答不上来。
任雅珍和几个同事商量了一下,索性抽几个人找辆车陪他一起回去,赶紧去医院看看。
其实这个时候任雅珍已经没什么心情玩了,主意一定就拿出手机开始约车。
而和任雅珍同屋的女同事落了单,另一位女同事就说搬过来和她一间房,还先回屋说要帮任雅珍将行李包拿出来。
哪知道这女同事刚进去,就传来叫声。
几人进去一看,正好见到从后门进来的一个男子,正拿着刀往女同事身上砍,到处都是血。
任雅珍一说起这事儿就后怕,嘴里总是念叨着“如果当时她在房间里,那么挨刀的人就是她”。
直到几天后任雅珍听说这件事和新抓捕的嫌疑人有关,又恨得牙痒痒,一提起就骂骂咧咧,还说现在法律太良心了,就该出个满清十大酷刑给这些杀人犯等等。
后来再提审宋昕,从戚沨一进门,他的目光就一直盯着她。
直到戚沨落座,宋昕叹了口气说:“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失败了。我这步棋还是下得太急了。"
戚沨盯着宋昕:“你的罪行罄竹难书,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悔改。真是没救了。”
“呵,你这话听着和那些人也没什么不一样。”宋昕说,“谁说犯了罪就改悔改?这是你们这种人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就没想过改,更谈不上悔。"
戚沨还记得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说过,永远不要去尝试理解犯罪人的心理,特别是那些极端人格,无法与正常人共情的犯罪人。
正常人有是非观,会因为做错事而自我反省,还有醒悟的可能。正常人也会这样去思考,认为人做错了事,会羞愧。
而像是宋昕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具备正常范畴内的是非观,对错之分在他来看就是“狗屁”,他只追寻刺激,并在这些刺激当中寻求快乐。
和这样的人论是非,试图去教化他,令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认同社会整体的价值观,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若真这样做,反而还会被他嘲笑。
不过正是因为这一次的“虚惊”,戚沨忽然看明白了一件事。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审讯,而是说:“你说你这步棋下得急了,也侧面说明了一件事。"
宋昕看过来,挑着眉等下文,显然还沉浸在自负当中。
戚沨不紧不慢地说:“我看过你的咨询记录,这次的事是你在王昭杀人案之后不久就开始安排了,时间上的确紧张,不太像是你之前的风格。显然你当时就已经猜到自己已经站在危险边缘,而你
原来可用的人都被你清理干净了,你来不及培养下一个。你的整个行为,有一个词可以很贴切的形容-一狗急跳墙。”
这四个字成功勾起了宋昕的情绪,也是被捕后这么长时间里,戚沨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怒气。
见他还在压制,戚沨又道:“如果这是‘下棋’,你已经输了,还是一败涂地。”
又是四个他无法忍受的四个字。
"我一直都在赢。”宋昕强调,“如果不是罗斐坏事,你们到现在都找不到证据抓我。"
“宋昕,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输?”戚沨先扔出问题,不等他反驳又道,“你认为会谋算,能读懂人性,可这世界上最难算的就是人心。不管是罗斐还是其他人,他们都不可能完全在你的算计之内。你所谓的罗斐坏事,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城府,即便是高辉,也并非是你以为的那种恋爱脑。"
戚沨拿出一张纸,上面罗列着两组数字,一组是“0523”,另一组则是“0607”。
戚沨说:“第一组数字,是你们成为男女朋友那天的日子。第二组数字,是你斩断和她所有关系的日子。这第二组数字还是高辉的母亲程芸告诉我们的,那天高辉喝了很多酒,还跟程芸诉苦。我们尝试用这组数字和高辉惯用的缩写组合在一起,又找到她的另一个境外账号。她在那个账号上写了许多心情感悟,也完整记录了你们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分手’,以及程朵被杀的整个始末。而最后一篇文章就是高辉的‘忏悔书’,时间正是她遇害当晚。案件刚发生时,我们的技术人员虽然在她的笔记本里找到使用网页的痕迹,但很可惜账号一直没有破解,如今一切水落石出,足以证明高辉在被你整个PUA的过程里曾尝试过多次反抗。但她反抗的不是你,而是她自己。她恨自己对这段关系成瘾,也恨自己明知道你是在利用她,却还是做不到断舍离。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她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你会借罗斐的手杀了她。"
这部分描述即便是宋昕也从未想到,他只知道高辉文笔不错,却不知道她还有闲心将这些点滴都写下来。
宋昕难得沉默。
戚沨又道:“说穿了,你从没有成功算计过任何一个人。你一直活在‘你是主宰’的假象当中,自认为能操控人心、掌控他人生死,事实上这就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错估。你不仅输,而且是输给自己。我根本就没拿你当过对手,查案是我的职责,破案是我的使命,与你这样的罪犯斗智斗勇是我的兴趣,你的游戏不过是一场自娱自乐罢了。而你所谓的每一次‘赢’,无非是因为那些受害人从一开始就将你当做正常人看待,没想过你和他们接触是奔着要命去的。你在外的形象建立的那样‘光彩’ ,就是因为你要利用高学历和讲究的穿着来修饰伪装自己的丑陋人性。你知道你打扮得越体面,人们就越容易上钩。如果他们一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一次都不会得手。你的‘赢’都是侥幸,而你的‘输’则是必然。"
这话落地之后好一会儿,审讯室里都格外死寂。
之后就传来一阵咆哮。
那还是夏正第一次见到一贯说话“人模狗样”“阴阳怪气”的宋昕会露出这种形而外的愤怒,说是“疯狗”也不为过。
夏正还记得之前有一回到村里办案,经过一户人家,刚好看到门前柱子上拴了一条铁链,铁链另一头帮着一头脏兮兮的土狗。
那土狗眼神充红,龇牙咧嘴,看上去十分凶狠。
有人觉得那条狗可怜,还说想买下来,可狗主人却说,这狗不仅咬过村里很多人,还到处找狗打架,见谁都要来一口,没办法才将它拴起来。甚至是哪怕有人从十米远的路上经过,都要被它吼两句。
而如今在夏正眼里的宋昕,就和那条红眼狗差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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